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伤痕(197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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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晓源回老屋得知陈晓红平反,已调到被服厂。他去看大姐——她剪了短发,手粗糙,说"换了个活"。姐弟俩相对无言。陈建中到师范学院看陈晓源,带去《蝼蚁的世界》手稿。
1979年的春天来得很慢。

北京还在冷着,但风已经不一样了。三月中旬,校园里的杨树开始冒芽,枝条上挂着一层淡淡的绿。陈晓源走在从食堂回宿舍的路上,看见公告栏前面围着一堆人。有人伸长脖子,有人踮着脚。他走过去,从人缝里看见了一张新贴的通知。

中共中央十一届三中全会公报。

有人在小声念。念到"停止使用以阶级斗争为纲"的时候,人群中有人"啧"了一声,像是牙疼。没有人说话,但所有人都站着不走。风吹着那张纸的边角,哗啦哗啦地响。

到了四月份,学校开始传一些消息。说是七八级的历史系有一个学生,写了篇文章投给《光明日报》,谈的是"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陈晓源在食堂排队的时候听人议论,说那篇文章本来是哲学系的稿件,被退稿了,后来辗转到了《光明日报》编辑部,前前后后改了八遍,最后才发出来。

他端着搪瓷碗,站在队伍里听着。前面的人说:"你说,这事儿能当真吗?"

后面的人说:"报纸上都登了。"

"报纸上以前还登过亩产三万斤呢。"

队伍安静了一瞬。没有人接话。陈晓源低下头,看着碗里的白菜豆腐汤——汤面上漂着一层油花,薄薄的,像水面上结了一层半透明的冰。他用勺子搅了一下,油花碎了,又聚拢。

五月。赵教授在课堂上讲隋唐,讲到了贞观之治。他说:'贞观年间,天下大旱,李世民下令开仓放粮。有大臣劝他说——陛下,仓里的粮食要留到打仗的时候用。李世民说:民以食为天,百姓都饿死了,仓里的粮食留着给谁吃?'

有人在下面小声说:"这个李世民,胆子挺大。"

旁边的人笑了一下。陈晓源没有笑。他在笔记本上记了一行字:民以食为天。然后他抬起头,看着赵教授。赵教授没有接话茬,继续讲课。但陈晓源注意到,赵教授翻教案的手指微微抖了一下。

六月中旬,暑假前一天。陈晓源收到一封家信。

信封是普通的牛皮纸,右下角写着寄信人的地址——陕西延川,一个他待了快六年的地方。信是妻子托人写的。桂芳不识字。

他拆开信,里面只有一页纸,字迹歪歪扭扭的,是村里小学老师的笔迹。信上说:家里今年种了两亩麦子,长势不错。院子里的枣树开花了。你在北京安心念书,不用惦记我们。

陈晓源把信折好,放回信封里。他坐在床沿上,从枕头底下摸出另一封信——是大姐上个月托人带来的,说她的平反通知下来了。区里说,她当年的事属于"扩大化",现在落实政策,恢复名誉。他拿着那封信,坐了很久。他想起大姐。他想起1966年秋天,大姐站在巷子里,穿着绿军装,头发塞在军帽里,手里拿着一根铜头皮带。她那时候十七岁,初中刚毕业,脸上还带着一点婴儿肥。她站在那堆烧书的人中间——火光照着她的脸——她没有动。她就那么站着,看着那些书烧成灰。

那堆书里,有一本是《傅青主女科》,她小时候最喜欢翻的那本。封面是蓝色的,书页已经发黄了,里面画满了她看不懂的人体穴位图。她六岁的时候问过母亲:"妈妈,这个人身上为什么有这么多点?"母亲说:"那是穴位,扎针的地方。"她说:"疼不疼?"母亲笑了:"你试试就知道了。"

她没有试过。第二年,那本书就烧了。

陈晓源把信折好,放回信封里。他坐在床沿上,看着窗外发呆。宿舍里只有他一个人——其他人都回家了。走廊尽头有人在烧东西,不知道是废纸还是什么,一股焦糊味飘过来。他想起了1966年秋天,巷子里那堆火。他想起了大姐站在火前的样子——火光映在她脸上,她不哭不笑,就那么看着。她当时在想什么?

