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一
我住在陽台，有時候在水池裡休息，有時候在家裡慢慢爬行，每天看著這個家發生的一切。洋洋常說：「看不到的事情，我拍給你看。」但其實，他看不透的，我都看在眼裡。
「爸爸為什麼總是不說話？」
NJ是洋洋的爸爸，常常一個人站在陽台抽菸，沉默不語。他看起來很疲憊，不是身體上的累，而是心裡的累。有天深夜，他悄悄出門，回來時眼睛紅紅的，像是哭過。敏敏是洋洋的媽媽，她問NJ去哪了，他只淡淡地說：「沒事，出去散散步。」
其實我知道他在想什麼。
人類真的很奇怪，明明心裡藏著那麼多話，卻總是選擇沉默。NJ和敏敏雖然睡在同一張床上，但兩人之間彷彿隔著一堵無形的牆。有時候NJ會靜靜看著熟睡的敏敏，眼神裡充滿複雜的情緒，最終卻只是輕嘆一聲，轉身關燈。
洋洋曾經問我：「來福，爸爸為什麼不開心？」
如果我能說話，我會告訴他：「因為大人總是以為，只要不說出來，問題就會自己消失。」
「媽媽為什麼突然信佛了？」
洋洋的外婆中風昏迷後，敏敏變得很不一樣。有一天，她突然開始念經、拜佛，甚至跑去山上參加法會。
NJ問她：「妳怎麼了？」
敏敏說：「我只是想找個答案。」
但她真的找到了嗎？
我看見她跪在佛堂前，閉著眼睛，嘴裡念著經文，但淚水卻不斷從臉頰滑落。那一刻我明白，她不是在向神明祈求，而是在無聲地呼救。她多麼希望有人能告訴她，為什麼生活突然變得這麼難？為什麼婆婆會突然倒下？為什麼她和NJ之間的話越來越少？
她虔誠地跪在佛前尋求平靜，可當她站起身時，卻依然帶著未解的困惑。
「姊姊的初戀，為什麼會變成這樣？」
婷婷是洋洋的姊姊，她談戀愛了。她喜歡隔壁的男生，那個男生也對她很好。她每天都很開心，甚至偷偷在日記裡寫下他的名字。
但後來，事情變了。
那個男生其實喜歡的是另一個女生，婷婷只是被夾在中間的過客。有一天晚上，婷婷躲在房間裡哭，聲音很小，但我知道她在哭。因為她的眼淚滴在地板上，就像雨滴一樣。
洋洋問我：「來福，為什麼姊姊哭了？」
如果我能說話，我會這樣回答：「因為人類有時候就像我的殼——看起來很堅硬，其實不過是包裹柔軟內心的保護層罷了。」
「婆婆，妳聽得見嗎？」
婆婆一直躺在醫院裡，不會動也不會說話。但家裡每個人，都會在她床邊說出自己的秘密。
NJ說：「媽，我好像又見到她了。」（我知道，他說的是他的初戀。）
敏敏說：「媽，我真的不知道該怎麼辦。」
婷婷說：「婆婆，我是不是很笨？」
只有洋洋不一樣。他不會說那些複雜的話，他只是靜靜地坐在婆婆旁邊，像是在等她醒來。
有一天，洋洋問我：「來福，婆婆會好起來嗎？」
我多想回答他（如果我能說話的話）：「我不知道，這裡太冷了，沒有陽光。我好想回陽台曬曬太陽......」
後來，婆婆真的離開了我們。
「洋洋的相機，到底在拍什麼？」
洋洋很喜歡拍照，但他不拍人的臉，他只拍「背面」——後腦勺、背影、被忽略的角落。
他說：「因為他們看不到自己的背面啊。」
我覺得，洋洋其實是在找一種方式，去理解這個世界。大人們總是用言語掩飾自己，但洋洋不想這樣，他嘗試用鏡頭去捕捉那些被忽略的真實。
有時候，他會把我放在地板上，然後用相機對著我。
如果我能說話，我會問：「洋洋，你這次想拍什麼呢？」
他總是回答：「我在拍時間的模樣。」
「如果我能說話，我會告訴他們......」
「你們的沉默，比任何爭吵都可怕。」
NJ和敏敏以為不吵架就是和平，但其實，他們的沉默正在一點一點侵蝕這個家。
「眼淚不是軟弱，是你們還活著的證明。」
婷婷哭的時候，其實是在學習長大；敏敏流淚的時候，其實是在面對自己。
「婆婆沒有離開，她只是換了一種方式存在。」
否則你們怎麼會一直記得她呢？就像晚上雖然看不見太陽，但我知道它始終都在。
「洋洋，你是這個家最清醒的人。」
因為只有你，還在堅持尋找那些被隱藏的真相。
最後，我想對這個家說......
你們以為自己孤單，但其實，我一直都在看著你們。
你們以為時間會解決一切，但其實，時間只是讓真相愈清晰。
如果你們願意，試著像洋洋一樣——
去看見那些被忽略的背面，去聽見那些沒說出口的話。
因為這個世界，從來就不是簡單的「一一」。
而是「一」加「一」再加「一」......
無數個「一」不斷疊加、交織⋯⋯
直到某天你們終將明白，
答案，其實一直都在自己心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