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說《神州一夢(中):殊途》,第二十五章
七年前,青丘國都城之內,王宮禁衛護送著一對姐妹往狐族神社行進。其中妹妹剛滿十五,名叫狐濟靈;姐姐年長五歲,名叫狐雲。兩位都是天姿國色,尤以妹妹更勝一籌,現坐於馬車之內,沁人的體香飄散街頭巷尾,引得百姓駐足觀看。
青丘王族祖制,凡女眷及笄,皆要往神社祭拜祖先,大禹之妻,塗山氏九尾神狐。兩人下了馬車,牽手走入廟內。狐雲道:“妹妹,你可已想好要許之願?”狐濟靈看看姐姐脖頸上掛的白毛狐尾,點點頭說:“嗯,跟姐姐一樣。”說罷走進神社,只見迎面一尊丈高的塑像,雕的是一位中年婦人,頭戴花冠,面容慈美,身體側立,長裙垂地,背後九尾如海浪般散開。狐濟靈跪在像前,拈起熏香,插入香爐,而後稽首三番,合掌閉目,祝願禱告曰:“青丘國王四女狐濟靈,立誓使男女平等,為天下女子正名,令世間不再由男子主宰。丈夫能為之事,婦人亦能為;丈夫能成之業,婦人亦能成。濟靈願為國立功,開疆擴土、保境安民,絕不嫁與某個男子,碌碌終此一生。因此上,求狐祖婆婆賜予狐尾。”原來,狐女與常人不同,常人都是陰陽和合而成,丈夫七分陽、三分陰,婦人二分陽、八分陰,就是烏獲、孟賁這樣極剛極暴的漢子,也還有半分陰性。唯獨狐女是十分全陰,絕無一點陽性,故而千嬌百媚、格外動人。然而,陽有陽的壞處,陰有陰的弊病。陽極,則兇狠殘忍、爭權弄勢;陰極,則心窄志短、淺薄難養。所以,狐祖婆婆為後人留下一項抵抗之法:成年時向神像祈求,可得靈狐之尾,之後定期以此打坐,便使陰氣消減、陽氣增長,最終二性調和,不致偏執一端。狐濟靈既要成就功業,全陰太過柔弱,自然不可,因此才有今日之願。她睜開雙眼,只見上空有一物閃著光芒緩緩降下;須臾落在手心,果然是素素淨淨、蓬蓬密密的一條狐尾,看去十分可愛。狐濟靈出了神社,將狐尾捧給姐姐看。狐雲接過,為她戴在頸項。兩人歡歡喜喜,坐上馬車回宮去了。
一年之後,北方山戎入侵青丘。姐妹倆日思報國,如今終於等到良機,當即隨軍出征。時值寒冬,行軍路上,兩人與將校同食同宿,渴則化飲冰雪,飢則就沙而食,白日跋涉山川,夜晚露宿荒丘。狐濟靈沒受過這等辛苦,每日只是啼哭。後來遭遇敵兵,兩軍相對衝殺,頃刻間天崩地裂、人仰馬翻、血肉橫飛,斷肢滿地。她更沒受過這般驚嚇,當時呆立疆場,引得山戎都來爭功。千鈞一髮之際,多虧狐雲飛馬趕到、殺退敵兵,這才救她脫險。
得勝班師之後,狐濟靈含淚問道:“姐姐,這世上的功績事業,都是這樣掙來的嗎?”
狐雲說:“不錯,人間就是如此艱難。”
“那些身為王侯將相的男子,一生都要這樣出生入死嗎?”
狐雲點點頭。
“那嫁給他們的女人呢?”
