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游记1|《莎士比亚书店》
写在前面:虽不知何时才能悠然林下,但时不时却在展望未来。夏日炎炎,坐在饮品店里,一个干净明亮的饮品店,冷气开得很足的饮品店。临窗的一张桌子上放着一杯冰奶昔,还有纸笔。我就一直写着,时而啜饮一口冰饮,时而看向外面阳光明媚的街道上来来往往的行人。脑海里却想的是乡下小溪边躺卧的羊群,牧羊人坐在岸边钓鱼。所有现在让我烦恼的一切都抛诸脑后,小到比价购物,大到不能说的那些事情。可惜现时的情况却很是不同,焦虑和孤寂时常缠身,琐细的碎事,关键的决策,瞬息的变化,突发的麻烦。流动的现代性不会放过你我,每个人都需要有对抗生活的方法。而我想我的方法之二就是阅读和写字,“书游记”就是它们结合的产物。
很早以前,制作了一个作家列表,几乎都是上世纪三十年代前后大放异彩的那些欧美作家或诗人——海明威,艾略特等,打算五年内把他们的作品都读完,却天不遂人愿,远远偏离了计划。先是读了艾略特的诗歌,发现完全读不懂,仿佛读古诗词,内里的用典如海浪一般,一波波地涌来。后来又尝试去读了《尤利西斯》,更是晕头转向。于是只好求助于网络,发现要想读懂这些卷帙浩繁的西方近现代文学,最好还是要追溯至源头,一点点地深入,体会其中的渊源流变,所以只好转向著名的《荷马史诗》。读罢之后又面临艰难的抉择,还要不要读《变形记》和《埃涅阿斯》等名作,最终考虑到时间精力,侧重点及译本等问题,选择了跳过,直接跳入了《神曲》的无边无际的海洋。当然现在转过头来,觉得《变形记》还是很有必要读一读的,其中的神话故事趣味横生,相信不会太过于枯燥。反之,《神曲》兴许是上了艾略特的当吧,不过我会把它读完的,其中确实也给了我许多有价值的东西。
上周未念完了《神曲》的《炼狱篇》,看到但丁得以飞升到天堂,心里也是不尽慨叹,既是为他,也是为我。这周想着放松一下,忙里偷闲,开了一本标记了很久的书——《莎士比亚书店》。读久了神曲再来读此书譬如高原人来到平原,蓬勃的氧气让人眩晕,十二个小时便读完了。
这本书是西尔维亚·毕奇写的,毕奇是一位美国的女文青,上世纪初在巴黎开了一间书店,名为莎士比亚书店,旨在帮助法国人阅读到美国新作家们的作品。其实最开始知悉“莎士比亚书店” 和毕奇是在海明威的《流动的盛宴》里。老爹专门写了一章来讲述他与毕奇的故事。开篇第一句话就是:“在那些日子里,我没有钱买书。我从莎士比亚图书公司出借书籍的图书馆借书看。”老爹定然是对毕奇印象颇佳,以至于在他的回忆录里对她不吝赞美之词,因为老爹觉得“我认识的人中间没有一个比她待我更好。”小海当时身无分文,连吃饭的钱都没有了,更不用提买书抑或借书,可是毕奇好像就是这些穷作者们的庇护神,她告诉海明威“可以等我(指海明威)有了钱再付押金,就让我填了一张卡,说我可以想借多少本书就借多少。”而毕奇在她的回忆录《莎士比亚书店》里对海明威回忆的更多。她为海明威联接甚至引见了众多当时在巴黎的“手艺人”和“生意人”:“迷惘的一代”的源头格特鲁德·斯坦因、海明威在英国的出版商开普先生、乔伊斯、罗伯特·麦卡蒙等等。在回忆海明威的各种趣闻轶事里,有三件令人印象极其深刻:其一是体育记者海明威带领毕奇和阿德里安娜(毕奇的女性伴侣)去看拳击赛和自行车赛,其二是“智慧女神密涅瓦”海明威帮助毕奇将她出版的《尤利西斯》从加拿大偷渡入美国,其三便是战士海明威在二战末解放莎士比亚书店所在的剧院街:
剧院街上一直枪声不断,我们大家都受够了。
有一天,一队吉普车从我们的街上开来,停在我们的门口。我听到一个低沉的声音在喊:“西尔维亚!” 接着,整条街上所有的人都喊起来:“西尔维亚!”
