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 水净尘消
队伍离开南阳的时候,天还没亮。
那句“温侯温侯,靠妇求食”的调子被风吹散了大半,赤兔马走在最前面,吕布的背挺得很直。我在他旁边,手垂在身侧。南阳已经看不见了,晨光从东边漫过来,前路铺开一条灰白长路,尽头模糊难辨。一路两人都甚少言语。他与我并骑,指尖时不时轻擦我的手背,触到便收回,隔片刻又试探着靠近,一遍遍地确认我仍伴在身侧。我清楚他心底藏着愧疚,只是不知道该如何开口安抚。
往北的路不好走。过了汝南,地界渐渐开阔,村庄越来越少,大片大片的荒地连着天。粮草还够,谁也不敢大手大脚,大家省着吃。没有人提南阳的事,但我都清楚所有人心底的顾忌。
走了十来天,邺城到了。
袁绍派了人在城门口等着。正经的文官,穿着官袍,仪仗整齐,态度恭敬但不卑微。那人说,袁将军知晓温侯远道跋涉,今日暂且在城外安营,明日巳时入城设宴,为温侯接风。又询问军中粮草是否充足,扎营之地是否需要人手相助。吕布答粮草尚且充裕,安营诸事自有安排。那人颔首行礼,告知稍后会送来粮草补给,便转身离去。
张辽在旁低声冷哼一声,帐下无人搭话,气氛沉默。张辽素来刚烈,一眼便看透袁绍刻意的客套与疏离。
驻地选在一片坡地,背靠矮山,门前淌着一条小河。河水澄澈见底,日光落于水面,碎作满地鎏金。张辽带人搭建帐篷,高顺带队布放岗哨。我立在河边,浑身黏腻不适。十数日风尘赶路,尘土糊满身,发丝缠结难理。南阳那场屈辱早已远去,当年沾在身上的肉羹油污早已在途中河水洗去,可一路新添的尘土沉甸甸压着,我只想好好净洗一番。
吕布缓步走来,立在我身侧,静静望了片刻河面,低声道:“上游有一处僻静水潭。”
我跟着他往上游走。河岸渐渐收窄,两侧灌木丛生,掩去外界视线。他抬手拨开交错枝桠,一方小小的水潭显露出来。三面环着岩石,溪流自上游淌入,在潭中旋过一圈,再向下游流走。潭水不深,沙石落叶清晰可见,周遭树木遮去大半日光,水面浮着细碎晃动的光斑。
“你怎知这里?”我开口问道。
“方才巡看营地时偶然瞧见。”他答。
我蹲在岸边,掬起清水洗脸。凉意顺着指尖漫至腕间,驱散连日赶路的燥热。我解开发髻俯身漂洗,水流顺着发梢滴落,晕开裙摆一片深色湿痕。我停下动作,望着水中倒影——发丝散乱,衣上仍蒙着薄尘,可这潭水透亮干净,全然不像南阳城外那条浮着油污的河水。同样是河水,一处藏着难堪,一处却仿佛能抚平心上褶皱。
我回头看向他,他立在几步开外,没有上前,似是不愿打扰我独有的片刻安宁。
“你也来洗洗吧。”我轻声唤他。
他依言蹲下,笨拙地学着我的样子掬水,大半清水都从指缝漏走。我忍不住轻笑:“原来你连洗脸都不熟练。”说罢双手捧起一汪清水递到他面前,水流从指缝淌落,打湿他的手掌与衣袍。他低头望着浸湿的衣袖,又抬眼看向我,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动。
我一时兴起,弯腰掬起一大捧水朝他泼去。水花尽数溅在他身上,战袍前襟湿透大片。他愣在原地,水珠顺着下颌不断滴落。我笑得抬不起头。
他抬手抹掉脸上水渍,目光落在被水浸透、紧紧贴在我身上的深衣上,又缓缓上移,撞进我盛满光亮的眼睛里。他眼底的水光渐渐暗了下来,嗓音浸着水汽,低哑道:“你的衣服湿透了。”
“你也好不到哪里去。”
“那便不必穿了。”
他脱下战袍扔在岸边,赤着上身立在潭水里,肩头陈年旧疤被清水浸润。湿发贴住额角,水珠顺着颧骨滑落。潭水深至他大腿,日光穿过树冠缝隙洒落,整片水面铺满跳动碎金,横亘在我们二人之间。他没有朝我走近,只是静立水中央。