“彼等雖然安坐家中,然一生只是夫君附庸,既不得自由,亦不得施展才能。”
濟靈聽了,默然不語。之後,她又求父王許她充任文官,然而一見文牘法令便昏昏欲睡,斷案更是糊裡糊塗,加之又嫌繁重勞累,上任不滿一月便納印辭官。文武皆不能成,一日,她偷偷又到神社,向九尾神狐祈禱曰:“狐祖婆婆,濟靈不要這調節陰陽的狐尾了,求婆婆為我更換。我要嫁與世上至尊至強的男子,每日足不出殿便可嘗盡天下美食、衣盡天下華服、戴盡天下珠寶、享盡天下榮華。濟靈願得容貌永不衰朽,使男人長久沉迷。求婆婆成全!”言畢,向神像稽首不止。她原本不抱奢望——青丘史上既無更換護符的舊事、也無容顏不老的先例——然而抬頭一望,上空緩緩飄落一對狐耳,依舊毛絨雪白。再看頸上的狐尾,已不見了。
……
狐雲潛入臨淄的路上,遭遇東郭友暗害,躍身追殺而出,不料被他逃走。她也無意遠追,還是刺殺齊王要緊,於是又向國都進發,終於在初冬時節潛入。進城一觀,果然是大都巨邑,海內繁華莫過於此。只見宮闕巍峨、屋舍鱗次,白晝游人如織,夜晚燈火通明,路旁攤鋪棋佈,街衢店肆林立。有冶鐵製器、繅絲紡織之工匠,有吹竽鼓瑟、高談闊論之名士,總之喧囂嘈雜、萬籟在耳。市中商賈薈萃、販夫雲集,左陳泰魯雙岳新獵之葷膻,右列東渤二海甫捕之鹹腥;還有綢緞羅綺、駿馬良駒、筆墨書簡、茶酒香料,真個五方貨物咸聚於此。
狐雲也是首次來到臨淄,見比家鄉熱鬧許多,不禁觀之不盡。待走到兩條大路交匯之處,看到旁邊空地矗立一座木製高臺,臺上兩個胥吏夾著一個庶人男子,全都面帶笑容、喜氣洋洋。齊人見他們登高,知道有事宣佈,都聚在下面靜聽。一個胥吏清一清嗓,朗聲說道:“諸位黔首百姓!”而後一指身邊的漢子:“此人見犯法而告奸,於國有功、於王盡忠。官府有賞,賜金二兩、爵一級!齊民皆應仿效!”說罷,將黃金交予那漢子,又在胸前掛上花結一朵。其人樂開了花。
授爵已畢,轉身要走,卻被下面一個中年男子喊住:“且慢走,我有話說!”隨即兀自走上臺去,身後還跟著兩個壯士。狐雲看這三人,為首的應是主人,錦帽貂裘、鑲金嵌玉,想必是個富家翁;兩個隨從身長八尺、孔武健碩,當是家臣門客一類。俄而臺上分成兩派,各自三人。那富翁走到對面,兩手作揖,問那得賞之人:“這位仁兄,敢問你所舉報者是何人?”那人低頭垂首,不能回答。富翁冷笑一聲,轉身衝著臺下,道:“諸位鄉親,此人出首其父,禽獸不如。有能殺之者,在下願贈十金!”底下一片喧嘩,都朝那人指指點點;又交頭接耳,說十金對二金,五倍於官賞,何樂而不為?兩個胥吏滿面怒色、舉鞭就打;身後壯士一步跨前、奪鞭擲地,而後雙目圓睜,嚇得二人後退連連。與差役同來的還有一位官長,見此情形,招一人下去耳語幾句;待那人回來,好像有了主心骨,當時換了一副面孔,腰板挺直、神氣活現,也對下面說:“有能護衛此人者,官府賞二十金!”那富翁哈哈大笑,說:“能殺之者,贈五十金!”胥吏說:“能護之者,賞八十金!”兩人就在大街上叫起陣來。一百,一百五,二百,三百……圍觀之人越聚越多,這路口好似釜中熱湯,每聞數字攀升,底火便熾烈一些。到最後,富翁攤開五指,喊一句“五百金”,齊人終於滾沸,山呼海嘯般地聒噪起來。胥吏不敢再叫,看一眼長官,見後者搖頭,於是癟了下來,三人一起灰溜溜地走了。齊民好像大獲全勝,都朝官吏“喔喔”起哄,又向富翁喝彩致意。那受賞的男子全程好似被爭搶的牲畜,嚇得臉色慘白、呆立不動。現在富翁拍拍其肩,說一句“好自為之”,隨即與兩位隨從一起離去。
轉天,狐雲在食肆用飯,聽旁桌閒聊,說那人昨晚已死,不知是何者下手,然而臨淄必有暴富之人。她在臨淄正愁沒有落腳之地,心想那富戶可以為援,於是當夜潛入其府,要看他是怎樣人物。那是偌大的一座宅第,五進的院落,佔地約有三畝,其中紅墻綠瓦、飛簷斗拱、亭台樓榭、假山湖泊。府中豢養門客上千,凡緊要處皆有人把守,挎劍持弩、往來巡邏。這難不倒狐雲,她幾個騰挪,閃過衛士,在亮光的堂屋中挨個尋找,不一會兒便找到了那人。揭開屋瓦往下看,只見他拈香稽首,正在祭祀什麼人物;再看牌位上的文字,“風公子無爭之靈位”。狐雲大驚,當時破門而入,以匕首抵其後心,問道:“仁安君死於何時何地?你如何得知?”