他从来没有问过她。

暑假。陈晓源回了一趟东四十条的老屋。

胡同还是老样子——灰墙灰瓦,墙根长着青苔。老屋的门没锁,他推门进去,院子里那棵老槐树还在,树荫把半个院子遮得严严实实。陈母在厨房里做饭。厨房不大,灶台上搁着一口铁锅,蒸汽从锅盖缝隙里冒出来,带着一股炒菜的香味。她看见陈晓源进来,笑了笑,说:"回来了?"然后转过身继续翻锅里的菜。锅铲碰到铁锅的声音,滋滋啦啦的。陈晓源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母亲的背影。她瘦了,头发白了很多。他想起上一次见到她,是1976年冬天——她来牛棚看他,隔着铁栅栏,递给他一包炒面。那时候她的头发还是灰的,现在全白了。

'大姐的事,我知道了。'他说。

陈母没有回头。她往锅里放了一勺盐,说:'通知下来了。恢复名誉。'

'她呢?'

'上个月换了活。调到被服厂了。'

陈晓源没有再问。他走到炉子前,蹲下来,往炉膛里加了一块煤。火苗从煤块的缝隙里钻出来,橘红色的,舔着锅底。炉灰被热气吹起来,飘在空中,落在他的头发上。他没有拍掉。

晚饭的时候,陈母炒了两个菜——一盘青菜,一盘肉片炒豆角。肉是她专门从菜市场买的,平时不舍得吃。陈晓源坐在桌前,夹了一块肉放进嘴里。肉炖得很烂,咸淡合适。他想说一句"好吃",但没说出口。

他忽然想起,这是他这么多年来,第一次吃母亲做的饭。上一次是1966年秋天——他考上初中的那一年。那时候大姐还没出事,父亲还在。一家四口坐在老屋的八仙桌前,桌上摆着四菜一汤。父亲喝着黄酒,母亲往他碗里夹菜。大姐在旁边笑,说:"妈,你眼里只有你儿子。"母亲说:"你也是我女儿,你自己不知道吃?"

那时候大姐十六岁,两条辫子甩来甩去的。

陈晓源端起碗,低头扒了一口饭。饭有点硬,大概是今年的新米。他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饭后,陈母在院子里乘凉。月亮很大,挂在槐树顶上。胡同里有人在摇蒲扇,有人在聊天,声音断断续续的。陈晓源搬了一把竹椅坐在母亲旁边,沉默了很久。

"你爸第一次到绍兴来的时候,"陈母忽然说,"穿着一件灰布长衫,领口磨破了,袖口也是。他从汽车站一路走过来的,走了四十多里。"

陈晓源没有接话。他等着。

"那时候日本人的飞机刚炸过县城,街上没人。你爸是跟着学校南迁的,北平待不住了,一路往南走。走到绍兴,学校散了,他没地方去。村里有间祠堂,空着的,他就在那里住了下来,给村里的孩子教书。不要钱,管顿饭就行。"

她摇了一下蒲扇。

"你外公说,这个人是教书的,不会种地,养不活你。我说,他会写字。你外公说,字能当饭吃?我说,能。"

她说完这句话就不说了。蒲扇一下一下地摇着,赶蚊子。

'妈。'他说。

'嗯。'

'大姐的那件事——你觉得她是自愿的吗?'

陈母没有说话。过了很久,她拿起蒲扇,扇了一下,说:'你大姐从小胆子大。干什么都冲在前头。那几年,她觉得那样是对的。'

'那现在呢?'

'现在什么?'

'现在她还觉得是对的吗?'

陈母没有回答。她把蒲扇放在膝盖上,看着院子里的地面。月光把槐树的影子投在地上,风一吹,影子就动了。她说:"你大姐后来跟我说过一句话。她说——妈,我那时候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我以为是知道,现在才知道不知道。"

陈晓源没有说话。他想起大姐六岁那年,拿着《傅青主女科》问母亲:"这个人身上为什么有这么多点?"那时候大姐的辫子还没长起来,头发短短的,像男孩子。她趴在桌子上,用指头戳着书页上的人体穴位图,嘴里念念有词:"一个、两个、三个——妈,有三百六十五个!"

