寫在忘記所有以前 ＜1＞

野雞車站的紅豆牛奶冰

民國七十年，夏日。

那一天，一如往常炎熱的夏日午後，三重野雞車站的蒼蠅不約而同的發出快樂的嗡嗡聲，用著同類才能聽懂的頻率，嗡嗡嗡的對附近的同類傳送邀約：同伴們，快點來啊～這兒有鮮美可口的紅豆牛奶冰棒，上面有滋養我們的食物！

原本靜靜坐在候車凳子上的人們，開始發現了慢慢聚集而來的蒼蠅，只能不停厭惡的揮手晃腳，意圖擺脫這群讓人厭惡的生物。

可惜，事與願違，蒼蠅仍舊不斷的由四面八方聞訊而來。

慢慢的，連站在野雞車門旁，聊天抽菸等交接班的司機們也開始皺起眉頭講著：“欸，天氣很好，看起來不像會下雷陣雨啊？哪來這麼多蒼蠅？”

忽然，一個穿着花布衫，帶著斗笠提著一堆袋子的大嬸，突然驚駭的叫了出聲“夭壽喔～彼兩個囡仔的腳骨，哪會攏胡蠅啦，啊歸雙跤嚨咧流湯出膿餒！”

所有人隨著大嬸的目光看去，只看到兩個緊緊靠在一起承受眾人懷疑中帶著嫌棄眼光的姐弟。女孩一手死死捏著車票，手臂上掛著裝滿衣物的超大紅白塑膠袋，另一手緊緊的牽著弟弟的手。兩人的小腿處佈滿一處又一處的瘡口。有的表面結痂，但底下卻紅腫的厲害；有的邊緣黏著暗紅色的皮，底下卻淌著黃紅色交錯的液體，分不清是血液，膿液還是一直被頑強送出的組織液。更多的是，兩人雙腳交錯縱橫，新舊交疊的抓痕與傷口。

眾人眼光像一道道銳利飛來的箭矢讓兩人不自覺的向著牆邊閃躲。 女孩腦內嗡嗡作響，除了害怕羞愧的閃躲那些異樣眼光外，腦子裡仍不忘記並反覆背誦複習著媽媽早上交代了好多次的話：“先在這裡搭要去溪湖二林的野雞車，上車以後妳千萬不能睡。因為野雞車會在走了很久很久的高速公路後，下第一個交流道就快到溪湖了，如果妳睡著了就會坐過頭。要記得，野雞車會從高速公路先下交流道，下交流道就是車子會突然轉一個大彎，人會倒向一邊坐不直，好像快跌倒一樣，然後再過幾分鐘，野雞車司機就會停車喊說溪湖站到了。到了溪湖站以後，袋子記得要拿，也要記得牽著弟弟一起下車。下車後走去隔壁的員林客運，問旁邊的叔叔阿姨搭往鹿港的車要去那邊等？等到要去鹿港的客運車來了以後，先上車，再拿口袋裡的錢跟開車的司機叔叔說妳們要買票坐到頂寮站，拜託他頂寮站到的時候叫你們下車。下車前，一樣要檢查，袋子有沒有拿，弟弟也一定要牽著一起下車。妳要記得下車就是阿公家外面柑仔店的馬路對面，有一顆大榕樹的樹下站牌那邊，所以，過了馬路以後就是阿公家的巷子口了…

一定要記得，車票拿好，袋子要拿着，弟弟要牽著，不論走到哪裡，都要緊緊的牽著弟弟的手，不能讓他跑不見。

只是，弟弟，你怎麼不見了…是我沒有牽好你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