“你是何人?”那富翁受這一嚇,不敢輕舉妄動,只是微微回頭、口中詢問。
“非你當問!快說,不然立斃汝命!”
“我並不知曉,也許尚在人世。”
“那你拜什麼?”
“仁安君於我有恩,我聞其失蹤多年,只得當作亡故,因而設牌祭祀。”
“有何恩情?”
“這……說來話長。數年前,秦軍壓境、齊王欲降,我自募義勇抗之;然戰不利,困守孤城,被圍數重。就在城破之際,敵軍忽然退卻,在下幸得苟全。後來才知,乃是仁安君刺秦成功。這豈非救命大恩?”
狐雲懸心始釋,將匕首抽回,說:“是我誤會了。得罪!”
富商慢慢轉身,問道:“姑娘究竟何人?”
“我是他妻子,狐雲。”
那人一聽,納頭便拜,道:“竟是恩人之妻,請受小人大禮。”
狐雲趕忙扶起。富商依舊訝異不已,又道:“今夏於楚國大破齊師的就是夫人……如此本領,難怪能無聲潛入至此!小人晏不餘,乃齊相晏嬰之後,現為本地鹽商。敢問夫人入都何事?”
“刺王殺駕。”
富商以拳擊掌,說:“正好!田昌弒父即位,本已大逆不道,又任用法家、專行秦法,國人苦之已久。在下若不是在朝中有些根底,連這販鹽的活計也被奪了去。夫人若要行事,小人當鼎力相助!”
從那以後,狐雲就在府上住下,平日在外焚燒府庫、刺殺官吏、竊取情報、勸導民心。齊王如芒刺在背,雖屢次全城搜捕,始終無法抓獲。然而,狐雲也殺不得齊王。臨淄分內外兩城,內城在西南一角,為王宮所在;其餘為外城,乃庶民所居。齊王自上次雪夜遇刺,以重兵把守內城,所到之處,甲士環衛如同鐵桶,微風細雨尚不得入,遑論刺客。冬去春來,一晃兩年,仍舊不能動手。眼見東華被齊軍蠶食鯨吞,狐雲心急如焚。晏不餘進言曰:“目下人心可用,既然刺王無隙,不如率民起義。”狐雲以為有理,於是分頭準備、等待時機。
另一邊,相國公孫勤見城內滲入奸黨、黔首反意漸濃,知是俠義道所為,亦是日夜憂愁、寢食難安。一日召集門客問計,大堂之內排排而坐,足有上百人。他開言道:“吾奉王命,行商鞅申韓之法,四境野鄙,無人不服,唯都城百姓常懷反叛。近年又有遊俠劍客混跡其內,意欲鼓動民心、趁機起事。當年秦國變法,未聞遇此阻力。吾欲任命酷吏、大興刑獄,效法商君於渭水邊一日斬囚七百之事,以此震懾黔首,各位以為如何?”
前排一人答曰:“相國不可。秦民僻居西陲、愚陋樸拙,故而易於馴服;臨淄天下大都,富足安樂已久,兼習百家學說,人民志氣高昂,所以桀驁不馴、難以約束。依臣看來,倘以強力彈壓,如潑油救火,反而激民而起。為今之計,只有綏靖安撫、消磨其志,數年之後或可無事。”
另一個說:“此言謬矣。綏靖安撫,如諱疾忌醫,早晚不治。奸徒日夜為祟,恐等不得數年,不久就將發難。若不即刻清剿,到時非但不能弭禍,只恐暴烈更甚矣。”
兩人就在堂上爭執起來,然而自說自話,誰也辯不倒誰。公孫勤被吵得煩躁,歎息一聲:“剿也不是、撫也不是,難道眼見民變,竟無法可免?這可如何是好!”說罷,向外一推手,打發眾人回去再思再想,什麼時候想出良策再來稟報。
這大堂的末行、靠墻的角落裡坐著一個青年,二十出頭的年紀,是荀子一派的儒生,本在趙國學藝,兩年前來到臨淄、拜入相國門下。他自以為胸有良策、腹有韜略,不假時日便可求取高官,然而寒來暑往,非但未沾權勢,連門客也還是最末一等,在府上與雞鳴狗盜之徒同宿,布衣蔬食、囊空如洗,每日愁苦不已。方才議事,因位置太偏,他得豎起耳朵才能聽到隻言片語;又因眼前一根庭柱擋住視線,左右探頭也不得見相國之面。眼下,看別人都往外走,他才知已被遣散,於是跟在人流後面;可是等旁人出了門,他又折返回來,一路小跑至於堂內,喊一聲“相國”,而後一揖到底。公孫勤正在頭疼,以手撫額、蹙眉不語,忽聽有人呼喚,一看又不認識,問道:“足下是?”
