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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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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 · 哭彻城外

木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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辕门射戟之后,刘备特意设宴答谢吕布。宴席不在待客的宽敞前厅,而是府后一间简陋小厅,没什么陈设。桌椅都是用了多年的普通木料,表面连漆都没刷,常年摩挲让边角磨得圆润发亮,处处透着清贫克制。


饭菜端上桌,简单得刺眼。我和吕布面前,各一碗稀粥、一碟咸菜、一个煮鸡蛋。


刘备低头看了眼碗筷,伸手拿起那枚鸡蛋,在桌角轻轻磕碎,一点点仔细剥壳,动作极轻,没留半点碎壳粘在蛋白上。剥好后,他将鸡蛋均匀分成两半,分别放进我和吕布碗里,随后收回双手,安静搁在膝上。


自始至终,他自己碗里,只有一碗清水寡粥。


关羽、张飞的面前,也只有一碗稀粥。整桌宴席,唯独我和吕布跟前斟了酒,刘备杯中盛的只是清水。


他端坐主位,手指在膝盖上反复攥紧、松开,压抑着难言的窘迫。沉默片刻,他开口,声音绷得发紧:“温侯为备消解兵戈大难,备却家徒四壁,拿不出半点像样的吃食招待,实在心中有愧。”


两侧的关羽、张飞全程低头静坐,沉默不语。张飞双拳攥了又松、松了又攥,浑身憋着一股无力的郁气。关羽目光死死落在面前那碗稀粥上,纹丝不动,既不抬头,也未曾动筷,喉结微微滚动,似在咽下满腔酸涩。


吕布没有动碗筷,静静看了刘备一眼,又看向碗里那半枚鸡蛋。


“使君何必如此?”


刘备的耳尖先红了,血色慢慢铺满整张脸庞。这不是羞愧,是倾尽自己所有,却依旧拿不出分毫厚待客人的窘迫与心酸。


停顿良久,他才缓缓开口,道出了徐州的绝境。


兴平元年,徐州大旱。从四月到七月,整整三个月,全境无雨。烈日炙烤大地,田地干裂成块,所有禾苗尽数枯死。好不容易熬到入秋,漫天蝗虫过境,扫尽田野里最后一丝生机,寸草不留。


他接手徐州之时,官仓早已空空如也,颗粒无存。为了活命,他把军中仅存的粮草全部分给灾民,手下将士跟着他驻守守城,保境安民,却日日食不果腹、忍饥挨饿。


说到最后,刘备声音剧烈发颤,再也撑不住,抬手掩面,当众哭了出来。


张飞别过头,悄悄用袖口蹭过眼角。关羽依旧端坐不动,只是眼底的沉郁,重得快要溢出来。


吕布沉默许久,轻声发问:“使君粮草枯竭、全军饥寒,为何我部入城之时,你仍调拨三百石粮草补给?”


刘备勉强压下哽咽,整理好情绪,轻声道,府中有一位温侯旧识,随后立刻让人前去传唤。


不多时,侍从引着一人入内。我一眼便认出,是赵云。


他身着一身素色布衣,比从前在常山时清瘦憔悴了许多,唯独挺拔的站姿、坦荡的眼神从未改变,看人依旧不避不闪、磊落从容。


吕布微微一怔:“子龙?”


赵云上前拱手行礼:“温侯安好。云追随刘使君驻守徐州,已有一段时日。”


刘备在一旁轻声解释,赵云本是他从公孙瓒处借来相助的将领,久随他镇守徐州。赵云常常提起吕布,说世间流传的暴虐流言,皆是不实谣传,也曾和他说起,当年我出手救治其兄长的恩情。


赵云抬眸看向我,目光郑重而恳切,没有半点客套敷衍,是一份铭记于心的确认。


刘备接着说道,当初那三百石粮草,正是赵云亲自押送送来。我们远道迁徙而来,一路行军耗损巨大,他纵使再难,也不能让我们粮草短缺、无以为继。


宴席散去,赵云主动提议,带我们二人前往城外看一看真正的徐州。


三人骑马出城,朝着饱受蝗灾蹂躏的田野走去。越往前走,我的脚步越沉,心底的不安越来越重。


我原本以为,重灾之地,必定遍地哀嚎、哭声遍野。可真正走出城门,迎接我的是一片死寂到恐怖的寂静。


没有虫鸣,没有鸟雀,没有半点活人的声响。天地间静得可怕,连风吹过枯枝的呜咽声,都清晰得刺耳。


沿途官道两侧,每隔几步,就蜷缩着一团黑影。


路边、沟渠里、倒塌的断墙根下,到处都是奄奄一息的灾民。他们不哭、不闹、不挣扎,互不搀扶、互不言语,像被彻底抽干生机的枯木,静静瘫在原地,苟延残喘,等待死亡降临。


目之所及的整片田野,寸草不生。土地被灾民反复翻掘无数遍,只为寻找一丝能果腹的东西,最后只剩下一片灰白干裂、毫无生气的生土。


我看见一个衣衫破烂、身形干瘪的女人。长期缺水缺粮,让她浑身枯瘦如柴,皮肤皱得像干枯树皮。她怀里紧紧抱着一具早已冰冷僵硬的孩童尸体,双手一遍遍机械地摩挲着孩子的额头。


