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職傳說|第六十五章:死路裡的金屬與兩側的擦痕
「這東西,是後來弄進去的。」
加隆站在那個滴水的青石槽邊,目光死死地盯著石壁上那個被深色金屬堵死的圓形管口。
這句話在狹小的石室裡盪開,帶著一股難以言喻的沉重。一旁那道天然岩縫還在緩慢地向下滴著清澈的水珠,而在距離它不到半尺的地方,這個明顯由人工開鑿出來的青石管道,卻被人用某種極端的方式徹底封殺了。
「塞進去的?」席琳提著皮囊螢石,站在加隆身側,看著那塊顏色與周圍青石截然不同的金屬,問出了一個最直觀的問題。
如果是為了堵住水流,用一塊大小合適的金屬塞子硬敲進去,是最常見的做法。
加隆沒有立刻回答。 他低下頭,再次將臉湊近了那個管口。他拔出腰間的短柄鐵鎚,沒有去用力砸,而是用鐵鎚邊緣相對銳利的地方,貼著金屬與青石管壁交界的縫隙,極其小心地一點一點往下刮。
一層陳舊的暗色鏽跡和石粉簌簌地掉了下來,露出了最底層的咬合面。
加隆瞇起那隻佈滿血絲的獨眼,仔細地觀察著。 石頭的內部不可能像打磨過的刀刃那樣平整,管壁內部充滿了開鑿時留下的粗糙紋理和微小的凹凸。然而,那塊深色的金屬,卻嚴絲合縫地填滿了每一個肉眼可見的不規則細縫。它沒有被強行砸入時留下的空隙,也沒有因為金屬摩擦岩石而產生的碎裂邊緣。
它就像是原本就生長在那裡一樣,與青石管壁形成了一種詭異的完美貼合。
「不像。」 加隆搖了搖頭,直起了微微發酸的腰背。
他看著那個管口,粗糙的大拇指在鐵鎚的握柄上無意識地摩挲了兩下。這位在爐火與鐵砧旁打滾了半輩子的頂級工匠,給出了一個比「塞進去」更讓人感到不寒而慄的判斷。
「這東西進去的時候,」加隆的聲音在安靜的石室裡顯得異常低沉,「還沒硬。」
沒有人再接話。
這句話的背後,隱藏著一幅極其狂暴的畫面。 不是用鎚子敲打,也不是用機關鎖死。而是有人在這裡,將溫度高到足以融化金屬的液態物質,順著這根青石管道,硬生生地灌了進去,讓它在冷卻後徹底卡死了這條原本暢通的管路。
他們不知道那是鐵水,還是某種未知的合金。 他們不知道灌注這些金屬的人,到底是為了不讓什麼東西順著管子流進來,還是為了防止管子裡的什麼東西跑出去。
這座地下據點裡,到底發生過多麼極端的事情,才會逼得古人動用這種近乎自毀的方式來封死一條管道?
艾爾文靠在石室的入口處,安靜地聽著加隆的結論。他沒有順著這個恐怖的猜想繼續往下推演。
他只是轉過頭,看向了身後那條他們剛剛走過來的狹窄通道。
「還有路嗎?」席琳將目光從管口收了回來。她沒有忘記他們走進這條岔路的初衷——找水,以及尋找可以繼續前進的方向。
梅薇絲舉著螢石,沿著這個面積不大的方形石室,仔細地照過每一面青石牆壁、每一個角落,甚至抬起頭照了照並不高的穹頂。
「目前沒看到。」梅薇絲搖了搖頭。光線所及之處,除了他們進來的那條通道,這裡被堅硬的岩層徹底封死,沒有暗門的縫隙,也沒有任何可以攀爬的出口。
席琳接過螢石,親自沿著牆根又快速地走了一圈。 沒有發現任何新的開口,連一絲異樣的氣流都沒有感覺到。
「那就回去。」 席琳轉過身,沒有在這個被封死的管口前浪費哪怕一息的時間。
「這邊已經沒有我們現在能走的路了。」艾爾文看著巴里手裡那幾個裝滿了水、卻被刻上十字標記的皮袋,沙啞地補充了一句。