“門客東郭友。”
“噢……何事?”
“願獻一策。”
公孫勤嫌他議事時不說、散議後又提,滿臉不悅,然而還是耐住性子,說:“講來我聽。”
“大人懼怕民變,誤矣。依在下看,民變反有益處;即便俠義道不加煽惑,我輩亦當設法激起。”
“卻是為何?”
“請大人細思,七世以下,為秦相者,善終者有幾人?张仪、甘茂奔魏逃齊,田文僅以身免,魏冉、范雎恐懼而亡,不韦以鴆殺,昌平以叛死。請大人再思,法家人物,自吳起、商鞅而至韓非,得享天年者幾人?如今,臨淄城中豪門大族櫛比而居,大人施嚴刑、行酷法,構怨結仇之人多矣。今齊王在,君尚可安居其位;一旦山陵崩,誰阻尋仇之劍?大人可不為日後謀劃乎?”
公孫勤聽得汗流浹背,當時振袂而起,深施一禮,道:“先生一席話語使我茅塞頓開。然計將安出,還請不吝賜教。”
東郭友曰:“須盡滅世族公卿,方可高枕無憂。”
“彼等無罪,怎好殺之?大王必不聽從——” 公孫勤恍然大悟,驀地住了口,以手捋鬚,一邊踱步,一邊思忖。倏忽撫掌大笑,曰:“妙,妙極!然則,臨淄黔首數十萬,王宮近衛不過萬餘,且奸徒在暗、我輩在明,一旦民變暴起,不能制之,豈不弄巧成拙?”
“大人放心,在下願為內應,伏於俠首狐雲之側,將纖毫動作盡皆呈報。如此,則明暗易位、攻守易勢,破之必矣。”
“先生何能潛伏其側?莫非與之有舊?”
東郭友將兩年前與狐雲同行之事講述,又說:“此等俠客烈士,不愛財貨、不懼刑罰,只有死穴一處,曰‘尚仁好義’也。在下如此如此,如香餌釣鼇、磁石引鐵,定能成功。她欲做善人,我偏教她折在此上,為天下做個榜樣,看今後誰還敢行仁義!只是,還需一人,請大人幫助尋訪。”
“何人?”
東郭友說出那人身份,又講明如何遣用,公孫勤又撫掌稱妙,曰:“本官這就派人去找。只是,足下行此苦肉計,犧牲可謂巨矣,能無悔乎?”
“為國盡忠,何言悔耶?”
“壯哉!足下拜入門下幾時矣?”
