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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不蒋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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妈妈你还在吗……

就是不蒋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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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争是如何摧毁一个又一个家庭的……本篇讲述一个小男孩的生活是如何因为战火被一夜之间改变,今后的他又该何去何从呢?

【版权及免责声明】 本文为虚幻创作,文中所有情节、角色、地点及机构名称均为虚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文中观点仅为剧情设定,不代表现实立场。

“妈妈,你还在吗?”

“在呢,宝贝。快闭上眼睛,梦里有小兔子。”


半夜里,我被一阵低低的嗡嗡声吵醒了。那是爸爸妈妈在门缝外的影子里说话,像两只受惊的蚊子。


“……那边又开始了,连夜跑了好些人。”是爸爸的声音,听起来苦苦的。


“嘘,小声点,别吓着孩子。只希望别到咱们这儿来……”


我听不懂什么“那边”和“跑了”,只觉得被窝里暖烘烘的,翻个身又睡着了。


第二天早晨,妈妈像往常一样给我换上印着小鸭子的校服。吃早餐时,妈妈的手抖了一下,牛奶洒在了桌子上,她没骂我,只是呆呆地看着那滩白色的液体。

幼儿园门口,大人们没像以前那样聊哪家超市打折。他们聚成一堆,脸色像阴天一样青。 


“听说了吗?东边那个村子……没了。” 


“这么快?那咱们是不是得……”


我没理会他们,因为丽丽从后面“咚”地撞了我一下,像个小火球。 


“小豆!等等我!” 


“哎哟!你撞疼我啦!” 


“嘿嘿,对不起嘛,我这只‘小赛车’刹车坏了。”


丽丽吐了吐舌头,拉着我的手往里跑。


“快点,老师今天说要发大红花呢!”


班级里的早操歌还没唱完,老师的脸色就变了。 


“同学们早上好——” 


“老——师——早————上——好——”


我们拖着长长的调子回答。老师今天没有笑,她一直看着窗外。


自由活动课时,我们正在操场上踢球。突然,外面传来一种奇怪的、像怪兽尖叫一样的喇叭声,震得我耳朵发痒。


老师们像疯了一样冲过来,张开胳膊像老鹰护小鸡一样大喊: 


“快!都进屋去!丢掉球!快跑!”


我刚迈进教室门,脚底下的地板猛地跳了一下。 


“轰——!!!”


那一声巨响,比夏天最响的雷还要大一百倍。玻璃窗哗啦啦地抖,天花板上掉下了白色的灰,落在丽丽的头发上。


班里顿时乱成了一锅粥。小明趴在地上大哭,尿了裤子;丽丽捂着耳朵缩在桌子下面。老师一边流泪,一边拼命把我们往远离窗户的角落里拉,嘴里不停地说:


“没事,没事,只是打雷……”


可外面明明是大太阳。


不知过了多久,喇叭声停了,换成了一种急促的“呜哇——呜哇——”声。我偷偷扒着窗台往外看:天边升起了好几股黑烟,像是有谁在天上画了几道又黑又脏的道子。好多红色的消防车跑得飞快,可我不知道它们要去哪儿。


一群穿着制服的警察叔叔走了进来,他们的靴子上全是灰。 


“这里有人受伤吗?” 


“没有,就是孩子们吓坏了”


老师的声音在发抖。


很快,幼儿园门外挤满了爸爸妈妈。今天没有欢声笑语,没人聚在一起吹牛,大家的神色都匆忙又惊恐。妈妈接到我时,用力得要把我揉进她的身体里,她的衣服上有一股焦糊的味道。


回家的路上,我发现路口那栋高高的、贴着亮晶晶玻璃的大楼不见了。它变成了一堆灰扑扑的碎石头,像个摔坏的巨大积木。


“妈妈,大楼去哪儿了?它回家睡觉了吗?”


妈妈紧紧抓着我的手,指甲掐得我有点疼。她张了张嘴,半天没出声,最后只是拉着我跑得更快了。


回到家时,爸爸竟然也在。他没穿平时那身整齐的西装,衬衫皱巴巴的,领带歪在一边。他正盯着电视看,屏幕里的叔叔阿姨说话很快,背景里全是灰扑扑的碎石头和红闪闪的车灯。我听不懂,只觉得爸爸的背影看上去像一座快要倒掉的小山。


突然,窗外传来一阵巨大的轰鸣声,像是一千个大喇叭同时在天上吼叫,震得窗户纸都在哆嗦。


“哇!妈妈你看!是大飞机耶!”