她数过。她真的一个一个数过。

暑假结束前,陈晓源去了一趟大姐住的地方。那是南城的一条胡同,离街道工厂不远。一间小平房,门口种着一棵石榴树,树上结了几个青石榴,还没熟。他敲门的时候是下午,太阳正斜,树影投在门板上,一晃一晃的。

门开了。

陈晓红站在门里。她穿着一件灰布衬衫,袖子卷到手肘。头发剪得很短,比一般的男人还短。脸上有了皱纹——眼角,鼻翼两侧。她才三十岁不到,但看起来像四十多。她的眼睛和小时候一样,还是那么大,但眼眶下面有一层青黑色的阴影,像是很久没有睡好觉。

她看了陈晓源一眼,嘴角动了动,最后只说了一句:'进来吧。'

屋子很小。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柜子。墙上贴着一张年画——工农兵大团结,画面上的工人和农民都笑着,牙齿雪白。年画的边角已经卷起来了,颜色褪得差不多了。陈晓源在床沿上坐下,陈晓红搬了一张小凳子,坐在他对面。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收到信了?'陈晓红问。

'收到了。'

'他们说恢复名誉。'陈晓红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在说别人的事。'说我当年的事属于'扩大化'。'她笑了一下——很短,嘴角一翘就收回来了。'扩大化。当年谁信了那套,谁就是革命战士。现在信了那套,就是扩大化。'

陈晓源没有接话。他注意到墙角有一个搪瓷盆,盆里泡着几件衣服。水面有一层灰,像是泡了很久没洗。他说:'厂里还好吗?'

'换了。踩缝纫机。一天踩十四个钟头,腿都是麻的。'陈晓红把双手放在膝盖上,看着自己的手。她的手很粗糙,指节粗大,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黑泥。'比糊纸盒强点。'

她抬起头,看着陈晓源:'听说你考上大学了?'

'嗯。北京师范学院。'

'学什么?'

'历史。'

陈晓红点了点头。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过了一会儿说:'咱们家——你学历史,爸爸写历史,妈不识字。'她又笑了一下。这回笑得久了一点。'挺好。'

陈晓源注意到她笑的时候,嘴角的纹路很深。像刀刻的一样。他想起小时候大姐笑起来的样子——两条辫子甩来甩去,一口白牙。那时候她笑得很多。现在她笑起来,嘴角的纹路像是墙上的裂缝,怎么抹也抹不平。

'姐。'他说。

'嗯。'

'你后悔吗?'

陈晓红没有说话。她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是一片玉米地,玉米正在抽穗,一片青绿。风从窗口吹进来,把床单吹得鼓了起来。她看着窗外,很久才说:"我后悔的不是我做过的事。"

她转过身,看着陈晓源:'我后悔的是——我当时以为自己什么都知道。'

她不说了。风吹着窗帘。窗外胡同里有小孩在跑,脚步声噼噼啪啪的,一会儿就远了。

陈晓源在胡同口的小饭馆吃了一碗面,然后坐公交车回了学校。车在二环路上晃晃悠悠地走,窗外的楼房一座接一座。他靠窗坐着,闭了一会儿眼睛。脑子里全是大姐的样子——她站在门里的样子,她坐在床边看自己手的样子。他想起很小的时候,大姐牵着他的手去买糖葫芦。那时候她十二岁,他九岁。她攥着他的手,穿过巷子,穿过马路。她说:"别松开。松开了就找不到了。"

他没有松开。但他后来弄丢了。

九月份,开学了。陈晓源回到学校,发现校园里发生了一些变化。有人说真理标准的大讨论已经进入第二阶段了,有人开始讨论"社会主义初级阶段"。赵教授在课堂上提到了"平反"这个词,说这不仅仅是个人的事,是一代人的事。

下课后,陈晓源没有走。他坐在座位上,看着黑板上的板书——隋朝大运河的路线图。赵教授收拾教案,看见他没走,问了一句:"家里还好吗?"

陈晓源点了点头。

赵教授看着他,沉默了一下,说:'我女儿也在乡下。十年。回来的时候,她不会笑了。'

陈晓源抬起头,看着赵教授。

'后来呢?'

'后来,'赵教授把教案夹在腋下,'后来有一天,饭桌上她自己忽然笑了一下——我看见了。我等了五年。'

他拍了拍陈晓源的肩膀:"历史课上学的东西,写在书上的,都太干净了。真正的历史,写在人的脸上。"

说完,他转身走了。走廊里的脚步声越来越远。

陈晓源坐在空荡荡的教室里,看着窗外。操场上有几个学生在跑步。跑道边上的白杨树被风吹得哗哗响。秋天了,叶子开始变黄。他坐在那里,一直坐到外面的光线暗下来,才站起来走了。

(第二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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