“兩年矣。”
“懷才而不見用,使寶劍蒙塵、良璞未剖,吾之過也。此事全仗足下,事成之後,可保三公之位。”
東郭友大喜,連連稱謝、諾諾而退。
一天晚間,狐雲假扮齊國先王鬼魂,在通衢大道上顯靈,控訴其子弒父奪位、盡棄齊俗之惡,引得百姓駐足觀看。俄頃官兵趕來,她一躍躍上房頂,如塵煙般消散不見。片刻之後,她現身管仲廟中,意欲躲避一陣,待夜深人靜再回晏不餘府邸。這廟中有一座雕像,下面供奉神主,四周香火繚繞。狐雲盤腿坐在像後的房梁上,趁這個當口,把頸上的狐尾翻出在外,兩手平攤於膝,開始調息打坐。轉眼過了半個時辰,起初那狐尾色呈幽藍,漸漸地外沿顯出一圈細細的彤紅。她斂氣收功,聽外界已無動靜,便要跳下離去,卻忽聞廟門打開,而後響起一人的腳步聲。狐雲以為平民來此上供,初時並未在意,不想竟聽見一個熟悉的男聲。那人“噗通”跪倒,先是沉默不語,驀地痛哭流涕,邊哭邊說:“管仲賢相在上,請聽小人一言。我叫東郭友,來齊國求仕,到此兩年,未得一官半職。如今凍餒交加、走投無路,只好出此下策……”他抽噎得一個字也說不出來,只得停住先哭一陣。狐雲記得這人要來臨淄求官,知道或有再見之時,卻沒想到是這般場合。她憶起往事,恨之入骨,當即橫眉怒目,拔匕在手,就要殺之。東郭友勉強止住嗚咽,又道:“小人實是咎由自取。入齊路上,我出首一個男童,害他葬身火海。本想以此進身,不想無人理睬,賞金也花得罄盡。還有一位女俠,曾救我於熊口,一路又百般照應,我卻動了歹心,要用她的首級換取官位。如此利欲熏心、忘恩負義,上帝施懲降罰,所以至於今日。賢相在上,小人這一刀下去,若是死了,便是死有餘辜;若還有命,今後生不如死,正好償贖罪愆,當痛改前非、做個好人!”話音剛落,只聽刀刃從皮鞘中抽出,而後“啊”地一聲大叫,再也沒了動靜。狐雲從梁上跳下,繞到雕塑之前,見東郭友身上單衣單褲,昏倒在血泊之中。走近一看,他竟將下身陽物割下!狐雲不忍直視,當即沒了報仇之念,將他背起,送至晏不餘家中醫治。
翌日,東郭友在榻上甦醒,周遭已換了天地,身處窗明几淨、清幽雅致的一間臥房。他於朦朧中見一女子坐在對面,揉眼觀瞧,認出竟是狐雲,乃大驚失色,儘管不明所以,只是掙扎起身、磕頭賠罪。狐雲止住,說:“昨日我恰巧也在廟內,因此將你救回。你既已知錯,又已償罪,前事不必再提,安心養傷便了。”東郭友羞上加羞、赧上加赧,真恨不得尋個地縫鑽入。這時他裆部猛然疼痛,伸手暗摸,平平坦坦,已被棉布包扎;想起自己已是廢人,不禁捂臉啜泣。狐雲心下不忍,問道:“你為何如此?”
東郭友擦乾眼淚,講述前因後果:“那日深夜,我翻下山坡逃走,見夫人並未追來,便折回那縣領賞。縣令以為事關重大,將我押解入都。都城官衙審訊得實,償我黃金二兩。不料,齊人既恨國君夫婦,又恨告奸之行,故而極其不喜於我。二載以來,我求官不得、傭工無處、身無分文、饑寒交迫。恰逢王宮招募宦者,我就……”
狐雲看著他枯瘦的手臂、未愈的凍瘡,傷感不發一語。
東郭友忍痛坐起,又說:“夫人兩番救命,小人未報分毫。若肯收留,小人便不入宮了,只給夫人為奴。當牛作馬,絕無怨言!”
“不,你還是入宮。”
“莫非夫人依舊恨我,容不得我報恩?”
“你入宮,引我面見齊王狐妃、我的四妹,便是報恩了。”
東郭友轉悲為喜,當時答應下來,所以傷愈之後,選入齊宮為宦。
一月之後的一天,初春天短,餘暉將落,狐雲女扮男裝,潛至內郭的城墻之下,沿著墻根逐步摸索。走到一處地方,發覺墻內有黃雀鳴叫。她用鉤爪鉤上墻頭,看見東郭友立於內側,便翻身跳下。對方身著宦官服飾,取出另外一套,也給狐雲套上,而後點起提燈,一前一後,往王宮深處走去。列國禁苑大同小異,齊宮除了大些,狐雲並不覺與自家有異。路上遇見旁的宦官,一個低頭掩面,一個微微致意,相對而過,並不惹疑。拐到無人之處,狐雲輕聲問道:“吾妹現時忙於何事?”
東郭友答曰:“梳妝打扮,等待侍寢。”
“齊王年老形陋,狐妃可曾面有戚色?”
“每日欣悅愉快,絕無半點神傷。”
“如此看來,齊王對她很好?”