我兴奋地甩开妈妈的手,想跑向窗边看那架喷着白烟的长尾巴飞机。可妈妈却像受惊的猫一样,猛地把我拽了回来。


“别去窗边!小豆,听话!”


妈妈的声音尖尖的,甚至有点凶。她把我按在沙发上,飞快地打开电视调到动画片频道。猫和老鼠在屏幕里打闹,可我却听不到它们的笑声,因为背后的爸爸妈妈已经忙开了。


他们从床底下拉出那些落满灰的大行李箱,动作很粗鲁。爸爸把书架上的书胡乱往里塞,妈妈则在衣柜里疯狂地抓衣服。他们平时最爱干净了,今天却把地板弄得乱七八糟。


那天晚上,我躺在小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墙角那只平时会发光的音乐小熊不见了,连我的小木马也被塞进了大袋子里。隔着门缝,我听见爸爸在压着嗓子吼:


“车票买不到……只能往北走……钱够不够?” 


“带上孩子,带上孩子就行……”


妈妈在小声地哭。


第二天早晨,阳光还是照进了屋子,可妈妈没有像往常那样掀开我的被子叫我起床。 我推开房门,家里的样子让我吓了一跳。


平时亮晶晶的客厅,现在到处都是大袋子。妈妈最喜欢的花瓶被挪到了地上,塞在桌角后面,里面插着的百合花已经枯了,耷拉着脑袋,像在打瞌睡。地毯也被卷了起来,露出了下面灰扑扑的地板。


爸爸坐在那一堆大包中间,正用力拉着一个塞得太满的拉链,憋得脸通红。


“妈妈……今天不上学吗?”我揉着眼睛问。


妈妈正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拿着个塑料袋,正往里塞饼干。她明显被我的声音吓了一跳,肩膀抖了一下,手里的饼干袋子哗啦啦响。


她很快转过头,蹲下来,努力对我露出一张温柔的笑脸,可她的眼睛红红的,像刚哭过,又像一整晚没睡。


“没有哦,宝贝。今天不上学,老师也放假了。” 


“那我们要干什么呀?爸爸为什么不去上班?”


妈妈看了看爸爸,又看了看门口那几个沉甸甸的背包,深吸了一口说: 


“我们要去……去旅游!去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像绘本里写的那样,咱们全家一起出发!”


我听到“旅游”,心里的那点不安一下子就烟消云散了。我兴奋地跳了起来,在地板上跑了一圈。


“喔!旅游喽!那我可以带上我的小恐龙吗?”


“快去洗漱,吃完早饭我们就走,只能带一个小玩具哦。”


妈妈摸了摸我的头,声音变得很轻很轻。


我飞快地跑向卫生间。旅游意味着可以坐大车,可以看到平时看不到的风景。我一点也没注意到,爸爸在客厅里重重地叹了口气,把头埋进了手心里。


我很快就背上了我的小书包,里面塞得鼓鼓囊囊的,装着水、饼干,还有我最心爱的小恐龙。我兴奋得想原地跳个舞,可爸爸妈妈却像两块沉重的石头,一人背着一个快要炸开的大背包,低着头往外走。


走出家门,街道上变得好奇怪。没有了洒水车的音乐,也没有了卖早点的香味。好多人都和我们一样,背着大包小包,行色匆匆地往同一个方向走。他们的脚步很快,鞋底摩擦地面的声音听起来让人心里发慌。


“爸爸,这么多人都是去旅游的吗?”


我拉着爸爸的衣角问。 爸爸回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我看不懂的情绪。他勉强牵动了一下嘴角:


 “对呀,今天大家都放假,都想去远一点的地方。”


可我觉得大人们一点也不像去玩的样子,他们的眉头紧紧锁着,像是在额头上刻了一道道深沟。


“丽丽!”


我突然发现前面那个背着粉色书包的小身影。我大喊了一声,丽丽转过身,眼睛亮了起来。 


“小豆!”


我挣脱开妈妈的手跑向她,她也气喘吁吁地跑向我。 


“你也去旅游吗?”


