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书碎片 | 你需要的不是更好的心态,而是一个更公平的世界
书籍:Power, Interest and Psychology
作者:David Smail
章节:第1章:Looking Back读书碎片 #058
以下内容来自阅读中的随手记录,思想在这里被暂时放下。
拓展阅读:读书碎片 | 你缺的不是意志力,而是权力
你肯定听过这些话:
“你需要改变自己的心态。”
“你的过去无法决定你,只有你的选择决定你的未来。”
“你不是环境的受害者,你是自己人生的创造者。”
这些话听起来充满力量,它们告诉我们:只要改变思维方式、修复创伤、提升自我,我们就能重新掌控人生。
但心理学家David Smail在《Power, Interest and Psychology》中提出了一个完全相反的观点:这种相信“人的内在力量可以创造外部世界”的信念,本身就是一种幻觉。他称之为:Magical Voluntarism(神奇唯意志论)。
这个词听起来很复杂,但它描述的是一种非常熟悉的现代信念:我们的处境主要取决于我们的心理状态,而改变自己,就等于改变世界。
Smail认为,大多数现代心理治疗和咨询,都建立在这样一种哲学之上:在治疗师的专家帮助下,你可以改变那个导致你痛苦的世界,而在最后的分析中,你需要为这个世界负责。个人的救赎,依赖于个人的意志行为。
在Smail看来,现代心理治疗的创立者们最大的成就,就是把人与世界的关系彻底翻转了过来,个体不再是被世界塑造的对象,而变成了世界的创造者。
于是,贫穷、失败、焦虑、痛苦等问题越来越容易被理解为个人内部的问题:你的认知出了问题,你的情绪需要调整,你需要找到阻碍自己的心理模式。
但Smail认为,这种解释忽略了一件最重要的事情:人不是生活在真空中的。
我们的心理状态、人生选择和未来可能性,都受到我们无法单独控制的力量影响——家庭背景、经济条件、社会关系、权力结构,以及我们出生时已经存在的世界。
当一种心理学理论要求人通过改变自己来解决由世界造成的问题时,它实际上是把外部世界的问题,变成了个人内部的问题。
而这正是Smail对现代心理治疗最核心的批判。
心理治疗如何制造了一个“向内寻找答案”的世界
既然这种观点在逻辑上如此脆弱,它为什么还能牢牢占据主流?
Smail引入了“利益(interest)”这个核心概念。他认为,这个理论之所以被提出和接受,不是因为它“真实”,而是因为它“有用”,它恰好满足了各方的利益。
首当其冲的,就是心理咨询师和治疗师的职业利益。
心理治疗面对的是人的痛苦。但人的痛苦来自哪里?很多时候来自贫穷、失业、阶层限制、家庭关系、权力不平等、社会压迫。
这些东西,治疗师无法改变。治疗师能处理的只有你的感受、认知、心理状态。
于是,一个职业逻辑出现了:如果治疗只能改变人的内部,那么痛苦的原因也必须被解释为来自人的内部,否则这个职业本身就失去了合法性。
心理治疗最大的困境在于,它只能进入一个人的内心,却无法进入这个人所处的世界。因此,它很容易把“这个世界伤害了你”转换成“你需要调整自己面对这个世界的方式。”
不是追问“是什么样的世界制造了这种痛苦”,而是追问“为什么这个人无法适应这个世界”。
原本属于社会的问题,被重新定义成了个人的问题。
一个人在工作中遭受压迫,可能被理解为需要建立更健康的边界。
一个人在经济压力中焦虑,可能被理解为需要调整自己的认知模式。
一个人在不平等的环境中感到挫败,可能被理解为需要提升自己的心理韧性。
这些方法可能能够缓解痛苦,但Smail认为,它们也容易掩盖一个事实:
有些痛苦并不是因为一个人没有正确理解世界,而是因为这个世界本身存在伤害人的结构。
为什么人们愿意相信这种幻觉?
如果说治疗师出于职业生存的需要,主动编织了这个“向内寻找答案”的世界,那么它的长久运转就还需要另一群人的配合——那些带着真实的痛苦走进诊室、打开自助书籍、报名成长课程的人。他们为什么也心甘情愿地接受了这套解释,甚至热情地拥抱了它?
因为现实太残酷了。承认出生决定很多机会,财富决定选择范围,社会结构限制个人可能性,历史和制度会塑造人生轨迹等等,会让人产生强烈无力感。
相比之下:“你可以改变自己”、“你可以创造人生”这种叙事非常有吸引力。它提供了一种心理上的控制感,哪怕这种控制感并不完全符合现实。
这也是为什么自我提升产业、成功学、积极心理学、个人成长课程如此流行。它们共同提供一种承诺:你的命运掌握在你自己手里。
这种承诺之所以有吸引力,正是因为它避免了一个更加艰难的结论:一个人的生存条件,很大程度上由个人无法控制的历史和物质力量决定。
而改变这些条件,往往需要的不只是个人调整,而是集体行动和社会改变。
个人责任神话成为了一种政治工具
前面讨论的是,为什么这种相信“改变自己就能改变世界”的理念能够产生,并且为什么它能够满足普通人的心理需求。
但Smail进一步提出了一个更加尖锐的问题:谁会从这种解释方式中获益?