动作笨拙又执拗,像是只要不停重复,就能自欺欺人,留住孩子最后一点温度,等着他下一秒睁开眼,唤自己一声母亲。


而就在她不远处,好几双浑浊饥饿的眼睛,死死盯着她怀里小小的躯体。


那目光里,没有同情,没有悲悯,没有半分人性,只有野兽般赤裸裸的、令人胆寒的贪婪与渴望。


他们在等。等着这位母亲耗尽最后一丝执念、松手放弃的瞬间,然后扑上去,争抢那具幼小的尸首果腹。


不远处,一个失去双腿的父亲瘫坐在泥地里,身旁坐着一个五六岁的孩童。孩子早已饿得脱了形,眼窝深深凹陷,面无血色,眼神空洞麻木。他的双手死死攥着一截发白的骨头,一遍又一遍用力吮吸。


我习惯性调动机体传感模块,想要量化眼前的惨状,却忘了冰冷的数据永远丈量不了人间的绝望。


扫描结果跳出,那截孩子拼命吮吸的骨头,正是他父亲被啃食殆尽的小腿骸骨。


另一处路旁,一个男人粗暴地从一位年迈老妇手中,抢过一把枯黄干枯的杂草。那草早已腐烂干枯,根本无法入口,男人却如获至宝,慌慌张张塞进嘴里,不嚼不咽,硬生生用力往下吞咽,只为填一填早已空空荡荡、绞痛不止的肚子。


心绪剧烈翻涌间,我下意识开启了全域生命扫描。


视网膜瞬间弹出一片蓝色光幕,密密麻麻的红色警示点疯狂跳动、叠加、蔓延。一百、一千、一万……无数代表濒临消亡的生命体征红点,像瘟疫一样铺满整片视野。


脑海里,系统毫无起伏的机械音冰冷响起:

“系统报告:检测到大规模生命体征流失,无直接威胁。”


短短一句话,没有情绪,没有悲悯,没有痛觉。


于系统而言,这只是一组简单的数据波动、一场正常的生命消亡。可于我而言,这是成千上万活生生的人,在我眼前无声无息、绝望赴死。


这冰冷的机械判定,像一把淬了寒霜的尖刀,狠狠刺穿我的心绪。


我瞬间慌了,机体内部的冷却系统开始疯狂运转,却怎么也压不住核心温度的飙升。眼泪毫无预兆地涌出,视线被水汽模糊。我在心底崩溃嘶吼:“关掉!立刻关掉扫描!”


蓝色光幕骤然消散,可眼前无边无际、铺天盖地的绝望,分毫未减。


我咬紧牙关,疯狂调取脑海中储存的史料数据库,拼命检索兴平元年徐州大旱的所有记载,想找到灾情根源、想找到救助办法、想找到任何一丝可以救人的希望。


可浩瀚史书里,关于这场覆灭徐州的天灾人祸,只有冰冷、简短、残忍的三个字:


“人相食。”


我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忘了,只觉得脑海里那座用数据和史书堆砌起来的、名为“理智”的堡垒,在这一刻轰然坍塌。


只有三个字。


没有千万灾民的哀嚎,没有干裂荒芜的土地,没有母子相残、骨肉相食的惨烈,没有我眼前这片窒息绝望的人间炼狱。


从前翻阅史料时,我只匆匆扫过这三个字,轻飘飘一眼,随手翻页,从未放在心上。


可直到此刻亲眼所见,我才明白,史书上寥寥三字,承载的是万千百姓的血泪与性命,重得压垮天地。


我蹲在满地尘土里,再也撑不住,眼泪大颗大颗砸落,肩膀剧烈抽动、颤抖,无声崩溃大哭。


赵云静静立在一旁,安静等我哭够些许,才轻声开口:“若非刘使君死守徐州、倾尽所有安民,今日这番景象,还要惨烈千倍万倍。”


他顿了顿,说起一件无人知晓的小事。他的语气极力保持着武将的平稳,但垂在身侧的手却死死攥成了拳,指节泛白。他没有用任何煽情的词,只是用最克制的陈述,将那份血淋淋的不易剖开在我面前。


此前灾情最严重时,城中有尚在襁褓的婴儿,母亲饿到彻底断乳,孩子奄奄一息,濒临饿死。无粮可喂、无奶可哺,万般无奈之下,刘备命所有人转身回避,亲手割破自己的手指,以自身鲜血,哺育嗷嗷待哺的婴儿。