我兴奋地问。丽丽看了看她身后同样背着巨大行囊的父母,摇了摇头说: 


“我们不去旅游。妈妈说我们要去很远的地方看奶奶。我都好久没见到奶奶了,我好想她呀!”


“我们要去旅游哟!”


我得意地挺了挺胸口。这时候,两家的父母也聚到了一起。大人们说话的声音很低,像是在交换什么秘密。


“你们打算去哪儿?”


丽丽的妈妈先开口了,她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


“要是没定下地方,就跟我们一起走吧。”


妈妈焦急地问:


“你们是回老家找老太太吗?”


“是啊……我也想不出还能去哪儿了。你们呢?”


“我们……还没想好,先走一步看一步吧。”


爸爸叹了口气,抹了一把头上的汗。


“现在最要紧的,是先离开这儿……”


大家都沉默了。那种沉默很奇怪,明明周围到处是脚步声,我却觉得安静得可怕。


“要不就跟我们走吧?”


丽丽的爸爸拍了拍我爸爸的肩膀。


“反正也没别处去。我妈那屋子虽然不大,但空个房间出来肯定没问题,这时候了,她不会介意的。”


爸爸妈妈对视了一眼。我看到妈妈悄悄松了一口气,用力点了点头。


“那就……太谢谢了。给你们添麻烦了。”


“哎,这算什么麻烦,这时候能有个伴儿也好……”


我和丽丽没管大人们在愁什么。她拉着我的手问:


“小豆,你是去哪儿旅游呀?”


“我也不知道,爸爸妈妈还没告诉我呢,我去问问!”


我跑回爸爸妈妈身边,仰着头问:


“爸爸,妈妈,我们要去哪里旅游呀?”


妈妈摸了摸我的脸,强撑出一个不太自然的笑容。 


“你想不想跟丽丽一起玩呀?”


“可以吗?”


我瞪大了眼睛。


“当然可以。我们要陪着丽丽一起去远方看她的奶奶,这样你就一直有小伙伴陪着啦。”


爸爸低声说道。


“太棒啦!丽丽!我们要一起去看奶奶啦!”


我欢呼着跑回丽丽身边。两个大人看着我在空荡荡的街道上蹦蹦跳跳,脸上的笑容像是一张薄薄的纸,风一吹就要破了。


轻松的氛围并没有持续太久。虽然有丽丽陪着我,我们俩一路上叽叽喳喳地数着路边的野花,但大人们的脚步却越来越快,快到我们得小跑着才能跟上。


渐渐地,路上的行人多得像炸了窝的蚂蚁。爸爸和丽丽爸爸对视了一眼,一言不发地弯下腰,分别把我们扛到了肩膀上。


坐在爸爸宽阔的肩膀上,我的视野一下子变高了。我看到前面是黑压压的人潮,像一股灰色的潮水,全部涌向大巴车站的方向。在大人的腿缝间,我看到许多哭得满脸通红的小孩,他们抓着大人的衣角,或者干脆坐在地上大喊“妈妈”;地上到处是掉落的鞋子、被踩扁的背包,还有人在大声争吵,脸红脖子粗地推搡着。


爸爸背着我,像一条逆流的小鱼,拼命避开那些推搡的人群,最后终于挤到了售票柜台前。


“你好,我需要六张去往机场的车票。”爸爸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一种抓不住什么的焦躁。


售票窗口后的阿姨头也不抬,机械地拍着键盘:


“抱歉,先生。只剩下最后四张了。”


“四张全要了!”丽丽爸爸没等我爸爸开口,就一把抓出几张大钞塞进窗口。


“好的……请稍等,我找您钱……”售票阿姨从厚厚的玻璃后面递出几张薄薄的票。


“不用找了!”丽丽爸爸接过票,转身就拉着我们往检票口冲。


我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售票阿姨脸上一点惊讶也没有,她只是麻木地看向下一个人,仿佛那些钱只是飘过去的废纸。


妈妈们跟在后面,脸色白得像纸一样。我趴在爸爸肩膀上,小声地问:“爸爸,可是我们有六个人呀……票票不够,你们怎么坐车呢?”