“是海明威!是海明威!”阿德里安娜大叫道,我飞奔下楼梯,和他撞了个满怀。他把我抱起来,转着圈子,亲吻着我,街上和窗前的所有人都大声欢呼起来。
我们来到阿德里安娜的公寓,请海明威坐下。他穿着军服,脏兮兮的,满是血迹。他把机关枪咣当一声扔在地上,问阿德里安娜有没有肥皂,阿德里安娜把自己最后的一块给了他。
他问我们还有什么事需要帮忙,我们就问他是否有办法对付这条街房顶上的那些纳粹狙击手们,特别是阿德里安娜房顶上的那些。他叫他的部下从吉普车上下来,他们一起上了房顶。接着我们就听到一阵枪击声,这也是剧院街的最后一次枪击。海明威和他的部下从房顶上下来,坐上吉普车呼啸而去,按照海明威的话说,他们这次是要去“解放丽思酒店的酒窖”。
《莎士比亚书店》最后一章——海明威解放剧院街
晚年的老爹充满柔情地说:“巴黎是一席流动的盛宴。”我想毕奇绝对是老爹的盛宴上最重要的宾客之一。
书里占绝大部分的当属毕奇与乔伊斯之间的故事。“她把她生命中最美好的十年当作礼物送给了我。”乔伊斯如是说。读完此书,我也坚信不疑。从第一次在安德烈·史毕尔家里结识乔伊斯开始,毕奇的整个工作甚而生活重心都围绕着乔伊斯在转。那时,英国和美国都严厉禁止这本“淫秽作品”在当地出版,而毕奇恰逢其时地出现,接过了在法国出版《尤利西斯》的重担。从预订单的制作到反复修改的印刷过程,再到最终的分销,再到法文版的翻译,再到之后不断地校订,毕奇始终穿梭其间,好似接生婆一般,为这本影响深远的著作的诞生殚精竭虑。毕奇生动地描写了她把第一本《尤利西斯》交到乔伊斯手上时的情景:
我等在站台上,我的心就像火车头一样怦怦直跳。我看着第戎来的火车慢慢停下来,我看见火车司机下了车,他的手上拿着一包东西,东张西望地寻找着,他在找我!几分钟后,我就敲开了乔伊斯家的门,把第一本《尤利西斯》交到他们的手上,那天正好是一九二二年二月二日(乔伊斯四十岁生日)。
《莎士比亚书店》第十章—一最早的《尤利西斯》
我想,毕奇几乎将她与乔伊斯的一切都写了下来,出版了《尤利西斯》之后,她还出版了另外几本乔伊斯的作品。而她也逐渐成为了乔伊斯的“助理、秘书、银行、邮局”,基本上对乔伊斯予取予求,可能这也是暗痕渐成的缘故,因为乔伊斯“只关心自己,他并不在乎其他人。”但是他俩之间发生种种故事还是非常吸引我。出版了《尤利西斯》之后,许多人都认为毕奇专门出版情色书籍,无数情色作家蜂拥而至,而毕奇几乎都婉拒了,其中甚至包括《查泰菜夫人的情人》;为了打击《尤利西斯》的盗版,毕奇写了封抗议书,并收集到了167位世界各地作家的签名。故事的最后,1933年,美国解禁《尤利西斯》,在乔伊斯的“手腕”下,毕奇放弃了《尤利西斯》的版权,而这也导致了他们分道扬镳。
除了乔伊斯,除了海明威,毕奇还回忆了许许多多当时的文艺家们:菲茨杰拉德、纪德、庞德、舍伍德、萧伯纳、T.S. 艾略特......这些人在莎士比亚书店发生交织,共同奏响了西方现代文学的交响曲,正如尚松对毕奇的评论一样:
乔伊斯,艾略特,海明威,菲茨杰拉德,布莱荷,还有其他的许多作家们,大家都来到这个坐落在巴黎市中心的莎士比亚书店,来这里和法国作家们见面,并不纯粹是因为友谊的乐趣,而是要通过对话、阅读和接触进行交流,这种交流真是很神秘,就像我自己,我所受到的菲茨杰拉德的影响⋯⋯还有其他作家互相之间的影响,这都是西尔维亚的秘密所在。
类似于化学中的自由基反应,毕奇和她的莎士比亚书店就好像引发剂,让作家之间开始产生链式反应,灵感催生灵感。毕奇的真诚,慷慨和热心也让她得到了许许多多的朋友。当她的书店左支右绌,几乎经营不下去的时候,她的作家朋友们为她组织了一个委员会,并邀请了二百位会员,每年缴纳二百法郎,来帮助书店渡过难关,为了回馈这些会员们,委员会每月都邀请作家们来进行朗读,而响应者不乏那些名山大川:
T.S.艾略特特地从伦敦赶过来,在书店里进行朗读,这很让我感动。欧内斯特·海明威一直有一个原则,那就是不在公众面前朗读他的作品,但这次也破了例,但他的要求是英国诗人史蒂芬·斯班德(Stephen Spender)和他一起出场,所以,我们就举行了一场双人朗读会,非常轰动。
《莎士比亚书店》第二十一章——莎士比亚书店之友
书中还记录了毕奇生活的方方面面,她的小客人们,她的猫和狗,她的旅行等等(她删掉了几乎所有关于她的爱情的文字)。她坚持周末一定要和阿德里安娜一起离开巴黎到乡下去,而在夏天她们会去荒漠山(Les Deserts)度假,那里在夏天时常电闪雷鸣,下起暴风雨。巴黎被纳粹占领期间,她因拒绝将最后一本《芬尼根守灵夜》卖给一位德国军官而被关押在集中营里六个月,书店也被迫关闭。
毕奇当真为一奇女子。一个人凭借自己的热爱使自己的梦想得以实现,这本身就是一件最幸福,最鼓舞人心的事情,何况她实现得如此圆满。我想大多数人做的都不是自己喜欢的事情,而“做的都不是自己喜欢的事情,怎么会快乐呢?”(语自《一一》),所以看到如毕奇这样的人,她们不计较人生的得失,为了自己热爱的事情而勇往直前,我就会被她们那种勇气所感动。毕奇讲述了很多故事,发生在她身上的故事,这些故事有的风趣诙谐,有的感人至深,有的令人唏嘘。可是她有这么多故事可以写啊!我回首过往,却发现真正能写出来的故事屈指可数,我想这可能正源于我干的从来都不是我真正想干的事情。只有干自己想干的事情,才会快乐,而快乐的事情总是令人回味无穷,也便成为了自己人生的故事。
为了自己心爱的文学事业,自己崇拜的偶像,毕奇是那么地投入,而她自己也收获了无数的友谊。不知为何,读的时候,我常常觉得毕奇和她的一些朋友们挺像《水浒传》里的好汉们。庞德不遗余力地提携后进,海明威总是为朋友两肋插刀,还有哈里特·韦弗小姐,虽然自己也不富裕,但还是将她阿姨的遗产全部汇给了乔伊斯,期待“在他最有创作力的年代消除经济上的后顾之忧”,毕奇自不必说,她让那个年代的穷海明威们得以肆意阅读自己想读的书籍。同样令人钦佩的还有那些无私奉献地书店助理们,因为毕奇一直没有经费支付给他们,但是“总是有朋友愿意来帮忙,他们不在乎我有多难弄,也不在乎我的书店里的诸多缺陷”,也不在乎有没有钱拿。我粗略检索了一下这些助理们,基本上都已经湮灭在历史的长河里。
而最具感染力的就是毕奇笔下那个文艺气息浓厚的巴黎,二十世纪初的巴黎,让海明威念念不忘的巴黎。作者,剧作家,音乐家,画家,导演云聚巴黎,就像伍迪·艾伦的《午夜巴黎》里接连不断出场的大名鼎鼎的人物一般。这些人璀璨的作品开启了新的时代,而他们之间的恩怨情仇,爱情纠葛同样也已成为传奇。正如老爹说的:
但是巴黎是一座非常古老的城市,而我们却很年轻,这里什么都不简单,甚至贫穷、意外所得的钱财、月光、是与非以及那在月光下睡在你身边的人的呼吸,都不简单。
《流动的盛宴》——莎士比亚图书公司
这些都令我神往,因为我们现在最缺的便是人与人之间的深度交互。
战后,毕奇没有再把自己的莎士比亚书店开起来,我也暂时没有看到战后毕奇的人生,只知道她在1956年写下她的这本自传《莎士比亚书店》。而另一个美国人惠特曼在战后又来到巴黎开了一间书店,“继承的完全是原莎士比亚书店的精神”,甚至更进一步——他的书店摆了很多床位,让囊中羞涩的文学青年们过夜。毕奇也常常前往这个书店借书买书,在她去世之前,她同意让惠特曼沿用“莎士比亚书店”的名字,这也便是目前巴黎的莎士比亚书店的历史。
看完毕奇的自传,我得到了很多—文中还有一些跟写作相关的“宝藏”。我期待我能在这个人们日益丧失深度阅读能力的年代写出我的故事,并让大家喜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