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的質地——在《下了一場雨》裡重新學習哀悼
我第一次看《下了一場雨》的時候,窗外正好也在下雨。
那是一個尋常的夏日午後,台北的午後雷陣雨來得又急又猛,雨聲打在鐵皮屋頂上,幾乎蓋過電影的對白。我索性把耳機戴上,讓聲音直接灌進耳朵裡。
電影裡的城市也在下雨——或者說,一直在醞釀一場雨。陰雲從第一個鏡頭就壓在那裡,像某種不會散去的東西,黏在每個人的肩膀上。小林走在即將被拆除的城中村巷道裡,頭頂是錯亂的電線和晾衣繩,腳下是濕漉漉的水泥地。阿暴跟在他身後,兩個人之間隔著大約兩步的距離。不多不少,剛好夠把話吞回去。
導演李嘉誠在闡述裡說,這部片是小林自己的精神分析之旅。父親離世之後,「父親功能」徹底懸置,小林被迫面對成人這件事。但成人到底是什麼?是像奶奶催促的那樣,找一份工作、扛起責任、不再沉浸在悲傷裡?還是像阿暴那樣,為了爺爺的醫藥費四處碰壁,在現實的擠壓下連悲傷的時間都沒有?
我看完電影之後,把導演闡述反覆讀了好幾遍。有一段話讓我停了很久:「回憶觸目驚心地如陰霾般在物件和生活留下痕跡,陰雨像病痛留在小林的身體之中。」我忽然意識到,這部片拍的不是雨,是雨的質地——那種潮濕的、沉甸甸的、怎麼也乾不了的東西。
城中村是一個極好的隱喻。它即將被拆除,新的樓房會蓋起來,一切看起來會更整齊、更新、更像「正常的城市」。但小林和阿暴在那些即將消失的巷弄裡走著,他們走過的每一個轉角,都藏著某種不會被新樓覆蓋的東西。導演說,小林在阿暴身上、在城中村上尋找父親的影子,但村子終將被新樓覆蓋,阿暴和自己一樣手足無措。傷痛只能像南方的黴斑,只有時間才能消解。
我一直在想,為什麼這部片會被歸在LGBTQIA+的類別裡。這不是一個關於愛情的故事,甚至不是一個關於欲望的故事。小林和阿暴之間沒有親吻,沒有告白,沒有那些我們習慣在酷兒電影裡看到的東西。他們只是走著。在即將消失的城市裡走著,在雨來臨之前的悶熱裡走著。
後來我明白了。這部片之所以是LGBTQIA+電影,不是因為它拍了什麼,而是因為它拒絕了什麼。它拒絕了那種「正常」的哀悼方式——收拾好心情、往前走、不要回頭看。小林的身體生病了,那種病沒有名字,醫生檢查不出來,但真實地痛著。這讓我想起很多酷兒朋友說過的,他們的身體裡住著某種無法被診斷的痛,那不是器官的病,是存在的病。
阿暴也是。他為了爺爺的醫藥費奔波,他的痛是具體的、可以計算的——欠了多少錢、還差多少、還能撐多久。但小林不一樣,小林的痛沒有形狀。父親死了,悲傷應該隨著時間過去,但它沒有過去。它變成了別的東西,變成了一種怪病,變成了一場一直不下來的雨。
片名《下了一場雨》用的是過去式。但整部片裡,雨始終沒有真正落下來。陰雲聚集,空氣沉重,所有人都在等待一場遲遲不來的雨。這是不是在說,真正的哀悼也是這樣?我們等待某個時刻,某個儀式,某種可以讓我們「徹底悲傷然後好起來」的東西,但它始終不來。於是我們只能卡在那裡,卡在雨來之前的那種悶熱裡。
我以前覺得,哀悼是一件有終點的事。你哭完了,你把該說的話說了,你把遺物收拾好了,然後你就可以繼續活下去。但《下了一場雨》告訴我,哀悼可能從來沒有終點。它只是變形,從眼淚變成病,從病變成夢,從夢變成城中村巷道裡那條永遠走不完的路。
電影的最後一個鏡頭,小林和阿暴站在某個屋頂上,天空是鉛灰色的。沒有雨。什麼都沒有發生。他們只是站著。那個畫面在我腦海裡留了很久。我忽然想起自己父親過世的那一年——我也生過一場查不出原因的病,全身無力,醫生說可能是壓力太大。但我心裡知道,那不是壓力。那是我不知道該怎麼把一個人從身體裡拿走。
《下了一場雨》沒有給我答案。它甚至沒有給我安慰。但它給了我一種辨認——原來那種說不出口的、無以名狀的、卡在身體裡出不來的東西,可以被拍成電影。原來那不是我的失敗,那是哀悼本身的模樣。
羅藝靈在評審理念裡說過,好的影評不是價值的裁判,而是理解的入口——在創作者意圖與觀眾感知之間搭建一座可通行的橋。我想這部電影之於我,就是這樣一座橋。它讓我重新理解了自己身上那場一直沒下來的雨。
窗外雨停的時候,電影也結束了。我把耳機拿下來,聽見真實世界的聲音——車聲、小孩的奔跑聲、鄰居炒菜的油煙聲。一切都那麼正常。但我知道有什麼東西不一樣了。我終於可以說,父親的離開不是一場我該「走出來」的風暴,而是一場我該學會與之共存的雨季。
而雨季,有時候會下一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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