他看着我。没有说“下来吧”,没有催。水波在他腰侧一圈一圈地荡开。阳光打在他肩头,将湿透的肌肤烘出暖金色,水滴顺着肩胛骨滑落,在光中一闪,便沉入潭底。
我低头看向自己,深衣下摆早已浸湿,紧紧贴在腿上。而后抬手,缓缓解开衣带——没有迟疑,只是从容走完这一段距离,确认自己已然放下过往所有桎梏,才敢向他奔赴。衣带松落,深衣自肩头滑落,搭在岸边青石上。肉色丝袜仍覆在肌肤之上,被水汽浸透,薄薄织物贴合身体,在光影下泛出细腻微光。
我站起身,日光尽数落在我身上。
他立在潭中静静望着我,天光自他头顶倾泻,掠过肩头、手臂,垂落的指尖前,水面金光碎了又合。他朝我伸出手,掌心向上悬在半空,安静等候,而非急切拉扯。
我将手轻轻放入他掌心。
他牢牢握紧,将我缓缓牵入潭中。双足踏入凉水,清冽却干净。水流漫过脚踝、膝盖、大腿。他伸手托住我的腰,轻轻将我抱起,我顺势环住他脖颈。双脚脱离水面的刹那,一束阳光恰好穿透树冠,落在我湿透的丝袜上,薄纱浸透光芒,宛若第二层肌肤;水珠顺着脚背坠下,砸在水面漾开细小圆环。
潭水将我们温柔环绕,溪流缓缓从二人之间淌过,裹挟着碎光与暖意。
他垂眸望着我,嗓音浸着水汽,低沉温柔:“从前总舍不得你受半点委屈。”
水波轻绕他腰侧,金光在水面不停跃动。他稳稳托着我,如同捧着寻觅半生、失而复得的珍宝。长久压在我心底、自南阳一路背负的委屈与创伤,在此刻尽数卸下。他紧紧抱着我,水声在周遭轻轻回响。
水声与彼此的呼吸交织在一起。日光透过枝叶缝隙,碎作漫天金鳞浮于水面,随水波晃动,落在我们肩头后背。树影轻轻摇晃,将我们笼在一片绿荫之中。水流轻轻推着身躯,周遭一切都慢了下来。我将脸埋进他的肩窝,感受水纹在身侧散开、合拢。
不知过了多久,清风穿过树梢。他依旧没有松开怀抱,我靠在他肩头,湿透的丝袜紧紧贴着他的皮肤。他垂眸望着我滴水的长发,水珠一滴滴落在他肩头、落入潭中。他眼底水光晃动,我清楚他此刻所想——想起南阳那场宴席,我发丝沾满腥臭肉羹,在城外河边反复清洗,油污却永远浮在河面;而此刻潭水澄澈,落在他肩头的水珠干干净净,这份干净背后藏着多少煎熬,唯有我们二人懂得。
他猛地将我拥得更紧,侧脸埋在我的肩窝,深深吸了一口气。潭水被相拥的二人挤开,又重新漫过腰际。
“奉先。”我轻声唤他。他没有应声,手臂收得更紧。碎金般的日光落在水面、他的脊背、我滴水的发梢。水声不绝,沿途无数河水都曾困住我们,唯有这一潭净水,包容了所有狼狈。我终于彻底洗去满身尘埃。
抵达驻地第二日,袁绍设宴款待。
吕布换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旧战袍。我安静陪在一旁,心中了然,纵是粗旧衣袍,他亦是诛杀董卓、名动天下的温侯,何须刻意装点。我换了一身素净全新深衣,与他的旧袍相得益彰。
袁绍亲自在府门相迎。他身形魁梧,须发浓密,说话声如洪钟,大笑时整座大堂似都震颤。他亲热拉住吕布的手,一口一声温侯,笑意舒展。可一转身,他脸上热忱便淡去几分,似一根紧绷未发的弦。目光反复落向吕布腰间无鞘长刀,藏不住心底忌惮。转瞬又堆起满面笑意引众人入内。他视线淡淡扫过我,只一瞬便移开,仅有几分好奇,并无轻佻。我没有与之对视。此人笑意之下暗藏算计,需要提防。
宴席菜肴丰盛,袁绍频频举杯劝酒,吕布尽数饮下。我静坐一旁,只浅尝几口菜,滴酒未沾。袁绍一众谋士坐于对面,其中一人目光长久落在我身上,并非轻薄打量,而是冷静审视。他的视线像一把精密的尺,自上而下扫过我的手指、衣料、眉眼,反复两遍,试图从我的微表情里拆解出温侯夫人的底牌。我夹起一筷菜肴,他才收回目光。后来我知晓,此人便是许攸。