爸爸的手紧紧抓着我的腿,他沉默了一秒,声音闷闷地传来: “没事,爸爸能解决的。小豆乖,抱紧爸爸的脖子。”


那种语气里,透着一种让我害怕的无奈,就像那天晚上妈妈打翻的牛奶一样,再也回不来了


上车的地方比大厅还要乱,简直像个快要炸开的锅。一排警察叔叔手挽着手,像一堵蓝色的高墙,死死挡住汹涌的人潮。墙后面,一个警察举着大喇叭,声音嘶哑地喊着:


“保持秩序!有票的通过!没票的去排队!请相信我们,大家都能离开的!”


可人们像是疯了的海浪,不停地往那堵“墙”上撞。爸爸把我高高举起,丽丽爸爸则像挥舞旗帜一样挥着那四张票,扯着嗓子大喊:


“我们有票!让我们进去!”


那四张纸片像是有魔力,警察们迅速裂开一道缝,让我们像泥鳅一样钻了进去,随后又猛地合拢,把那些哭喊和咒骂挡在了身后。那个拿喇叭的警察靠过来,接过票看了看,眼神里闪过一丝无奈:


“先生,你们有六个人,只能进四个。”


爸爸把我放了下来,脚跟落地的那一刻,我心里那种不安突然炸开了。


“先生,你们能保证车上人的安全吗?”爸爸紧紧盯着警察的眼睛。


“所有的交通枢纽现在都由军队接管了,绝对安全。”警察点了点头,语气重得像铁。


丽丽爸爸没有任何迟疑,转头看向丽丽妈妈,又一把将丽丽推了过去:


“孩子和妈妈们先走,我们留下。”


“爸爸……”我拽住爸爸的衣角,眼泪一下子涌了上来,“我们不是去旅游吗?你为什么不跟我们一起上车?”


爸爸蹲下身,他的眼眶红得厉害。他粗糙的大手用力捧着我的脸,手心热得烫人:


“乖小豆……爸爸和叔叔得回去取车,我们要开车去机场。你们先坐大巴去那里等我们,好不好?”


说完,他站起身,深深地抱了一下妈妈。妈妈的肩膀剧烈地抖动着,像风里的树叶。


“你们带孩子先走。”爸爸在妈妈耳边飞快地叮嘱,“到了机场就去买票,买六张,越早越好。要是……要是我们没准时到,你们也别等。”


“如果不顺利呢?”妈妈已经哭得说不出话。


爸爸沉默了,他张了张嘴,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那就……到时候再说吧。”


另一边,丽丽妈妈正紧紧搂着哭喊的丽丽,她的脸色同样惨白,正跟丽丽爸爸做最后的交代。


道别的时间短得可怕,警察在催促,后面的人在推。妈妈牵着我,丽丽妈妈拉着丽丽,两个大人带着两个孩子,跌跌撞撞地爬上了那辆发动中的大巴。


车门关上的那一瞬间,我隔着脏兮兮的玻璃看到爸爸和叔叔冲向车窗。他们逆着人群,拼命地挥手。爸爸用尽全身力气喊了一句:


“小豆……!要做男子汉……!要保护好妈妈和丽丽……!”


妈妈和丽丽妈妈在那一刻都崩溃了,她们紧紧搂住我和丽丽,眼泪大颗大颗地掉进我们的脖子里。车轮转动了,窗外爸爸们的身影迅速变小,最后变成了一个模糊的黑点。


我抹了一把眼泪,手心里还残留着爸爸脸颊的温度。我不知道“男子汉”具体要做什么,但我知道,从这一刻起,我不能只顾着找我的小恐龙了。


大巴车在公路上颠簸着,车厢里的气味并不好闻,混杂着汗水和廉价塑料的味道。妈妈紧紧搂着我,她的情绪慢慢冷静了下来,只是胸口还在剧烈地起伏,时不时发出一声细小的、像坏了的风箱一样的抽泣声。


我把脸贴在脏兮兮的车窗上,看着外面的世界:路两边的景象变得很陌生。到处都是被丢下的东西:摔开了锁的行李箱、被踩扁的背包,甚至还有几只孤零零的布娃娃。那些东西在灰扑扑的马路上躺着,像是一场巨大的大雨冲刷过后的残骸。我心里那种“去旅游”的兴奋感一点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甸甸的冷意。


