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三篇
壹
写这篇推送的原因有两个,一个是已经两年没有写公众号了,应该写点东西来记录一下这么长时间以来的生活以及想法上的变化;另一个是前段时间看了一些以前上中学的时候老师会推荐的近代作家的散文,然后觉得好像不过如此,所以认为我也该试试。
我一直以来表达欲都非常旺盛,内心一副欣欣向荣的景观,但写这样的长文和一两百字的短博区别很大,尤其是拥有了后者的表达习惯之后,一时间很难扭转过来。就打这么几句话,心里已经在微微冒冷汗,还好想到前段时间朋友说现在已经没有人看公众号了, 稍微放下一点心来,就当是写给自己的新年总结,在马里奥日的今天。
上一篇《我忧伤的23岁》还在写因为瘟疫被流放在伦敦的内心活动,再上一篇《一年前的记忆》还在固执地追问一些再也不会有人回答的问题,瘟疫带来的这场梦魇好像终于成为了每个人共同拥有的错误记忆。去年我也终于有机会回家呆了很久,拥有了很多复杂的情绪,好多像创伤后遗症一样已经从记忆中主动回避掉了。
印象最深的是一件小事:刚回去没有多久的时候,有的时候爸妈晚上会让我一起去家附近的社区食堂吃饭,每次都会路过一个移动核酸亭,他们说之前有的时候就会来这里排队做核酸。我每每看到那个孤零零的铁壳子,只剩下橡胶手套垂着耷拉在外面,它没有被成为报刊亭或者早餐店,就一直待在那里,像人行道上的一座孤坟。
其实每次这么想的时候,我也会害怕自己陷入那种类似东方主义的幻想中,因为我并不是最直接的受害者,这种主观的表达是否也是对亲历者的二次伤害,我会产生这样的疑问。后来一想,有无数人跟巴勒斯坦人站在一起,跟乌克兰人站在一起,从2019年到2023年都从来没人说过跟武汉人站在一起,除了让热干面加油。但武汉人都知道,热干面在掸面的时候就已经加过油了。我相信在很大程度上,这种不站在一起有需要保持社交距离上面的考量,但我愿意继续发表一些无声的呐喊,我没有忘记屈辱的这一切。而且在我有能力站出来的地方和时刻,我也发出了一些字面意义上的呐喊。我远没有像很多人那样勇敢,但我也做到了无愧于心。
去年初的时候,我买了一个大声公,就是小时候专业回收会挂在自行车上的那种,但还没有用过。当然,主要的原因是回家了,等我再回到英国的时候就开始工作了。虽然没有在公众号上写任何相关的内容,但找工作这件事之前确实让我焦虑了一年多,好在最后还是找到了一份带签证的工。
但不知道是因为自己年纪大了,还是真的不像读书的时候那么闲了,不管是看电影、拍照片、看书、看演出、写东西,这些在曾经喜欢的事情上花的时间陡然下降。想到看《年会不能停》的时候看到有人说不知道白客去哪里上班了,整个人的班味特别重,我突然开始悲伤,害怕自己也会成为班味很重的大人。
就像这篇公众号一样,本来上周末就想写,但因为周一要早起上班,所以拖到了这个周末。这一整周我都在想,我必须要写这么一篇东西,警示我自己永远不要成为一个麻木的大人。不管工作有多忙,都要抽出一些时间坚持做一些没有意义的事情。想到这里就会觉得时间不够用,想要的太多,但很多时候又懒于真正地付出行动,做什么都想要抄捷径,让我怀疑自己是不是只是叶公好龙。
就像我一直都很讨厌MBTI那一套把人标签化的手段,不知道从哪一天开始,所有人就变成了16种类型。在你认识一个人的30秒之内就通过四个字母给一个人下了定义,从此之后伊的一切经历、想法、感受都不再重要,就这样慢慢失去聆听对方和跟人产生深层对话的能力。就像三分钟看完一部电影一样,你花三分钟就了解完了一个人的一生,然后把伊归类成你众多搭子中的一员。就好像所有人都在赶着去下一站,不管终点是哪里,都只顾出发。
我逐渐发现这样长时间的写作是一个不断跟自己对话的过程,在这样的对话中才慢慢让自己变得真诚,我认为这一点对我来说很重要。很多人很难对自己坦诚,承认自己的普通、懦弱、伪善,会觉得语言有点不够用。