答案是:那些拥有最多资源和权力的人。
如果所有问题都是个人问题,那么社会就没有责任。
例如,一个人贫穷,有两种解释,第一种解释认为是经济结构、不平等、教育资源、劳动市场造成的。第二种解释认为是这个人的心态不够积极、技能不足、选择错误、缺乏责任感。
这两种解释会产生完全不同的政治结果。
前一种解释会提出:“为什么这个系统制造了如此多失败者?”
后一种解释则会提出:“这些人为什么没有更好地管理自己的人生?”
Smail认为,这种理念最大的受益者,并不是那些正在承受痛苦的人,而是那些制造痛苦、却不需要面对痛苦后果的人。
如果心理治疗告诉处于困境中的人:“你的问题需要从自己内部寻找解决方案。”
那么它同时也给拥有权力的人提供了一种非常便利的解释:社会痛苦不需要通过改变不公平的结构来解决,而应该通过帮助弱势群体调整自己心态来解决。
原本应该被社会追问的问题,被重新包装成了个人需要解决的问题。
为什么有人拥有巨大的财富和选择权?
为什么有人一出生就拥有更多机会?
为什么一些人的失败被视为个人能力不足,而另一些人的成功却被视为个人努力的证明?
这些关于权力、资源和社会结构的问题,逐渐被个人心理问题取代。
人们开始讨论如何提高自己的竞争力、如何管理自己的情绪、如何建立正确的心态、如何成为更好的自己。
但很少继续追问:为什么不同人的“自我提升”拥有完全不同的起点?
为什么一些人只需要做出普通选择,就可以获得安全和成功,而另一些人必须付出巨大努力,才能获得基本的生活保障?
当越来越多的社会问题被解释为个人问题时,社会就越来越不需要回答一个更困难的问题:
我们生活在一个怎样的世界?以及,这个世界为什么会制造如此多痛苦?
有权力的人反而要求没有权力的人承担责任
“个人责任”已经成为现代社会最重要的道德语言之一。你需要为自己的选择负责,为自己的结果负责,为自己的人生负责。
这种要求本身并没有问题,但问题是,谁拥有真正改变环境的能力?
责任和权力之间,本应该存在一种对应关系。一个人拥有越大的权力,就意味着他拥有越大的能力影响他人的生活,也应该承担越大的责任。
但Smail认为,现代社会经常出现一种颠倒:那些最缺乏改变环境能力的人,被要求承担最多责任;而那些拥有最大影响力的人,却很少被要求承担相应责任。
一个普通员工无法决定工资制度,无法决定公司裁员,无法决定经济周期,无法决定住房价格,无法决定整个劳动市场的规则。
但当他感到焦虑、疲惫或者无法维持生活时,他得到的建议往往是:调整自己的心态,提高自己的能力,管理自己的情绪,保持积极,学习如何更好地适应变化。
这些建议可能能够帮助个人应对困难,但它们也掩盖了一个重要事实:一个人的处境,并不完全由他的心理状态和个人选择决定。很多时候,人面对的是自己无法单独改变的环境。
与此同时,拥有资源和权力的人,却很少被要求承担同等程度的责任。
企业可以决定工作条件,却很少被要求解释为什么劳动者承受越来越大的压力。
拥有财富的人可以影响社会资源分配,却很少被要求解释财富集中带来的后果。
制定政策的人拥有改变制度的能力,却经常把解决方案重新交还给个人。
Smail批评的正是这种责任分配的不平衡:
政治权力和经济权力拥有者,本应承担改变社会条件的责任,但他们却经常通过道德语言,把责任转移给那些最没有能力改变条件的人。
一个社会最容易做的事情,就是要求没有权力的人承担责任,同时免除拥有权力的人承担责任。
在这种情况下,心理学语言就不再只是帮助个人理解自己的工具,它也可能成为一种维持现状的语言。它让人们把目光转向自己的内心,却减少了对外部世界的追问。
而这正是Smail对心理治疗最深层的担忧:它并没有消除痛苦,只是改变了人们理解痛苦的方式。
心理学让人适应世界,却不再追问世界为何如此
Smail在书中指出,在过去几十年里,伴随着国家内部以及国家之间财富与权力差距的扩大,以“个人意志可以改变现实”为核心的心理疗法和政治理念也不断扩张。
于是,心理学语言逐渐承担了一种意识形态功能:它让承受压力的人在自责中消化痛苦,也让拥有资源的人更加确信自己的成功来自个人努力。
但Smail并不是在说:“心理治疗都是骗局。”
心理治疗可以帮助人理解自己、处理痛苦、建立更好的生活方式。
当一套心理学话语只告诉人们如何适应这个世界,却系统地取消了人们质疑这个世界的资格时,它就不再是一种中立的疗愈,而蜕变为一种精巧的、维护现状的统治工具。它把痛苦的公共根源私有化,把正义的愤怒病理化,把变革的冲动内化为无穷的自我怀疑。
它教会我们如何在一个倾斜的系统里站稳脚跟,却从不告诉我们,这个系统本身为什么是倾斜的。
我们确实需要面对自己的局限、创伤和选择,需要在个人层面建立承受苦难和做出改变的心理力量;但我们同样需要诚实地辨认,哪些痛苦是个人选择的结果,哪些痛苦根植于我们无法单枪匹马撼动的社会力量——经济结构、阶层壁垒、制度性的压迫。前者需要心理的勇气,后者需要政治的行动。
一个人需要心理力量,来面对那些属于自己的功课。但一个社会,同样需要政治力量,来改变那些本不该由任何个体独自承担的苦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