我开始意识到,这不是旅行。


“妈妈,外面到底怎么了?为什么这么乱呀?”我仰起头,疑惑地问。


妈妈没有看我,也没有回答,她只是死死地盯着前面的椅背,眼神空洞得像没关上的窗户。她好像根本没听到我说话,我也没敢再继续追问。


我转头看了一眼旁边的丽丽,她已经蜷缩在丽丽妈妈的怀里睡着了,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干掉的泪痕。丽丽妈妈也闭着眼,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我又看向窗外。这次,路对面开过来一些奇怪的车,上面插着粗粗的、长长的管子,看起来很威风,却让人莫名地害怕。后面还跟着好多好大的卡车,车斗里坐满了穿着绿色衣服的人,他们每人手里都抱着一根长长的、黑漆漆的棍子,脸上的表情比幼儿园的门卫大爷还要严肃。


“呼呼呼——”


天边飞过几架直升机,螺旋桨的轰鸣声震耳欲聋,甚至盖过了大巴车的发动机。


路很远,我却没有像以往坐长途车那样睡着,反而一路都清醒得很。我的身体虽然在往前走,头却始终扭向后面。我盯着大巴车后面那条空荡荡的公路,在那一辆辆开过去的私家车里寻找着。


我希望有一辆车能突然加速追上来,希望那车窗里探出的脸,是爸爸。


直到大巴熄火,我终究还是没有看到爸爸的车。


漫长的颠簸结束了,车门打开的一瞬间,妈妈整个人像是被电击了一样猛地弹了起来。她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瞬间清醒了,甚至透着一种让人害怕的疯狂。她摇醒了还在熟睡的丽丽和丽丽妈妈。我们几乎是被拖着跳下大巴的,行李在地上拖出刺耳的摩擦声。


机场里全是穿制服的警察和士兵,那种压抑的气氛让我想起了幼儿园里的巨响。


售票处前的队伍像一条灰色的长蛇,看不到头。妈妈一边跟着队伍往前挪,一边不停地拨着电话。 


“接电话啊……快接电话啊……”她对着手机小声哀求着,指甲抠进了手机壳里。


可听筒里只有冰冷的盲音。眼看妈妈的肩膀又要开始发抖,丽丽妈妈赶紧抱住她,在她耳边不停地说着什么。我和丽丽手拉着手,呆呆地站在排队的人群里,像两片被大风吹乱的小叶子。


终于,轮到我们了。爸爸的电话依然是一片死寂。


丽丽妈妈深吸了一口气,双手撑在柜台上,声音颤抖却清晰:


“请给我们六张……去柏林的票。最快的一班。”


柜台后面的小哥手指飞快地敲击着键盘,头也不抬:


“半小时后起飞,这是最后的一班民航了。确定吗?”


“就要这班!”丽丽妈妈喊道,“多少钱?”


“单程全价,一张950,六张一共是5700。”


听到这个数字,丽丽妈妈明显僵了一下。那是好大一笔钱,大到能买成千上万个冰激凌。可她没有一秒钟的犹豫,颤抖着手从钱包里掏出银行卡。


“刷卡!快!”


手续办得很慢,慢得像是过了一个世纪。票拿到手时,妈妈还在疯狂地重拨那个号码。飞机还有十分钟就要起飞了,广播里那个好听的女声现在听起来像是在催命。


我们走过了一个会发出“嘀嘀”尖叫声的铁门,从传送带上抓起我们的背包,拼命往登机口跑。


踏进机舱门的前一秒,妈妈猛地停下了脚步。我也跟着停了下来,我们不约而同地回过头,看向身后那个空荡荡的廊桥。


我睁大眼睛,在那一个个奔跑的人影里寻找那件皱巴巴的衬衫,寻找那个像小山一样的背影。


奇迹没有发生。


鼻头酸得厉害,眼泪已经在眼眶里转圈了。可我突然想起了爸爸在车站喊的那句话。我用力咬住嘴唇,把眼泪憋了回去。我是男子汉,我要保护妈妈。


机舱里安静得可怕,只有沉重的呼吸声。我们找到了票上的位置坐下,我和丽丽并排,妈妈和丽丽妈妈紧贴在后排。丽丽蜷缩在宽大的座椅里,身体像秋天的树叶一样不停地抖。我没有说话,只是转过头,隔着舷窗看向外面那一圈圈寂静的跑道灯。


不久后,广播里传来了空姐紧绷的声音: 


“女士们,先生们,飞机马上就要起飞,请回到自己的座位,系好安全带。”


