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我们发明了明天(5)
一个人真正开始觉得世界不公平,往往不是在自己最贫穷、最失败的时候。有时候,他甚至过得并不差。有工作,有住的地方,有饭吃,生活也没有突然失去什么。可某一天,他偶然知道,那个和自己差不多的人已经走到了很远的地方。也许是以前一起上学的同学,也许是同时进公司的同事,也许只是朋友圈里一个许久没有联系的人。他升职了,结婚了,买了房子,孩子很好,事业也突然顺了起来。而自己似乎还停在原来的地方。
奇怪的是,在知道这些以前,自己的生活原本并没有那么糟。房间还是那个房间,工资还是那份工资,晚饭也没有因此少一道菜。真正改变的并不是现实,而是现实旁边突然出现了另一个世界:一个“我本来也可能拥有的人生”。从那一刻开始,原本还能接受的生活,会突然显得有些狭窄。人会开始问,为什么他可以,为什么我没有?我明明也很努力。再往深一点,甚至会冒出一句不太愿意承认的话:
他到底哪里比我强?
公平大概就是从这种地方进入一个人的生活。我们前面说过,智慧让人拥有反事实能力。人能够站在一块荒地上想象一片果园,也能够站在已经发生的人生里,想象另一种本来可能发生的人生。现实只有一个,但头脑可以同时摆出两个世界:一个是“我现在拥有的”,另一个是“我认为自己本来应该拥有的”。只要这两个世界之间出现距离,痛苦就会发生。
所以“不公平”并不只是“我得到得少”。如果一个人从来没有想过自己应该得到更多,他也许只是觉得倒霉,或者接受现实。真正让人难受的是:
我认为自己本来不应该只有这些。
一个农民今年少收了一半粮食,如果整个地区都遭遇旱灾,他当然会难过,但事情仍然很容易理解。天没有下雨,大家都倒霉了。可如果他发现隔壁那块田收成很好,他的感受马上会改变。他会去看那个人用了什么种子,什么时候播种,浇了多少水。如果最后发现,对方真的更加勤劳,或者掌握了自己不知道的方法,这种差距虽然令人失落,却多少能够接受,因为它有一个解释。
最令人难受的是找不到解释。自己并没有少劳动,甚至可能付出更多,可结果偏偏更差。到了这里,一个原本关于收成的问题,就会慢慢变成一个关于自己的问题。是不是我不够聪明?是不是我运气特别差?是不是别人拥有某些我永远不会拥有的东西?还是这个世界根本没有按照我以为的规则运行?人在真正痛苦的时候,经常会在这些答案之间反复摆动。有时候怪自己,有时候怪别人,有时候怪命运。但无论怪谁,背后其实都有同一个要求:
我希望这个结果能够被解释。
因为只要能够解释,世界仍然是可以理解的。如果答案是“他比我努力”,痛苦会有边界;如果答案是“他从小就比我擅长这件事”,虽然不甘心,也可以慢慢接受;甚至如果答案只是“他运气好”,至少也知道自己面对的是什么。真正折磨人的,是没有答案。明明做了差不多的事情,为什么人生会走向完全不同的地方?我们可能很早就知道“努力不保证结果”,可真正轮到自己的时候,这句话依然很难接受。
原因也许在于,劳动从来不只是劳动。一个人把几年甚至十几年投入一件事情时,往往已经在心里悄悄签下了一份并不存在的合同:我今天承受这些,未来应该给我一些回报。 没有人真的签字,世界也从来没有承诺过,但在漫长的付出中,我们很容易把这种期待想象成一种确定性。因此,当未来没有兑现时,痛苦就不只是失败,还会产生一种被违约的感觉——我都已经做到这些了,凭什么还是这样?
“凭什么”三个字很特别。它意味着人已经不再只是在询问原因,而是在询问这个结果是否合理。自然界不会问这种问题。一棵树被雷劈死,没有谁会追问雷为什么偏偏选择了它;野外一头动物幼年死于疾病,也不会有一个自然法庭出来说明为什么另一头活了下来。世界只是发生。但人不满足于“发生”,人还会问:应该这样吗?
这就是公平最特殊的地方。它不像质量、温度或者距离那样直接存在于自然世界里。公平首先存在于人的判断之中。现实告诉我们,一个人得到了这些,另一个人得到了那些;智慧却会在现实旁边重新建立一杆看不见的秤,然后开始衡量:谁付出了更多,谁更值得,谁本来应该得到什么。也正因为如此,公平从一开始就带着强烈的主观性。每个人手里的那杆秤都不完全一样,更麻烦的是,我们最清楚的永远是自己。
自己的疲惫是真的,自己的失败每天都能看见,自己曾经放弃过什么,也只有自己知道得最详细。可别人的代价通常隐藏在视线之外。于是一个人很容易产生一种感觉:我已经付出了这么多,为什么他还得到得比我多?而站在另一个人的位置,他也许正在想完全相同的话。公平当然可能指出真正的不公,但它也可能只是一个有限主体,从自己的位置向整个世界作出的判断。我们永远无法彻底确定,自己感觉到的“不公平”,究竟是世界真的出了问题,还是自己看不到完整的因果。
可这种不确定并不会让情绪自动消失。恰恰相反,它有时会使情绪更加强烈。如果一个人明确知道自己为什么失败,他至少还有改变的方向;如果他不知道原因,而旁边恰好站着一个成功的人,那么那些无法解释的东西,就很容易慢慢集中到那个人身上。最初的问题是“为什么我没有得到”,后来可能变成“为什么偏偏是他得到”。再往前一步,则会出现一个更加危险的问题:如果没有他呢?
比较最初只是我们认识世界的一种工具。我们通过别人理解自己,知道自己处在什么位置,也知道某些未来确实可能存在。看见别人做到了一件事,有时甚至会给人希望。但同一种能力,也可以把别人的幸福变成自己的痛苦。别人原本什么都没有从你这里拿走,他的成功却让你突然意识到自己的失败。他只是存在,就成为了一面镜子,而人有时候最想砸掉的,并不是镜子里的自己,而是那面镜子。
所以嫉妒并不是一种完全陌生、完全邪恶的情绪。它很可能只是公平感走到一个危险位置以后出现的东西。我认为自己应该得到某种未来,现实没有给我,另一个人却得到了。于是他的存在本身,不断提醒我:世界没有按照我认为正确的方式运行。人真正难以承受的,也许并不只是别人拥有幸福,而是别人的幸福不断证明,
那种人生原来真的存在,只是不是我的。
到了这里,“公平”已经不再是抽象的哲学问题。它会进入自尊,进入爱情,进入兄弟姐妹之间,进入朋友之间,也进入一个人对自己整个人生的评价。为什么父母更喜欢他?为什么她选择了别人?为什么明明同时开始,他已经走到那里?为什么我努力了这么久,还是没有结果?为什么偏偏是我?这些问题很少真正拥有一个让人完全满意的答案。有时世界确实不公平,有时只是运气,有时是我们不知道的原因,有时甚至是自己的判断本来就错了。可身处其中的人,很难站到世界之外,看清全部因果。
于是,“凭什么”会一直留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