“恩寵萬端,雖為嬪妃,實尊於王后。”
“如此受寵,後宮可有人妒害?”
“哎,狐妃刁蠻刻薄,與夫人大不相同,莫說嬪妃,就連我們宮人也……”
狐雲默然無語。
東郭友又說: “狐妃確是絕色傾城、舉世無雙。原先,小人以為夫人是天下最美的女子,不想見了狐妃,竟更勝一籌,難怪大王如此癡迷。只歎表裡不一……”
俄頃走近一處宮闕,抬頭一望,殿宇樓閣全部漆成粉色,當中一座正殿,旁邊兩間偏殿,還有兩間在建。狐雲有所預感,問曰:“想必就是那裡?”
“正是。”
“偏殿誰人居住?”
“無人。”
“那為何新建?”
“用作倉庫。一座專儲首飾珠寶,一座單存綾羅服飾。仍不夠用,所以還需兩座,一座狐腋貂絨,一座隕星珍珠。”
狐雲又一陣緘默。待到了宮外的小路,東郭友道:“此處最近。夫人可別把我說出來,不然性命休矣!”狐雲說一聲“放心”,看四下無人,拽下外袍奉還,而後閃離道路,翻越宮墻,來到正殿東側。馬上就要見到妹妹,她心中有些惴惴。四年不見,她現在當是雍容華貴的模樣了。狐雲低頭看看自己,理一理衣裳、整一整髮式,將勸導的話語溫習一遍,悄無聲息地撥開了窗縫。
一入殿中,若是換了別的女子,怕是當時就要驚叫出來。只見霞披雲裳,華彩瑩潤,卻被任意壘摞,如同座座小丘;凤钗鸾钿,點翠累絲,偏偏四處丟擲,好似敝履草芥。滿眼價值連城,隨手千金難求,然而亂糟糟一片狼藉,把這殿內塞得滿滿當當。狐雲知四妹自幼有懶惰的毛病,然被父母糾正,長大再沒犯過;現今無人管束,竟放任到如此地步。她如雨天行路般小心揀選下腳之處,緩緩向中間的明堂潛移。地上一片金光,光中一朵倩影。看那光芒來處,一面銅鏡與人同高,狐濟靈站在鏡前,正在試換新衣。她換了一件又一件,一邊欣賞鏡中曼妙的身姿,一邊如吟詩般自言自語:“我是世上最美味的桃子,長在最高的樹頂。嘻嘻!只有最強大的男人才能爬上來摘到我。他要拿全天下的財貨來換,才能品嘗我的容顏、胸脯、腰肢和臀股。還有!還有我那欲仙欲死的房——中——術。嘻嘻!誰教這就是男人,沒有女人就活不了。誰教這就是女人,生來就要享受男人的供奉。”她字字嬌嗔、聲聲嫵媚,吟到高興處,一個翩然的旋轉,隨著頸上的狐耳起而又落,回頭看向自己纖麗的背影——卻在鏡中瞧見了另一人的身形。她嚇得花容失色,猛然轉身,發覺來者竟是狐雲,說:“三姐,你怎麼在這? ”
“我來殺齊王、救蒼生。”
狐濟靈上下打量姐姐,見她布衣短打、腰佩刀劍,從頭頂黑到腳底,好像烏鴉一般,忍不住嗤笑出聲,說:“呦!姐姐果真圓了夢、成了俠客,要替天行道了?”
“不錯。少年時的志向,我還記得,你呢?你我一同發誓,要使男女平等,誰知你稍遇困苦便將初心拋之腦後!”
妹妹兩臂叉於胸前,美顏一高一低,左臉的玉肌快要擠上眼角,說:“我幼時不懂事,發下那樣蠢願,長大自要改正。倒是你,冥頑至今!男女平等,難道非要同功同勞?吃男人、用男人,难道就一定不平等了?”
“你倚仗丈夫供養,不能自食其力,谈何平等?”
“哼,我又沒逼他,是他自願奉獻,難不成我推卻不受?再說,沒有女人,男人能活嗎?能孕育子嗣嗎?既然離不開女人,自然要拿財貨來換,這叫天經地義!況且,自古男子欺壓婦人,何止千百年?現在也該還債了。這是男人欠女人的,就要供养女人,才是男女平等!”