这句话像是一道赦免令,机舱里凝固的空气似乎终于松动了一点,我听到了几声如释重负的叹息。可还没等发动机转起来,窗外突然炸开了那种尖锐的、在学校听过的喇叭声。


“所有人!立刻下飞机!去防空洞避难!”一名空姐尖叫着冲进机舱,她的帽子都歪了。


世界瞬间疯了。所有人像炸了锅一样冲向舱门,求生的本能让大人们变得面目狰狞。妈妈和丽丽妈妈猛地把我们拽了起来,跌跌撞撞地冲进夜色里。天已经全黑了,天边闪烁着几点微光,像流星,又像死神的眼睛。


防空洞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只有几盏应急灯在绝望地闪烁。妈妈死死攥着我的右手,把我往潮湿的人堆里挤。


“轰——!!!”


外面传来巨大的爆炸声,震得防空洞顶上的灰尘劈头盖脸地落下来。仅剩的一点灯光闪了几下,彻底熄灭了。黑暗中,恐惧像瘟疫一样蔓延,人群开始疯狂地推搡、踩踏。


“哇——妈妈!我怕!”


我听到了丽丽撕心裂肺的哭声。在这种看不见的黑暗里,她就在我左手边。我没想那么多,凭着直觉伸出手去,死死牵住了丽丽冰凉的小手。


可就在我牵住她的那一秒,一股巨大的冲力从侧面撞了过来。我的右手像被生生撕开一样,脱离了那个温暖的、带着薄茧的手掌。


“妈妈!”我尖叫起来,想往回抓。这时我才发现,丽丽也是因为和她妈妈分开了才开始哭的。


可黑暗中全是硬邦邦的肩膀和粗鲁的脊背,我们像一粒沙子被卷进了洪流。我不知道该怎么办,只能像抓着救命稻草一样,死死牵住丽丽。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的警报声停了。沉重的铁门吱呀一声开启,灰白的光漏了进来。死里逃生的人群像潮水一样向外涌去,带走了所有的声音。


我和丽丽缩在冰冷的墙角里,一动不动。我们眼睁睁看着最后一个人跑出洞口,看着那个原本拥挤的空间变得空荡荡、静悄悄。


“妈妈……”


我盯着那个亮光闪烁的出口,祈祷着下一秒妈妈就会满脸泪痕地冲进来抱住我。可是,除了远处隐约的火火声,什么都没有。丽丽有开始哭了。听着她的哭声,我也有点想哭,可我又想起了爸爸的话。


“丽丽,别哭了,妈妈一会儿就回来找我们的”我尝试安慰她,可似乎并没有什么效果。


脚步声在洞口响起。我满心以为是妈妈折返回来了,可闯入视线的却是一群穿着迷彩服的陌生叔叔。希望骤然跌落为恐惧,使我本能地抱紧了怀里的丽丽,像是在保护一件易碎的瓷器。


“长官!这里有两个孩子!” 领头的男人向后高喊,打破了死寂。


一名神情肃穆的中年男人走上前。他在我们面前停住,眼神复杂。


“小朋友,你爸爸妈妈呢?” 他尽量放轻语调,却掩不住那种久经沙场的粗粝。


“走丢了……找不到了……” 我强忍着泪水,声音止不住地颤抖。我想起黑暗中脱开的那只手,心口阵阵发紧。


他叹了口气,像是预见到了某种残酷的真相,转头对部下摆了摆手:


“把他们带上飞机,送他们走,离开这儿。”


领命的士兵向我伸出手。确认他们没有恶意后,我牵住那只大手,另一只手拉紧丽丽。我们跟着他登上了飞机。舱内满是年纪相仿的孩子,空气中弥漫着压抑的沉默,像极了那天幼儿园出事后的走廊。


“愿你们余生再无动荡。” 安置好我们后,男人留下这句话便转身下机。


飞机在引擎的轰鸣声中离地。丽丽睡着了,睫毛上还挂着泪痕。看着她的睡颜,我心中突然生出一种苦涩的觉悟 ——我守住了对爸爸的诺言,成为了“男子汉”,可代价是我想不起回家的路了。


爸爸,妈妈,老师,还有学校里的伙伴……我们还能重逢吗?


这个问题没有答案。我终究抵不过潮水般的困意,靠在椅背上,在万米高空中沉沉睡去。在彻底睡着之前,我习惯性的说:


“妈妈,你还在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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