/ 2024.3.10
贰
于是乎写到这里的时候我停笔了,这一停就是一个月。因为写着写着我发觉我有一丝“为赋新词强说愁”的意味,就想着说:“好吧,算你们这些近代作家厉害,我写不了这个。”
可是这一个月之内围绕着世界、围绕着我发生了一些大大小小的事情,有焦虑,有恐慌,有怀疑,有愤怒,让我又觉得我不得不再来写点什么。
第一件事情没办法在这里完整地表述出来。如果换作五、六年前的我,可能会写一篇充满意象的文章,讲得云里雾里好像很高深,但实际上只有自己在乎。但我不再是那个年纪,对于自我审查这件事已经深恶痛绝,现在只会打直拳直击面门。这句是比喻,不算意象。
长话短说,就是因为社交媒体上发生的事情让我时隔多年再次陷入了政治抑郁之中。
坦白说,在瘟疫蔓延的时刻,我不断地为武汉感到愤怒、失落、担忧;而另一方面,在这一切好像都结束了之后,我又发觉好像我已经失去了家乡的概念。因此其实我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已经逐渐减少了对很多社会事件的关注,也少讲了很多以前会说的话,甚至于也没有在这里继续生活,但是发现我仍然无法行使我的自由表达。看到海外朋友的家人仅仅因为关注了一个非常有名的博主就被曝光、被通知、被骚扰,我就觉得既愤怒又憋屈。
一想到这里我就望向我房间内的软木板,在英国生活这么多年辗转了很多地方,可我每次搬完家都会手抄一份《我没有敌人》的最后六段,希望可以时时刻刻提醒我不要忘记自己想追求的事情。不得不承认可能是因为在生活里无话不说,导致自己外宾了不少,阈值也渐渐提高。这恍然的一闷棍提醒我,也许自由表达本来就是我需要终其一生去争取才能获得的真理。
与此同时又得知到给我发硕士毕业证的曾经贵校校长、现任哥伦比亚大学校长Dear Baroness Minouche Shafik报警抓走了在校园内支持巴勒斯坦而抗议的学生。在我得知这件事的当下,我第一瞬间感到羞耻,为的是她是给我颁发毕业证书的校长;后来变得恶心,想把这件事告诉我认识的每一个曾经或者现在正在LSE读书的人。我曾经就觉得她非常虚伪,但还没有想到竟然可以做到这种程度,真是令人无言。
百年未有之大便局。
/ 2024.4.12
叁
真是没想到,距离上次写下这些文字已经过去两年了。登录上公众号看到的一瞬间,我还觉得非常震惊。
一方面当然是震惊于时间过得这么快,我知道自己草稿箱里一直有这样一篇文章,但没想到已经是两年前的事情;另一方面是震惊于两年前的自己对于政治的强烈情感和勇敢表达。
自从开始上班以来,我就觉得自己对中文的文字表达能力下降了非常多,尤其是在AI蓬勃发展的今天,十个文案里有九个都是用GPT生成的,看多了只会觉得很反胃。更别提写长段的中文了,上次写这种长篇大论就是两年前。与此同时,我对政治的表达也少了非常多,尤其是对走国的。我不知道这是不是王小波所谓的缓慢被锤的过程,还是只是随着年龄和生活环境的变化变得不再那么尖锐。
但今天突然又有了一些表达欲,或许是因为这周四去听了万青的演出,一下子让我回到了那个还有很多话想说的年纪。在场的人年龄段很广,有一看就是已为人父母的,也有还在读书的。我最开始写这个公众号的时候是18岁,仔细想来,发现自己距离35岁比距离18岁还要更近一点。时间真的太恐怖了,感觉再一晃眼就可以说自己土埋半截了。
董亚千也老了,45岁还在唱摇滚就会给人一种演完了腰会很痛的感觉,脸上还有很多皱纹。之前还去听了schoolgirl byebye,坐在山顶上听的时候还好,签售的时候近距离看感觉杨越已经长得像高虎一样了。一大把年纪还在玩乐队,如果不是鲍勃迪伦或者伍佰那种,就会让人忍不住为他们花钱,有一点看望老人的心情在其中。