宴席散去,袁绍亲自送至府门外,拍了拍吕布肩头,告知补给粮草明日送至,语气平和,看似平等相交,毫无施舍试探之意。
返程途中,吕布与我并骑。他伸手握了握我的手,随即松开。指尖带着宴席杯盏余温,掌心暖意久久留在我的手背上。
第二日补给粮草准时送达,并非寥寥数车,米面、干肉、酒坛满满数大车。张辽清点完毕,走到我身侧:“嫂子,袁绍此人,比起袁术实在好上太多。”我轻轻应了一声,他不多追问,转身前去分发粮草。表面粮草优厚,未必是真心相待,越是优厚,越不可掉以轻心。
高顺前来汇报驻防军务时,我正在帐中分拣药材。他立在帐帘外,不肯踏入。我出声唤他进来,他却道:“嫂子正忙碌,末将稍后再来。”待我收好药材,他才走入帐内,将一卷竹简置于案头。
“营地驻防图,请嫂子过目。”
“高将军定夺即可。”
“末将已核对完毕,但将军吩咐,务必让嫂子看一看。”
我展开竹简细细阅览,各处哨位排布合理,换班时辰安排妥当,连营地水源、通行小道、夜间巡逻路线都标注得一清二楚,诸多细节是我未曾顾及之处,可见此人心思缜密。
“规划周全。”我将竹简交还给他。
他收好竹简转身欲走,脚步却骤然顿住。
“嫂子,”他背对着我,声音低沉,“南阳发生的事,嫂子受苦了。”
话音落下,他径直离去,帐帘缓缓落下。高顺向来不善宽慰人心,短短一句,却胜过千言万语。
高顺走后,我重新落座,将各类药材分门别类整理妥当。帐外传来士兵行路脚步声、马匹响鼻声、校场兵器碰撞的脆响。
吕布掀帘走入时,我仍坐在灯下。他手中端着一碗冒着热气的粥。
“到现在还没用膳?”他轻声问。
“嗯,还不饿。”
他将粥碗放在我面前,挨着我坐下,安静望着跳动灯烛,一言不发。我端起瓷碗小口饮用,粥温温的,刚好入口。
“伯平方才来过?”他忽然开口。
“嗯,送来驻防图。”
“他同你说了什么?”
“他说在南阳,我受苦了。”
吕布沉默片刻,伸手将我散落在颊边的碎发拢至耳后。微凉指尖擦过耳廓。
“明日,我带你再去那处水潭。”
“今日不是已经去过?”
“没陪你待够。”
他的指尖自耳后缓缓滑落,轻轻贴在我颈侧,此处肌肤单薄,清晰感受得到他指腹纹路。
“粥要凉了。”他提醒我。
“嗯。”
“快些喝完。”
我低头将一碗粥尽数饮尽,他接过空碗放到一旁,没有起身离开,静静坐在我身侧,手掌隔着衣料覆在我的腿上,掌心温热。
“今日袁绍宴席之上,许攸总在打量你。”他低声道。
“我察觉了。”
“他那样的目光,我心里不舒服。”
我转头望向他,烛火将他半边脸颊衬得昏暗,颧骨旧伤的青紫早已消退,那道贯穿眉眼的伤疤依旧清晰。
“他看的从不是我,是温侯夫人这个身份。”我轻声解释。
吕布没有应声,抬手覆住我的手背,将我的手掌翻至掌心向上,十指与我紧紧相扣。
“旁人如何看待无关紧要,”他语气笃定,“你只是我的人。”
灯花轻轻爆开一声轻响。帐外士兵脚步声由远及近,又渐渐消散。晚风掀起帐帘一角,一缕月光淌落在地面,像一汪静水。
我将脸颊靠在他肩头,闭上双眼。沉稳有力的心跳透过衣衫传来,一下一下安稳绵长,就像那方水潭里永远不会干涸的泉眼。前路依旧漫漫,但此刻潭水清澈,所有尘埃尽数洗去。我贴着他的肩头,伴着沉稳心跳缓缓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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