徘徊在似信又疑之間
曖昧
當大家聽到講題──徘徊在似信又疑之間，是否想起一首流行歌的歌詞呢？卅一年前的舊曲，出自王菲〈曖昧〉的其中一句──「徘徊在似苦又甜之間」。填詞人林夕以「苦」與「甜」之間的忐忑，細緻地寫出那種若即若離的曖昧狀態。今天，「曖昧」一詞，大多用於男女雙方介乎好感又未確定戀情之間的微妙互動，既是互相傾慕的試探，也可以是無法突破，止步於此的忐忑。正如王菲唱出：「猶疑在似即若離之間，望不穿這曖昧的眼，似是濃卻仍然很淡，天早灰藍，想告別，偏未晚」。不過，「曖昧」原來的意思並非僅局限在感情關係裡。例如，《晉書》便有「臣心實了，不敢以曖昧之見，自取後累」一說。「曖昧之見」即是是指含混不清，沒有充分把握的見解。我倒覺得，這其實跟今主日《馬太》經課有關信心的題旨，頗有共通之處。作為基督徒，有沒有想過，「曖昧」可以用來形容我們跟上主之間的關係？雖然我們對上主的認信關係已經確定，對其教導也有一定的相信、掌握與理解，但卻仍在不同情況下，對所相信的沒有充分的把握，甚至有所懷疑。這也是我把講題定為「徘徊在似信又疑之間」的原因。
《馬太》經課既是關於耶穌在海上行走的神蹟，也把彼得對耶穌的信心生動地勾勒出來。基督徒不會對「信心」一詞感陌生，我們常常說「信望愛」，構成了基督徒生命的重要元素。不過，對這些耳熟能詳的說法，我們是否有充分的理解？到底信心是什麼？信心跟懷疑，又是否完全對立呢？
在沒有耶穌的船上
根據《馬太》敘事，耶穌剛剛才在荒野用五餅二魚餵飽了數千人（十四13-21）。然後，便讓門徒上船先到對岸去，待疏散眾人後，就獨自上山禱告。晚上，門徒乘坐的船在海中因風不順而顛簸搖晃，這情境跟早前耶穌與門徒一起遇到風浪有點相似。就在那次，門徒親眼見證了耶穌平靜風浪的神蹟（太八23-27）。不同的是，這次似乎不算是猛烈風暴，但門徒在海浪顛簸中，也「搖櫓很苦」（可六48）。當時「船已離岸好幾里」，海面的環境在一瞬之間也是變幻莫測，門徒是否也有所憂慮？他們有沒有因著耶穌不在船上，而擔心萬一風浪變大時，而萌生「如果夫子在船上，便好了」的想法呢？
終於，他們在海上撐了十多里（約六19），迎來天快亮（大約是凌晨四時左右）的時候。沒想到，令門徒害怕得大喊起來的，不是顛簸的海浪，而是他們把在海面上走過來的耶穌誤認作「鬼怪」。畢竟，他們無法想像有人竟能在海面上行走，那時天雖快亮，但他們卻認不出耶穌。如果上一次門徒的害怕是遇上風暴，因而向船上的耶穌求救，那這次門徒的驚慌，便是在沒有耶穌的船上，未能識認出臨在中的耶穌。
無法識辨的恐懼
弟兄姊妹，有沒有想過，「信心」是甚麼？我們常說「有信心」或「沒有信心」，仿彿信心是某種可以擁有或掌握的東西。但信心的重點，其實是跟對象有關。就是說，我對自己有沒有信心？我對某人或某品牌有沒有信心？而「有」或「沒有」的基礎，端在從過往經驗所得出的評估（track record），也跟客觀條件是否配合有關。對門徒而言，信心的對象當然是耶穌。在見證了耶穌施行的不同神蹟（醫病、趕鬼、平靜風浪）後，他們業已對耶穌的身份產生好奇：「這是怎樣的一個人？連風和海都聽從他」（太八27）不過，這次的問題，並不是他們對耶穌有沒有信心，而是他們無法認出耶穌，因而對眼前難以理解的事產生恐懼。
弟兄姊妹，這種情況是否也很熟悉？當我們以為上主不在的時候，原來祂可能正以超出我們理解的方式臨在，但我們卻因無法予以識辨，而陷入憂慮以至驚慌。門徒認不出耶穌，可能是因處於黎明前的漆黑，或是因恐慌而影響判斷。的確，面對模糊不清或是突如期來的巨變，恐懼是挺自然的事。在我們的生活中，也隨時會遇到各種不同的狀況，因而樣落在不知所措、進退失據的混亂之中，甚至無法識辨那位臨在中的上主。
「是我」vs「如果你是」
當門徒認為眼前出現的是「鬼怪」時，耶穌立即回應：「放心！是我，不要怕！」（十四27）這句話簡潔而有力，重點是「是我」，「放心」與「不要怕」都扣緊在「是我」這關鍵詞上。想想，當你遇到難以解決的困難時，有人跟你說：「放心！不要怕」時，相信你首先會看看說這句話的人到底是誰（「乜料呀你」），真得可以讓我「放心」及「不怕」嗎？的確，到底話語會帶來安慰，還是絲毫起不到一點作用，端在於說話的人是誰。