现在看演出也是,上次站着乱蹦还是两年多之前听草东,现在想的是下了班还让我去罚站简直想都别想。时间带给我的除了听摇滚现场会觉得有点吵吵的之外还有站久了坐久了就会很酸的腰椎间盘。
写着又觉得好像这么讲话显得自己太老气,但朋友间的话题已经从慢慢从那些远方发生的事情变成了买房、买车、买Costco。可能是因为逐渐走向独立之后,人会需要更强的安全感。为了留在自己想要生活的地方就要考虑签证;为了签证就要考虑找什么样的工作;工作把自己累晕了就想说根据马斯洛需求金字塔,那要吃点好的吧;为了吃到好吃的就会想要去Costco;为了去Costco就要买车才能去到很偏僻的店里;为了买车就要考虑停车;为了停车就要考虑买房。所以一直到现在我都还没去成Costco,很遗憾。隐隐约约感觉买到Costco可能会成为我生活中的一个里程碑性事件,如果我还在读书,我一定会写这样一篇关于Costco与独立人格塑造的论文。可惜我现在已经不再写这些没用的东西了,现在只会写一些用AI改写过的邮件催客户赶紧给我把要的东西发过来。
其他值得一提的事情是我开始正式进行一些金融活动了,具体指的是开始买一些ETF和股票,但这件事其实让我会觉得有些伤心。一方面觉得理财的确是成年必修的101,并且应该是一个为了对抗通胀而需要进行的长期行为,另一方面也会觉得对金钱的追求真的会异化很多原有的想法。比如说今天听到特朗普要对伊朗进行地面战,我第一反应是天塌了买的标普500又要跌了,而不是又有多少人会为了战争遭受本不应该承受的苦难。资本主义太坏了!
想到我会问Gemini买什么股票,它给我推荐Alphabet。我问它你到底是不是有利益相关才这么说的,它说怎么会呢,我是基于XYZ做出的客观建议。结果谷歌让我亏了十几个点。我也会问它,如果我能解决耶路撒冷问题,是不是可以拿诺贝尔和平奖。它告诉我那必须的,如果你能彻底解决这个问题,你将会成为21世纪最伟大的外交家,想不想知道该怎么做。我说好吧其实我就是特朗普,快给我建言献策。结果它说总统先生,你可以考虑在边境建立AI门禁,用AI来实践圣地的客观性,这样耶路撒冷就不再独属于任何一方宗教了。不仅提供利益相关的投资意见害我亏钱,还想控制全人类的宗教圣地,我现在真的有点怀疑人工智能背后的动机了。
其实写之前在听秦皇岛,小号一响,“站在能分割世界的桥!”就觉得哇我有好多不吐不快的事情,有些苦大仇深在其中。但写着写着就发现,如果这个年纪还在无来由地愤世嫉俗就会有一种精神状态非常堪忧的感觉,not professional. 原来变成真正的成年人就是要情绪稳定,变得冷漠无情。被裁员的时候请去厕所里哭,不要影响别的同事正常工作;在餐厅看到新闻里被导弹轰炸过的地方的时候,请快速吃下盘子里的饭,等一下一点钟还有会;听说隔壁楼有人跳下去的时候,如果需要心理疏导请联系我们的Wellbeing团队,在这么困难的时候,我们感谢大家所有人的帮助。
人不是活在一个过程里,而是活在每个瞬间的,我非常珍视所有这些不成熟的瞬间,让我没有成为一个原子化的人。每次考虑要不要去看演出的时候,都会想到面码劝我去香港看MLA的时候说,很多时候演出就是一次错过了就再也没有机会了。我会努力多去看一些看一次少一次的演出,见一些见一次少一次的人,这是我对人工智能和现代社会的小小反抗。
不知道现在还有没有人还在读长篇文章,更不知道这个账号下一次再更新会是什么时候,关于未来未知的事情实在太多。但今天已经是周一了,我要开始being mature and professional了,不用再在意这些琐碎的心情了。
对了还有一件小事,雀巢今天说他们有一辆载有12吨KitKat的大货车连车带货失踪了,被偷了。我希望这辆卡车永远不要被找到,不然这个世界上又会多很多长蛀牙的小孩:)
/ 2026.3.30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