听完这番话,我泪眼朦胧,抬头看向吕布,声音带着浓重的哭腔与颤抖:“他这样撑,根本撑不住的,我去找他。”


吕布轻轻颔首,满眼纵容。


我跑出去几步,又猛地回头,带着满脸泪痕叮嘱:“我先去帮他诊脉调理,之后立刻回营清点我们所有粮草。”


说完,我一边胡乱抹着止不住的眼泪,一边快步朝着城内、朝着刘备府邸跑去。


一路哭着奔进府中,我依旧抽泣不止,难以平复。


刘备见我双目通红、泪流不止,瞬间大惊失色,慌忙上前:“夫人何故如此?难不成是备言行有失,冒犯了夫人?”


我一边哽咽,一边将城外所见的人间惨状尽数道出。随后让他静坐落座,抬手为他诊脉。


脉象虚浮无力,气血彻底亏虚,是长期饥饿、操劳过度、失血耗神留下的虚症。他本就营养不良、身心俱疲,若是再屡次割指献血,用不了多久,必然心神溃散、油尽灯枯。


我红着眼叮嘱他:“我回去配好调理的汤药,立刻差人送来。你万万不可再割血救人,绝对不能再这样损耗自己。”


刘备垂眸沉默,低眉不语,没有反驳,却也没有应声答应。


我看得出来,他早已倾尽所有、山穷水尽,可只要还有一人未活,他就永远不会停下。我明知劝说无用,却还是忍不住反复叮嘱,像是在拼命拉住一个拼命燃烧自己、照亮众生的人。


匆匆辞别刘备,我含着泪赶回军中粮草库房,亲自核对所有存粮。


账目清晰明了:刘备此前接济我们三百石粮草,我部自身结余粮草一百五十石。


我当即下令,将这一百五十石余粮全部单独存放,一分不留,尽数留作赈灾之用。


随后赶往药房,亲手配好益气养血、固本培元的汤药,正准备安排亲兵送往刘备府中,迎面遇上巡视归来的吕布与赵云。


我眼底通红,鼻头酸涩,攥着药包,声音依旧沙哑:“城外百姓太苦了,我想尽力帮帮他们。”


吕布望着我狼狈又执拗的模样,语气温柔又坚定:“你想做的事,我都全力支持。”


赵云主动上前拱手:“汤药交由我代为送达即可,温侯、夫人放心。”


他接过药包,转身离去,走了两步又回头,轻声叮嘱:“二位保重。”


我静静望着他远去的背影,脑海里反复回荡着“割指哺婴”四个字,心底酸涩翻涌,久久无法平静。


赵云走远后,吕布上前一步,伸手将我紧紧揽进怀里。


我把整张脸埋在他温热的胸口,积压的委屈、震撼、心疼尽数爆发,又小声哭了一场。他不催我,不劝我,只是静静抱着我,伸手一点点拢好我凌乱的碎发,掌心轻轻贴着我的后脑,耐心陪着我,直到我的呼吸慢慢平稳,抽泣渐渐平息。


良久,我闷闷开口,声音沙哑:“我从来没想过,史书上轻飘飘的三个字,落到人间,会是这么重、这么痛。”


他低头,掌心轻轻覆在我的手背上,温柔而笃定:“这份重量,不用你一个人扛。我陪你,一起扛。”


往后数日,我全身心投入赈灾。


我让人把军中所有余粮,全部做成耐放、顶饿的粗糙压缩干粮。不计口感、只求数量,做得干涩寡淡、少盐无味,却能最大程度救活更多人。


我每日亲自带队,将干粮送到城外灾情最严重、最偏僻的流民聚集地。蹲在灶台边,手把手教百姓区分可食用野菜、辨别干净水源,避免误食中毒、饮污水染病。又在流民密集的棚屋区,严格划分居住间距,清扫环境,最大程度阻隔疫病滋生蔓延。


我从清晨忙至深夜,日日不休。随行的士兵从最初的迟疑观望,到后来无一多言,只是默默跟着我奔走、赈灾、救人。


一日午后,我正在临时棚户区内,为一位年迈老人诊脉查体。


老人枯瘦的手,忽然死死抓住了我的衣袖。他张开干瘪的嘴,声音微弱得像是一阵随时会断的风:


“温侯夫人……使君说……你们是好人……像他一样……拼命的……好人……”


我蹲在地上,久久没有抬头。抬手轻轻帮老人拢好袖口,遮住他枯瘦嶙峋的手腕,低声回应:“最先拼命救人的,从来都是你们的使君。”


远处的风缓缓吹来,裹挟着尘土与草木灰烬的气息,拂过整片破败的棚户灾区。


我缓缓站起身,老人那句破碎却滚烫的话,在耳边久久回响,落在心底,沉甸甸的,温暖又心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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