這就是餘燼。 他們不會因為這個房間裡藏著三百年前的暴力痕跡,就把它認定為某種藏著秘密的「專屬取水室」,更不會在這裡死磕到底。他們只看見了現況:這裡沒有出口,這是一條死胡同。
既然路走不通,那就只能回頭。
隊伍在狹小的石室裡緩慢地完成了轉向。 巴里扶著艾爾文走在前面,加隆殿後,一行人重新踏入了那條沒有磨痕的狹窄通道。
轉身往回走,意味著他們必須再次面對那條他們原本不打算走的、有著巨大舊磨痕的岔路。但這一次,真正折磨他們的,不再是路線的選擇,而是掛在他們腰間的那些東西。
「嘩啦……嘩啦……」
隨著腳步的移動,沉甸甸的水袋在巴里和加隆的腰間輕輕晃動,發出微弱卻無比清晰的水聲。
這聲音,在極度乾燥、死寂的青石通道裡,被無限放大了。
剛才因為發現了石槽和封死的管口,那種極度緊張的情緒暫時壓制了肉體的感官。但現在,當他們開始在這條沉悶的走廊裡機械地折返時,體力的大量消耗,讓那種猶如火燒般的乾渴感,再次以十倍的烈度反噬了上來。
每一個人的喉嚨都乾得發痛。 每一次呼吸,乾燥的舊空氣刮過氣管,都像是在用粗糙的麻繩用力地摩擦著脆弱的黏膜。巴里走在艾爾文旁邊,他下意識地吞咽了一下,卻發現口腔裡根本擠不出一絲唾液,只帶來一陣撕裂般的刺痛。
水,就在他們腰間。 只要拔開那個小小的木塞,甘甜清冽的液體就能瞬間撫平這種要把人逼瘋的折磨。
但沒有一個人去碰那些水袋。
這不是因為他們被某種狂熱的宗教教條洗了腦,規定了「未經驗證絕對不准喝」。 而是一個極其冰冷、務實的風險評估。
他們現在確實渴得很痛苦,但還沒有到雙腿發軟、視線模糊、甚至因為脫水而喪失判斷力的瀕死邊緣。他們還能走。
只要還能走,就意味著他們還沒到「必須」喝下那些未知地下水的時候。
巴里太清楚了。那些水雖然看起來清澈,雖然沒有對他手裡那幾種有限的礦毒粉末產生反應。但在這個充滿了灰黑附著物、連供水管都被人為澆死的詭異遺跡裡,把這水喝下去,無異於一場豪賭。
如果水裡真的有某種三百年前殘留下來的異常,在這種沒有退路的地底深處倒下,不僅自己會死,還會成為拖垮整個團隊的致命負擔。
不把未知誤當成安全。 這就是他們能在這座深淵裡活到現在的唯一理由。
聽著耳邊不斷傳來的水聲,五個人咬緊了牙關,將這股難以忍受的生理渴望死死地壓在心底。這條來時覺得並不漫長的狹窄通道,此刻卻走得異常煎熬。
終於,前方的空間豁然開朗。 微弱的螢石光暈再次照亮了那個寬闊的青石岔路口。
他們回來了。 但這一次,他們已經沒有了選擇的權利。
左邊那條沒有痕跡的路,已經用盡頭的石室和一堵死牆告訴他們,那裡是一條盲端。而現在,擺在他們面前的,只剩下右邊那條——地面中央有著反覆被磨平的舊痕、牆角帶著古老缺損的黑暗通道。
席琳停在岔路口的中央。 她沒有轉頭去看身後的隊友,也沒有去徵求任何人的意見。
她先是看了一眼左側那條他們剛剛退出來的狹窄通道,隨後,目光緩緩轉向了右側。在那裡,那條被反覆磨耗的長向暗痕,正安靜地向著未知的深處延伸。
不久前,他們站在這裡,席琳說出了那句「先別跟著它走」。那時,他們因為生存的需求,主動放棄了這條看似充滿答案的主線。
而現在,生存的需求已經被暫時打包掛在了腰間。他們別無選擇地,又回到了這條痕跡的起點。
「走。」
席琳的聲音沙啞而平靜,只有簡短的一個字。
沒有無奈的嘆息,也沒有面對未知的壯膽。席琳提著皮囊螢石,毫不猶豫地邁開了腳步,第一個踏上了那條有著舊磨痕的通道。
隨著隊伍走進這條新的通道,周圍的空間尺度瞬間發生了改變。