“你——真是強詞奪理!若單靠男子供養也就罷了,你又放縱私欲,蠱惑君王,濫用民力,殘害生靈。看看這滿堂的毛皮,多少百姓遭罪?多少野獸枉死?你就不怕將齊國掏空壓垮?”
“呵呵,邦國垮不垮是男人的事,與我何干?若是連一個女子都供養不起,這男人也太沒出息,不要也罷。至於百姓,都是些下等男人,我每見作嘔,死得越多越好。”
狐雲驚得無話可說,半晌才又開口:“我不與你強辯,只給你三條路:要麼幫我刺王,要麼勸彼彌兵止戰,要麼跟我走,送你出境。你自己選吧。”
“我若都不從,怎樣?”
“齊王不死,俠義道誓不罷休。屆時,你哪怕不殞身戰火,齊人也絕容不下你。我怕你死無葬身之地。”
“多謝姐姐為我著想,然而不必。我在此處享盡榮華富貴,將來夫君掃滅列國,全東華都是我的,隨心所欲、應有盡有。跟你走,能有什麼?是作小國公主,還是庶人民婦?退一步講,縱使夫君被害,憑我的容貌和這對狐耳,天下至強的男子無論是誰,都是我的裙下之奴,有何可憂?”
狐濟靈走到姐姐身前,換了張親密的面孔,又道:“姐姐你看,這天下之事,多難啊!上至帝王將相,下至升鬥小民,誰不傷筋磨骨、殫精竭慮?唯有咱們女人,只要籠絡住了男人,吃穿用度便全都有了。男人征服四海,女人征服男人,這既是天道,也是天性。不然,為何上天讓女人生得這般美麗?如此窈窕嫵媚的身軀,若不用來征服男人,豈不浪費了?若要耗神損形、自勞自作,豈不折煞了這造化的絕品?姐姐,你的容貌雖不及我,卻也不是凡女俗胎,本可嫁與一位人傑,每日享盡清福;可你偏要赴湯蹈火,這是何苦呢?”邊說邊拿起狐雲的手,說:“看你手上的繭子,糙得如同沙礫一般;再看你的臉龐,灰塵都嵌進皺紋了。頭無寸金,身無二色,哪還像個女人?不如……你也嫁給齊王!天下的衣裳首飾,有我一件,就有你一件。我夫君雖然醜陋,大不了將來養幾個面首……”
狐雲猛地將手抽回,看著妹妹頸上深藍近紫的狐耳,厲聲言道:“衣食男女,皆是獸性。你心無大志,又不願壓制體內陰性,才會每日只想這些鄙陋之事!不必多說,三條路,到底選哪一條?”
狐濟靈勸說不動,又挨一通詈罵,當即星目圓睜、柳眉倒豎,後退數步,怒道:“好啊,我沒大志,偏你有!女人家家的,哪個心裡想的不是衣裳首飾,外面的事情和咱們有什麼相干?偏你去想天下蒼生,真是瘋了!我念姐妹之情,有意分撥雨露,你竟不知好歹,專意自討苦吃。既如此,我不會幫你,也不會跟你走。你自去吧。”
“那也由不得你了。”狐雲一把抓住妹妹,就往宮外拉拽。狐濟靈一邊死命掙脫,一邊嚷叫:“狐雲!你莫要假作高潔,你的醜事已有人知曉了!”
狐雲被這話釘在原地,手上也卸了勁道,茫然回首,問道:“濟靈,你這話何意?”
“四年前在青丘國,你心知肚明。”
“這世上只你知曉,你曾答應永不吐露,怎能出爾反爾?”
“我可沒說,但紙不包火,誰保無人從別處獲知?不然,風無爭為何離你而去?”
“離我而去?他還活著?你見過他?他在哪?你快說,快說啊!”狐雲向妹妹步步緊逼,而後揪住她的雙臂,如搖卦筒一般,非從她口中搖出答案不可。
“告訴你也無妨,這朝中就有人知他下落,然他不會見你。他不光恨你瞞他、騙他,更不喜你刺王殺駕。”
“不會的!他曾刺秦,如何不許我刺齊、為風國報仇?”
“西華統一安樂、東華戰亂不已,風無爭見此,深悔當初刺秦。如今,齊國接續其業,彌補他犯下之錯,你卻從中作梗,他如何不恨你?”
“不,我不信,你騙人。”狐雲淚如潰堤,放開妹妹的手,一躍跳出宮外,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