彼得聽到耶穌的回應時，第一時間搶著說：「主啊，如果是你，請叫我從水面上走到你那裏去」（十四28）。留意一下，彼得不是說：「如果你是主……」，而是說：「主啊，如果是你……」兩者有何分別？「如果你是主……」是出於懷疑與試探，要求對方用行動證明自己的身份；但「主啊，如果是你……」某程度上是先肯定對方的身份，但卻提出進一步的請求。彼得的回應，反映出某程度的信心（「主啊」），但卻希望獲得更大的確據──「如果是你，請叫我從水面上走到你那裏去」。得指出，他的請求，不是「如果是你，就讓我可以在水面上走到你那裏去」，而是「請叫我」，就是等候耶穌發出的命令與許可。「請叫我」又譯作「請吩咐我」（呂振中譯本），均有命令與順服的關係。當耶穌說：「你來吧」（十四29）時，彼得立即順從，毫不猶疑地在風浪中下船去，在水面走往耶穌那裏。
整個對話，如何幫助我們認識「信心」呢？剛才說，信心的重點是對象，門徒因漆黑與恐懼而未能辨識耶穌，絕對是可以理解的。當耶穌向門徒表明自己的身份：「是我」後，從彼得的反應可見，他並非懷疑眼前在海面行走的人不是耶穌，而是在相信眼前人是誰的基礎上，請求耶穌許可及命令他也能在水面上行走過去。他不是要用行在水面這事來證明耶穌的身份，而是希望獲得耶穌的支持，並在風浪中跨出信心的一步。在此，信心的本質，並不是增加自信，而是願意順服及回應上主的吩咐。
小信的人
彼得勇敢地行動，在水面上行走；但因著「風很強，害怕起來」，身體就往下沉。他隨即大聲喊：「主啊，救我」（十四30），耶穌便立刻伸手拉住他。
讀到這裡，我們大多將注意力放在彼得因風浪而突然「淆底」（臨陣退縮），忽視了他其實已經勇敢跨出信心的一步。我沒未玩過「笨豬跳」（也永遠不會玩），因為我根本沒有勇氣跨出那一步。這樣看來，彼得在聽到耶穌「你來吧」的吩咐後，沒有絲毫顧慮便跳下去找耶穌，反映他對耶穌的信心（不是他自己有多大信心）。不要忘記，彼得是熟水性的漁夫，即或遇上風浪中，應不會馬上就應付不了。但行在海中確是前所未有的經歷，廁身急風海浪中，難免會有所恐懼。記得剛學識游水時在中文大學泳池游水，那時泳池有一邊是供跳水用，水深五米。我決定挑戰自己，游去五米深那邊，在游的時候，從水中看見池底的深度，不禁心虛而亂了方寸，要努力平靜才能找回平衡。當時的彼得，是否也是這樣？
「你這小信的人哪，為甚麼疑惑呢？」（十四31）耶穌拉住彼得後所說的這話，是在責備彼得嗎？耶穌以「小信」來形容彼得，其實並沒有否定彼得的「信心」。「小」不是量化，而是反映信心與疑惑並存的狀態。彼得回應耶穌的命令，勇敢地在海上行走，但他又因風浪而感到害怕，最後卻再次發出：「主啊，救我」的請求。彼得的害怕，不代表他沒有信心。事實上，他在下沉時，也懂得向主呼救，說明他知道，即或遇險，耶穌也是他隨時的幫助。從下海行走到沉下去，再向耶穌呼求，可見信心不是靜態的擁有，而是一種持續實踐的行動，期間會經歷高低起伏。就好像我的右肩，早前診斷出五十肩，原因是因為去年底搬家時不小心拉傷，因為拉傷後肌肉疼痛，不敢出力及舉手，長期不活動，結果令組織變繃緊，肩膀被「卡住」，便引發「次發五十肩」。就是說，信心，也可以因不同景況而被「卡住」……
弟兄姊妹，彼得這種信心摻雜害怕的狀態，說明信心與疑惑並不是非此即彼的對立，而是真實的並存。有釋經學者說，彼得的經歷恰好成為一面鏡子，我們都可在他身上看到自己的倒影，你同意嗎？因著外在環境而感到害怕，因而對上主有疑惑，是合理而正常的，我們毋須強行壓抑，裝扮出滿有信心的屬靈樣板。重點是，在害怕與疑惑當下，能否再次仰望上主，尋求幫助，並求主讓我們能順服底作出回應。對，我們都是「小信」的人，不需要強行扮演「信心」偉人的角色，而是帶著這「小信」去尋求上主。就好像《馬可福音》九章記載那位被污靈附身的孩子，他的父親去尋求耶穌的醫治時說：「我信；求你幫助我的不信」（可九24）「我信，但我信不足，求主幫助」（新標點和合本）。這正是我們需要學習的功課。
