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一部：蚁族崛起 | 第12章：1661·太原的药铺

## 1661·太原的药铺

陈守信带着儿子陈启山在太原住了三个多月。

陈守信这些年在浙东做药材生意，在山阴安了家。陈启山从小在山阴长大，一口浙东口音，学的却是他爹那套药材账本上的字。后来他带着陈启山到太原，说找个先生教一教。

药铺在后街，不大，三间门面。前堂抓药，后堂诊脉，再后面是一个小院子，种着几棵槐树。树下一口井，井台磨得发光。

陈启山第一天进药铺的时候，看见一个瘦高的老人坐在后堂。灰色道袍，头上随便绾了个髻，桌上摊着一本打开的医书。老人抬起头来。

那一眼，陈启山记了一辈子。

老人的眼睛不像一个七十岁的人。那双眼睛里有火——不是烧东西的火，是藏在灰堆底下、还在闷着的那种火。

"来了？"老人说。

陈守信拱了拱手："傅先生，我带儿子来。求您看看。"

傅青主点了点头，招手让陈启山坐过去。他把自己面前那本医书推过去："抄这一页。"

陈启山低头一看，是本手抄的《黄帝外经》，笔迹潦草，有些地方用朱笔圈改过。

抄到第三行，傅青主忽然说："停。"

陈启山停下来。

"你这笔，"傅青主指着那个"天"字的最后一捺，"收得太规矩了。字写得规矩，就会死。"

陈启山愣了一下。

"你知道什么是规矩？"傅青主站了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光秃秃的槐树枝。"规矩就是——'天'字就该这样写，'人'就该那样活。但天是什么样子，谁知道？"

陈启山没敢说话。

"我也没见过。"傅青主转过身来。"但我知道一件事——天，不会因为你写得规矩就变样。"

他换了一本空白的本子给陈启山："抄心里有的东西。"

陈启山握笔的手悬在那里，很久没有落下去。

那个月，陈启山每天抄书、背书、被考。

"你记住了什么？"傅青主问。

"先生开的方子，都以养正为先。邪之所凑，其气必虚——先扶正气，正气足，邪自退。"

傅青主微微颔首。

"你大伯陈守忠——是个有正气的人。"

他说完，停了停。

陈启山知道他要说什么。陈守忠——他大伯，因为不肯剃发，被清军拖到城门外砍了头。头颅挂在城门上挂了三天，嘴巴张着——那缺了一颗门牙的嘴，像在说一个没写完的字。

"你大伯，是不是缺了一颗门牙？"傅青主忽然问。

陈启山一震："先生怎么知道？"

傅青主没有回答。他看着窗外。

"人字，写了两笔。你大伯那一笔——写完了。"

那天晚上，药铺关了门。陈启山在院子里打水洗脸。傅青主坐在井台边，手里捏着一个酒葫芦，慢慢地喝着。

"陈启山，"他忽然说，"你知道我为什么收你？"

陈启山擦了一把脸："先生慈悲。"

"慈悲？"傅青主笑了一下，那笑意很短，像一根火柴划了一下又灭了。"我傅山这辈子，见过的人多了。但我没遇见过一个人，像你父亲那样，从福建走到山西。四十三天。背着你大伯的残书，一步一步走到太原。到了这里，只说了三个字——'求先生'。"

他顿了顿。

"你知道那三个字——像什么吗？"

陈启山摇头。

"像崇祯十七年三月十八日晚上，我站在北京城外，听到的那一声钟响。"

陈启山愣住了。

"那年——崇祯十七年——"

傅青主没有看他。他把酒葫芦放下来，看着井水里映出的月亮。

"那年，我三十八岁。"

（第12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