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何台灣高科技能超越日韓?答案不是奴性,而是利他共榮
前言:我刪除了一則留言
前幾天,我發表了一篇有關三星員工準備罷工的文章。結果有位讀者在底下留言,大意是說:「台灣人奴性太重,尤其是台積電,就算遭到職場霸凌也不敢聲張。」
我幾乎沒有猶豫,就直接把那篇留言刪掉了。
原因很簡單。第一,你如果指控一家企業存在「職場霸凌」,就必須提出證據,而不是隨意貼標籤,任何指控都應建立在事實之上,而不是情緒發洩。
第二,也是更重要的一點:把台灣高科技產業的拼搏精神與工程文化,簡化成粗暴的「奴性」,這不僅是對無數夜以繼日奮鬥的工程師的誤解,更是對台灣產業核心競爭力的完全誤判。
因為很多人其實根本搞錯了:究竟什麼才叫做「奴性」?
真正的奴性,是連契約都不敢捍衛
如果一家公司與你簽訂契約,答應了你的薪資、福利與勞動條件,最後卻沒有履行,而你明明權益受損了卻連一句話都不敢說,那才叫奴性。在這種情況下,站出來抗爭、申請勞資仲裁、甚至走法律程序,完全是合情合理的權益捍衛。
但三星這次的情況則完全不同。
如果公司已經依照契約給予你高薪、分紅、福利與獎金,而你僅因為自己掌握了公司的重要命脈,就進一步以癱瘓生產作為威脅,要求公司必須再額外讓步,否則就讓整條產線停擺——這已經不是單純的權益爭取,而是開始進入「利益挾持」的範圍。
這兩者之間,有著天壤之別。
這次三星記憶體部門紛爭的核心,其實是年終獎金究竟應該制度化,還是維持恩給制。部分員工主張,記憶體部門每年獲利的 15%,應固定作為員工獎金來源。乍聽之下好像很合理,但問題在於:過去很多年,三星記憶體部門其實長期虧損。
那麼,當時的巨大虧損是誰在補貼?答案是三星的手機、家電等其他賺錢的部門。是整個集團的獲利,長期在支撐記憶體部門的研發與營運。
當你虧錢的時候,是整個集團一起幫你承擔;當你賺錢的時候,你卻要求把獲利固定切出 15% 作為制度性分紅。如果反過來,公司虧損時能要求員工從自己的口袋拿錢出來補貼 15% 嗎?如果不能,這本質上就不是風險共享,而是「獲利共享、風險外包」。
一家公司真正要思考的,是十年後還能不能活著
很多人以為企業賺錢,就是老闆把錢全部放進口袋。但真正的大型科技企業,根本不是這樣運作。在變幻莫測的科技浪潮中,企業真正要考慮的,從來不是「今年可以分多少」,而是五年後還有沒有競爭力?十年後還能不能活著?
以三星為例,它現在正面臨四大嚴峻的戰略轉折點,每一步都需要天文數字的資金支撐:
晶圓代工的苦苦追趕: 在先進製程與代工領域,目前仍明顯落後於台積電,需要持續燒錢砸研發。
HBM 技術的生死豪賭: 在 HBM3E 時期痛失先機,如今好不容易在 HBM4 看到反攻機會,研發資金容不得半點抽離。
產能瘋狂擴張: 必須趁著 AI 浪潮賺錢時趕快擴增產能,擴大市場影響力。
集團內部交叉補貼: 必須有足夠的資金,去支撐集團內其他虧損部門的研發與轉型。
真正成熟的企業文化,考慮的是長期生存,而不是短期的利益分配。
台灣 PC 產業鏈的歷史基因:犧牲特色,成就彼此
那位讀者最大的錯誤,就是把台灣高科技產業的「利他共榮文化」,誤解成了「奴性」。事實上恰恰相反,台灣高科技能夠稱霸世界,靠的反而正是這種文化。
這種「不與客戶競爭、與夥伴共榮」的模式,在台灣高科技產業由來已久。約 40 年前,我曾讀過一本日本人寫的書,裡面有一個至今看來仍令人驚嘆的觀察:台灣 PC 產業鏈,願意「犧牲自己的特色」來成就彼此。
當時,不同台灣廠商做的 PC 機殼,螺絲孔位置幾乎完全一樣;不同公司的主機板,規格也高度一致。這意味著後端組裝廠無論跟哪一家採購電源供應器、主機板、機殼或散熱器,都能以驚人的效率完成組裝。
這種做法表面上犧牲了「品牌差異化」,卻創造了整個台灣供應鏈的驚人效率。更重要的是,台灣的代工廠展現了一種深刻的商業克制——不會因為自己在某個環節做得好,就急著往上下游延伸去侵蝕客戶或合作夥伴的利益。
大家選擇把自己的事情做到極致。因為專精,所以良率極高;因為各司其職,所以整條供應鏈效率驚人。最後的結果,是台灣 PC 產業鏈擊敗了美國,也擊敗了日本。這種企業間共存共榮的文化傳習至今,也在高科技產業的勞資雙方之間,演變成了一種生命共同體的效應。
台積電文化,本質上是一種生命共同體
其實台積電也是同樣的邏輯。公司的分紅不少,很多員工也非常努力、非常拚命。但原因絕不是「奴性」,而是因為他們知道:公司好,自己會更好。
藉由大量的員工持股與分紅制度,員工在主觀上是受雇者,在客觀上也是公司的股東。當公司技術持續領先、市值持續成長、長期獲利能力持續提升,最後受益的,直接就是工程師自己與他們的家人。
他們願意戰戰兢兢把事情做好,是因為他們看得夠遠。一次性的獎金或許重要,但公司長期的全球競爭力,才是真正決定自己未來資產規模與職涯價值的關鍵。這是一種「公司與員工共享未來」的成熟文化,而非奴性。
結語:真正成熟的文化,是讓整個體系一起贏
很多人習慣用非常簡單粗暴的方式理解世界。彷彿只要敢罷工、敢衝撞、敢對抗公司,就是「有骨氣」;願意與公司長期合作、重視整體利益,就是「奴性」。
但真正成熟的產業文化,往往不是這樣。
短視的文化,只想著「現在能從公司多拿多少」;而真正成熟的文化,想的是「如何讓包括員工自己在內的整個體系,在數十年後還能繼續贏」。
台灣高科技真正厲害的地方,從來不是個人英雄主義,而是整個供應鏈、整個產業體系、整個工程文化,願意共同合作、共同成長。
利他的最後結果,往往反而是最大的利己。
而這,才是台灣高科技能站上世界巔峰的真正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