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朝黃老之學（27）：含德之厚
原文：
含德之厚者，比於赤子。逢癘虺地弗螫，攫鳥猛獸弗搏。骨弱筋柔而握固。未知牝牡之合而朘怒，精之至也。終曰號而不嚘，和之至也。和曰常知，和曰明益，生曰祥。心使氣曰強。物壯即老，謂之不道，不道蚤已。
白話：
德純厚者，猶如赤子，無害無畏，蟲蛇不咬，鳥獸不鬥；筋骨柔軟卻握得緊，不知男女卻有反應，精純所致；整日號哭都不氣逆，和純所致；和是規律，和是協調；嬰兒順產，啼則氣強。未老先衰，叫做不道，須早防治。
德性純厚的人，就像初生的嬰兒般無害也無懼。毒蟲咬不了他，野獸也傷他不得。他的筋骨雖然柔軟，卻能緊緊握住。他不懂男女之別，卻自然具足生命的生機 — 那是精氣純淨的緣故。他整日啼哭，氣息卻不亂，因為內在和順、氣脈圓融。
所謂「和」，就是天地的規律，也是萬物協調的節奏。嬰兒能順利誕生，是因為自然無礙；純心初啼一聲，氣勢便強健而充滿。反之，若人未老先衰、氣脈不調，那就是「不道」 — 違背了自然之道。唯有早早覺察、早早修正，才能使生命歸於和順與長久。
夏朝的精神，以「道法自然」為核心。赤子，是人生之始，是人一生中最貼近自然的狀態。取法於赤子，合乎於自然。「含德之厚」，與「物壯即老，謂之不道，不道蚤已」，反應了一個重要的時代訊息 — 當時已偏離道治，而傾向於德治。
這樣的思想，很可能出現在夏朝後期，文明意識已經開始慢慢老化。
這篇古文，或許正是對「文明意識衰老」的深刻反思。若以文明的生命週期來看，夏朝如壯年，朝氣蓬勃；夏后之世，如中年，逐漸衰老；商朝則如老年，漸現疲態；而殷商，進入暮年，老病纏身。
文明意識的老化，是緩慢的、無聲的，身在其中的人們，往往渾然不覺。唯有回望八千年的歷史長河才能看清。然而，「物壯即老，謂之不道，不道蚤已」這句話，卻說明夏朝時人的意識竟如此清晰，這份洞見，實在令人讚嘆！
「逢癘虺地弗螫，攫鳥猛獸弗搏。」與另一篇「善執生者，陵行不辟矢虎，入軍不被甲兵」 — 有著相同的意理。並非赤子真能避開毒蛇與猛獸，而是牠們沒有可趁之機，而無從下手。因此「含德之厚者...」可以解釋為：當德行深厚、眾心所向時，任何陰謀與叛逆，都傷他不得。
「楃唯小而天下弗敢臣。侯王若能守之，萬物將自賓。」是不失其道。而「骨弱筋柔而握固」，則是不失其德。道德之治使得夏朝的政權，變得極其堅韌，所以，它才能夠長治久安八百餘年。道治與德治，同屬「道法自然」。治理水準可達八、九十分以上。
道治的精神是開創與規律，如天之運行，而德治的精神是守成與撫育，如地之承載，道更趨於自然，德更偏向人心。然而，若過於偏向人心，而拋棄自然的規律，便會墜入另一個層次 —「道法人心」的仁義之治。
那時，道已失其本，即為「不道」。從文明意識的角度來看：夏代，猶如壯年至中年，仍在「道法自然」的階段；商代，猶如老年至暮年，轉入「道法人心」；到了周代，文明猶如進入「喪儀」的階段 — 那便是「道法制度」，也是腐化開始。
再往後，秦漢之後，則全面陷入禮法與暴亂的反覆輪迴。腐化也逐步加深加重，腐敗、腐爛、直至完全腐熟。而文明意識則猶如進入漫長地寒冬黑夜。
「道法自然」，以現代的文明意識來看，根本難以實踐，但可以以此為精神制定法規，使人與自然和諧共存。讓文明能夠延續到全球意識光明之時。在千年之後，東方的文明意識，或許能再度恢復健康壯盛，
「道法自然」的道德之治才有可能實踐。就如《推背圖》第五十九象所言：「無城無府，無爾無我；天下一家，治臻大化。」
若法令與制度，是取法於公心、本於仁義而制定，那就是「道法人公心」的表現。若法令與制度，是取法於自然、本於道德而設立，那就是「道法自然」的表現。因此，制度只是達成目的的工具與手段。真正的關鍵，在於「道」的主幹在何處，取法於何者。
道法自然的道德之治，與道法公心的仁義之治，都不必倚賴繁瑣的制度規定，就能夠自然而然地正常運行。因為它們的治理水準，遠高於制度所能規範的層次。因此，在義治之上的治道中，法規制度通常都是備而不用。
若一個社會，非得緊抓制度不放，才能維持秩序讓民眾遵守規定，那麼它就只是道法制度的禮法之治。即便它的法規是出於道德仁義。
讓我們以教學作為比喻：治理的水準，就像整體的平均成績。法治就好比規定 —若分數低於四十分，就要被處罰。如同靠藤條監督自習。而學生的平均成績，只能維持在四十上下。即便教材講義有正確答案可以背，獲得高分也只是表面暫時的光彩。因為不是真懂，所以只能死記硬背，考完也就立刻忘了。
若達到「道法人心」的層次，就像班級平均成績已經有六、七十分，遠離四十分，當然就用不著藤條，那些規定與處罰，只是備而不用。
而「道法自然」，則是更高的境界 —平均成績能達到八、九十分以上。那時，知識完全吸收而內化為智慧，能夠舉一反三而活學活用。
治理的水準，是全面的平均，反映的不是國家或政權的強弱，而是人民的品格與幸福的程度。對於文明意識仍處於壯年期的夏朝而言，「道法自然」是再自然不過的事。
然而，對於文明正值腐化的今日世界來說，「道法自然」確實顯得遙不可及。它不僅難以實踐，甚至對多數人而言，聽來都像一種不切實際的夢想。也許，千年之後，東方文明重生茁壯，文明意識健康猶如白晝春夏，才可能重新走回這條自然之道。
所謂的【仁義】，是「損有餘而補不足」，這是人心天性所感知的公平。而【制度】，卻常是「損不足而奉有餘」，它只是制定者心中的理論公平。由於尊卑貴賤並不平等，所以，只有在同等位階，才可能有公平存在。
當人心被欲望所主宰，天性就被遮蔽，公平也變成手段，甚至以「正義」之名，犧牲了其他族群與眾生的利益。因此，夏朝黃老的疏導之法：虛其心，以避免貪婪與偏執；弱其志，能顧及他人與眾生。
「弱也者，道之用也。」所謂的「弱」，是「用弱」而非軟弱，是「不用強」而非無能。真正的「弱其志」，能力的道化、意志的德化，在實踐理想時，兼顧眾生福祉，甚至結合兩者，以利益眾生為至高理想。
這才是道之用，也是「含德之厚」的原因所在。當德性深厚到不需防禦，當力量柔和到不需爭勝，那時的社會，才真正達到了「道法自然」的境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