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靈魂的自由,每年只發放兩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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撞向洗衣機的那一天,我學會了不哭

直到今天,我這雙手依然留著三十年前的印記。它們粗糙、指節微凸,那是冷水與洗潔精留下的不可逆的勳章。

​三年級的一個中午,放學後的家安靜得有些壓抑。伯父不在,伯母突然叫我洗米煮飯。那時的我對高壓鍋一無所知,不知道米水比例,更不知道如何扣上那沉重的鍋蓋。

​我還愣在原地,伯母的一隻手已經猛地拽住我的低馬尾,順勢一推。我的額頭重重地撞在陽台那台冰冷的洗衣機上。耳邊是她的咒罵,說我連這點小事都不會。

​我沒有哭。在那個家,我早已學會「哭是沒用的」。比起額頭的疼痛,我腦子裡轉得更快的是:高壓鍋到底怎麼用?如果耽誤了午飯,接下來迎接我的會是什麼?我甚至在責怪自己,為什麼不早點偷偷學會。房間裡的哥哥和弟弟安靜如蟬,他們不敢出來,因為在那樣的屋簷下,弱者的自保本能就是保持沉默。

伯父回來後,因為看見我紅腫的眼眶而與伯母爆發了爭吵。我躲在陰影裡瑟瑟發抖,心裡想的不是有人幫我出氣,而是:我要完蛋了。在堂哥堂姐眼裡,我成了破壞他們家庭和諧的「掃把星」。

​唯一能透氣的時刻,是單親爸爸來看我們的時候。那時,伯母會換上一副極其溫柔的面孔,讓我們幾乎忘記那些淤青。我們三姊弟有默契地選擇沈默,不投訴、不告狀,只為了換取那短暫的、能出門買點零食的自由時光。

​我曾試圖向遠在鄉下的奶奶求救。在那台昂貴的座機前,我顫抖著撥號,只想聽聽奶奶的聲音。然而,我刪除了去電記錄,但是伯母去電信局印出了通話清單,逐行審問。在那張細長的紙條面前,我的思念變成了罪證,她指著我的鼻子罵我不配訴說委屈。後來,我再也不打了。我學會了把所有的話,連同眼淚,一起吞進肚子裡。

寒暑假是我的救贖。回到鄉下奶奶家,雖然重男輕女的傳統依舊,我仍要包辦所有的洗衣做飯,但那裡沒有詛咒,沒有突如其來的拉扯。

​在那裡,我可以吃我喜歡的菜,可以隨便添飯。最重要的是,我可以「隨便走路」。我不用再為了怕發出一點聲響而踮起腳尖,不用再因為腳步聲而瑟瑟發抖。這種靈魂的自由,一年只發放兩次,卻支撐著我熬過了剩下的漫長黑夜。

三十年過去了。

​我用這雙曾經被冷水泡爛、被生活磋磨的手,一磚一瓦地建立起現在這個溫暖的家。現在,這雙手不再需要去觸碰冰冷的高壓鍋恐懼,它們有了更有意義的去處:我用它們幫女兒梳起漂亮的辮子,用它們緊緊牽住孩子們柔軟的小手。

​我是「初籽」。即便曾被丟棄在最陰暗的石縫,我也要親手為自己,開出一片繁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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