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一部:蚁族崛起 | 第25章:1793·马戛尔尼使团
## 1793·马戛尔尼使团
时间:1793年,清乾隆五十八年 地点:广州十三行
消息是六月传到广州的。
陈望海是陈静之的大儿子。他从小跟着爷爷陈智和,十几岁就去了广州。他爹陈静之替四库馆采书的时候,陈望海已经三十岁了,在广州十三行替人管账。他在广州扎了根,娶了本地人,生了孩子,像他爷爷一样,成了一个在广州过活的福建人。
那天下午,陈望海在十三行的铺子里对账,一个跑堂的冲进来:
「陈叔!码头来了大船!挂着洋旗!」
陈望海放下账本:「什么旗?」
"红白蓝的!三个颜色!"
陈望海没听说过这个旗子。他走出铺子,穿过十三行的骑楼,走到珠江边。远远地,他看到一艘船——不是商船,是兵船。很大。三根桅杆,船舷刷着黄白色的漆,炮窗一列排开,整整齐齐。船头站着穿红色军服的人。
那不是普通的夷商。
陈望海在十三行做了十五年生意,见过荷兰人、葡萄牙人、法国人、英国人。他见得最多的是英国人——他们带来了鸦片,也带来了好奇:每次来都要问这个国家的路怎么走,皇帝住哪儿,军队有多少。但从来没有一艘英国兵船,这样大摇大摆地开进珠江口。
他去找了他最熟的一个英国商人,叫Willamson。
Willamson告诉他:那不是普通的船。那是英国国王派来的大使,叫马戛尔尼。他带着六百多人,带着英国最先进的东西——蒸汽机模型、热气球、连发枪、天体仪——要去北京见乾隆皇帝。
"Why?"
Willamson耸耸肩:"Trade. And——"他停顿了一下,"——to see what you people are made of."
陈望海听懂了后半句。他没说话。
使团在广州停留了几天。
陈望海每天都去码头。他不靠近,就站在远处看。他看到那些英国人把大箱子从船上搬下来——箱子比人还高,要用滑车吊。他注意到了一个细节:那些搬箱子的英国水手,没有一个停下来擦汗。他们的动作像机器一样准确,一个人喊口令,所有人同时用力,箱子稳稳落地。
他想起他爹陈静之说过的一件事:三十多年前,他爷爷陈智和去北京送贡品,在理藩院的人那打听到,后海一个偏院里堆着一堆英国人的箱子——蒸汽机、铁甲船、热气球——没人管,也没人敢送到乾隆面前。
陈望海当时不在场。但他记得他爹说那番话时,手指一直在敲桌子——像是有一根刺扎在肉里,拔不出来。
现在这些东西又来了。这次没有人拦。船直接开到了广州。
使团离穗北上的那天,陈望海站在珠江南岸,看着那艘大船缓缓离去。
船上的人也在看广州——看十三行的屋顶,看码头上密密麻麻的人头,看岸边那些光着膀子的搬运工。
陈望海忽然想到一个问题:那些英国人坐在那样的船上,看这个码头,和他站在码头上看他们的船,看到的是一样的东西吗?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绸布衫,布鞋,辫子梳得整整齐齐。又抬头看了看那艘船——铁,铜,油漆,大炮,六分仪。
"不一样的。"他对自己说。
陈望海决定去一趟北京。
不是为了看使团——使团比他早走了一个多月,他到北京的时候,人家已经在热河见完皇帝了。他也没见着使团,只是远远看了天坛外面洋人搭的帐篷。
陈静之还住在月港,但陈望海每隔两三年都会回去一趟。这次他回去的时候,带了一包东西——他在广州收罗的:一张英文报纸、一本英国使团随行画师画的速写画册(是Willamson私下给他的)、还有一盏英国造的煤油灯。
他把这些东西摊在桌上,对陈静之说:
"爹,你看看。"
陈静之戴上老花镜——那是陈望海从广州带回来的,英国货。他把煤油灯拿在手里翻了翻,翻到底座,看到一行英文刻字。他问:"这是什么字?"
"Birmingham, 1790. 一个叫伯明翰的地方做的。英格兰中部的一个镇。"陈望海说,"这是煤油灯。比咱们的油灯亮三倍,不冒烟,盖子上有机关,不怕风吹。"
陈静之放下煤油灯。又翻开那本画册——第一页画着一座巨大的工厂,烟囱比城墙还高,烟黑得像墨一样。第二页画着一条铁轨,一辆冒着蒸汽的车在跑。第三页画着一个人在给一枚炮弹称重——炮弹是尖头的,像一支巨大的铅笔。
陈静之一个字没说,把画册合上了。
停了一会儿,他问:"英国人走了?"
"走了。"陈望海说,"皇上给了他们一大堆礼物。丝绸、瓷器、茶叶。他们磕了头——不是单膝跪,是中国的三跪九叩。"
"然后呢?"
"然后回去了。"
陈静之没说话。他把眼镜摘下来,放在桌上。
"你爷爷说得对。"
"什么?"
"三十年前。你爷爷去北京,看到礼部偏院里堆着英国人的箱子——蒸汽机、铁船模型、热气球。他在信里跟我说:'那些东西,没有被送到皇上面前。不是皇上不感兴趣,是有人不想让皇上看到。'"
陈静之站起来,走到东墙边。他伸手在砖缝里掏了掏——掏出一个油布包。打开,里面是一本烧破了一角的天文书。
"四库全书那次留下来的。我不知道写的是什么——但英国人画的那个东西,和这本书里讲的东西,是一回事。"
陈望海接过那本书,翻开。
书里画着一张星图。太阳在中间,地球绕着太阳转。旁边有一行小字:"天行有常,我辈当知天之为人所用,非人为天所役也。"
陈望海看着那张星图,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一件事。使团在广州的时候,Willamson带他去看过一样东西——一个小型的蒸汽机模型。铜的,活塞上下运动,飞轮转起来的时候,一根铁条被拉弯了。Willamson说:"Steam power. One day it'll move mountains. Not your backs—your minds."
陈望海当时没听懂"move mountains"是什么意思。现在他看着那张星图,忽然有点明白了。
不是真的移山。是把山一样重的东西,变成可以拿在手里的东西。
——就像英国人把铁和铜做成蒸汽机,就像他们把地球画进一张图里,就像他们造一艘船横跨半个地球来到广州。
不是因为他们的手更巧。
是因为他们相信:人可以做到。
陈望海把那本书还给陈静之。他说:
"爹,这本书——我想抄一份,带回广州。"
陈静之看了他一眼。
"
抄吧。"
这年冬天,陈望海带着那本书的抄本回到广州。他没有把它放在铺子里,而是放在自己的枕头底下。
每天晚上睡前,他都会拿出来翻一页。
不是在看那些字。是在看一种东西——一种他爷爷想看到、他爹守了一辈子、他现在才摸到一点边的东西。
那种东西叫什么,他还不知道。
但他知道:不是"奇技淫巧"。
是一种……站起来的方法。
(第25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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