加隆走在隊伍的側後方。他立刻察覺到,這條通道的寬度,明顯比他們剛才去取水的那條路要寬闊得多。即使他們幾個人稍微拉開一點距離,也不會感覺到兩側青石牆壁帶來的壓迫感。
這寬闊的空間,配上地面中央那道筆直延伸的舊磨痕,讓這條通道散發著一種難以言喻的沉重氣息。
隊伍順著磨痕,在乾燥的石廊裡緩步前行。
地上的那道暗痕在微光下顯得異常清晰。它不是用鑿子刻出來的,而是一整帶青石表面,被某種東西長年累月地反覆碾壓、摩擦,硬生生地比兩側的石頭要平滑得多。
走在前面的席琳將螢石的光芒壓低,盡量照亮前方腳下的路況。
突然,一直走在隊伍後方、沉默不語的加隆停下了腳步。
他沒有出聲示警,只是將手裡那把一直握著的短柄鐵鎚緩緩地舉了起來。
加隆走到通道的左側邊緣。 他將鐵鎚的木柄靠近了左側的青石牆壁,在大概與他腰部齊平的高度,停了下來。
「怎麼了?」席琳察覺到了後方的異動,轉過身,將螢石的光線稍微朝著加隆的方向靠了靠。
在微弱的光暈下,席琳和梅薇絲清楚地看到。 在加隆鐵鎚木柄指著的那個位置,原本粗糙的人工開鑿牆面上,出現了一道極其明顯的舊擦痕。
這道擦痕很深,它不是一個點的撞擊,而是一條水平的、順著通道延伸方向硬生生刮出來的長條形破壞痕跡。邊緣的青石有著明顯的碎裂與磨損,彷彿有什麼堅硬的東西,曾經緊緊地貼著這面牆壁狠狠地剮蹭了過去。
加隆沒有說話。 他盯著左側牆壁上的那道擦痕看了一會兒,然後,他轉過身,大步退開了幾步,穿過了寬闊的通道中央,直接走到了右側的青石牆壁邊。
他將鐵鎚的木柄再次舉起。
梅薇絲立刻走了過去,精靈的眼眸在黑暗中閃爍著冷靜的光芒。
在右側的青石牆壁上,在幾乎與左邊擦痕完全相同的高度,赫然出現了一道同樣深邃、同樣順著通道方向延伸的水平舊擦痕。
梅薇絲蹲下身,看了一眼地面的高度,又站起身比對了一下右牆擦痕的位置。雖然沒有精確的測量工具,但這兩道擦痕的高度,肉眼看起來幾乎在同一個水平線上。
而且,它們延伸的方向,與地面中央那條被磨平的舊痕,完全平行。
席琳握著螢石走了過來,目光在左右兩側的牆壁上來回掃視了一圈。
「一樣的?」席琳看著加隆,問道。
加隆看著右邊牆壁上的那道擦痕。 「看著像。」
加隆收回鐵鎚,低下了頭。他的目光離開了牆壁,落在了他們腳下,那條位於通道正中央、寬闊且被反覆磨平的暗痕上。
左牆有擦痕。 右牆有擦痕。 地面有磨痕。
加隆的眉頭死死地擰在了一起。 「但我不敢說,是同一個東西磨的。」
這是一個極度克制的判斷。在沒有看到實物之前,僅憑三道痕跡,沒有人能百分之百地斷定它們就一定來自同一個物體。這三道痕跡,也可能是不同時期、不同批次的東西分別留下來的。
席琳看著加隆那張緊繃的臉。 「那你看出什麼?」
加隆沉默了。 他沒有去看艾爾文,也沒有去看梅薇絲。
他轉過身,走到通道的正中央。他先是看了一眼左側那面石壁上齊腰高的擦痕,隨後,緩緩地轉過頭,看向了寬闊通道另一側,那面有著同樣擦痕的右側石壁。
加隆深吸了一口氣,聲音在安靜的石廊裡顯得有些發啞。
「如果這三道痕,是一個東西留下的……」
加隆抬起那隻佈滿血絲的獨眼,看著席琳。
「它兩邊,都碰得到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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