當耶穌跟彼得一起上船後，風就停了。在船上的門徒不得不說：「你真是上帝的兒子」（十四33）當耶穌平靜風浪後，門徒發出「這是怎樣的一個人？連風和海都聽從他」（太八27）的疑問，現在，他們終於確認：「你真是上帝的兒子」。
在海浪中學習信心
《馬太》成書於公元70至80年，即耶路撒冷第二次被毀後，而書寫的對象，就是經歷創傷後的信仰群體。信心與疑惑，正是初期教會信徒切身經歷的拉扯與張力。在《舊約》及東代近東文獻中，「海」很多時代表混亂的處境及邪惡的勢力。風浪中的小船，象徵面對各種挑戰的教會。而耶穌主動臨在並施予拯救，正是教導信仰群體學習信心的功課。最後門徒在船上的宣認，代表信仰群體對耶穌身份的認信，並持續在信與疑之間仰賴及順服上主，在迎向各種已知及未知的挑戰中，實踐天國的使命。
弟兄姊妹，信心夾雜疑惑，豈不正是昔日決定離開香港，流散台灣（或英國、加拿大……），或是決定留在香港作在地異鄉人的寫照？或去或留，在在面對各種不同考驗。《馬太》經課，正好讓我們這些在似信又疑之間徘徊的人，既找到共鳴，也指陳出無論如何，都要學習如何去順服及仰賴上主；並在信心與疑惑中，仍認定上主的臨在（而不是缺席）與大能（而不是無能）。多少時候，我們因著憂慮，而無法識辨上主的臨在，甚至愈發害怕；又或因遇上不似預期的風浪而信心下沉。還是是缺乏勇氣，去回應上主的吩咐？徘徊在似信又疑之間，讓我們仍能發出「主啊，救我」、「我信，但我信不足，求主幫助」的呼求。
徘徊在似信又疑之間
最後，跟大家分享自己的近況作結。這篇講章是7月底在醫院病床動筆的。年初身體檢查時，發現一些需要追蹤的狀況。後來掛了專科，再作超音波及電腦斷層，醫師發現組織有點「怪怪」，不能排除是否惡性腫瘤。由於沒有痛感，也摸不到硬塊，驗血指數亦正常，就安排數個月後回診。回了兩次，他建議為安心，還是開刀根本切除。突然聽到「癌」這個字，真的未能消化。於是我轉到另一間醫院，希望醫師能認同繼續追縱的想法。結果，第二位醫師還是建議盡快開刀，結果手術就排在7月底。坦白說，到入院那刻，仍有點納悶，只是為了排除一個未知的可能要去開刀，有必要嗎？那麼，這「未知」到底是好是壞？心底也不禁問，上主，為何把我規劃好的人生搞亂？真的好像門徒在夜裡，因著「風不順」的「顛簸」而不知所措……
人生來到六十歲，才第一次全身麻醉開刀！仍記得跟太太揮手後，躺在手術床上被推入手術室的視角，自己生命就是這樣掌控在操刀醫師手上。雖然這只是不到一小時的小手術，但內心難免忐忑。被推入手術室時，只得默念《詩篇》廿三篇：「耶和華是我的牧者，我必不至缺乏……」（詩廿三1）。當時由於在預備這篇講章，也想起耶穌說：「放心，是我，不要怕」，便跟自己說：「放心，是主，不要怕」。隨著麻醉藥發生效力，直至手術後始被喚醒。
出院回家休息，繼續寫這講章。就是寫到這裡，要動身去醫院看病理報告。心裡在想，餘下如何收尾，大概視乎報告結果，而有A及B兩個版本。沒想到，見醫師時，他說報告未出，改天再來。在這等待的過程中，一方面相信應不會有大礙，另方面在心裡也不禁盤算著各種不同的可能。在既信又疑之間，想起耶穌說：「放心！是我，不要怕」，也想彼得的呼求：「主啊，如果是你，請叫我……」「主啊，救我」。
隔天看報告，見到醫師電腦螢幕上密密的字，心裡不禁問：報告很複雜嗎？醫師定睛在看，那幾秒的時間感覺很長，接著說：「你的情況很特別」……聽到「很特別」時，心裡又抽一下。然後，他解釋組織怪怪並不是癌，可以放心。當「未知」變成「已知」，並且不是壞的方向時，我竟沒有再進一步了解與追問，就離開診間。我也沒有多想，這次是否白開一刀？不過，手術後醫師說他見到其他問題，也一併修復，免得日後處理，那這刀也算值得。誠然，這次經歷再次讓我真實經歷及學習信心的功課。人生在往後難免仍會遇到其他挑戰，基督徒也得活在生老病死的自然規律下。我的禱告是，不論如何，要學習去識辨並順服上主的旨意，並深信祂臨在所賜予的信心、力量、盼望與安慰。既信又疑的拉扯是真實的，我們就在當中呼求上主，幫助小信的我們，能繼續持守對上主的信心，雖疑惑仍帶著信心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