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欧180年的公民教育探索

流光彳亍|Bra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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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卷特效,北欧特供?

素质教育是教改绕不去的关键词。

无论是 2010 年开始筹划推行的高中特色发展改革试点,还是最近几年的教培行业整顿,如何在竞争激励程度高企的现实环境下,将素质教育、公民教育的内涵注入每个环节,成为所有人关心的问题。

2012 年夏天,一场充满理想主义色彩的试点在北京十一学校生根发芽。

据《人物》,改革后的十一学校主张自由、平等的教学,学校和老师的角色是服务者,给学生提供选择的空间和个别化的帮助,主要强调锻炼学生的自我控制力,培养内驱力,他们有个口号叫‘不为高考,赢得高考’。

而在千里外的北欧,类似的理念在 180 年前就已付诸实践。

Folk High School,即公民高等教育学校,成为了北欧教育理想落地的实践场。在高中毕业到进入大学的间隙里,许多学生选择停下脚步,来到一个没有考试、没有竞争、提倡善意与沟通的地方度过一年。

可就是这样一个充满理想气息,又有长达 180 年实践的乌托邦,也遭受着经济下行、政治动荡带来的不确定性。站在高福利国家的立场,即使拥有了让一众经济体艳羡的资源禀赋,却仍不免挣扎于现实中的内卷和挣扎。

2022 年,《正面连接》发表了一篇题为《最好的中学,最后的改革》的特稿,详述北大附中的素质教育实验是如何从无到有,又最终落入黑洞。

透过贫富差距和社会文化差异,我们能从北欧的公民教育实践中学到什么?这样人为构建的乌托邦,究竟能带来什么?

注:文中所有人名均为化名


向上攀登的驿站

火车从奥斯陆北行一个半小时,来到利勒哈默尔。这座因冬奥会而短暂出名的小城,藏着北欧教育的秘密。

Nansen Academy,南森学院,挪威大约 80 所 Folk High Schools(公民高等教育学校,或民众高中)之一,就坐落在小镇中心的西南角。

Folk High School 对于大多数人来说是一个陌生的概念。在“传统”的K-12教育体系下,高中毕业后要么继续深造,要么工作,而 Folk High School 则不同,它不是高等教育机构,也不是 K-12 体系的一环。

中文互联网上关于 Folk High School 的文章并不多,仅有2003年教育部发表的留学预警帖。该文将 Folk High School 翻译为公民高等教育学校,私以为这样翻译并不能反映这一教育机构的本质,所以在文中,笔者保留了英文名。

Folk High School 始于 1864 年。180 年前,在第二次石勒苏益格战争战败后,丹麦将大部分领土割让给普鲁士,导致新丹麦意识与民族主义迅速增长。

面对挑战和机遇,丹麦开设了 Folk High School ,以间接的方式传播启蒙、伦理、道德和民主。

Folk High School 与普通教育机构的不同之处在于许多惯有教育元素的缺失:没有入学考试,没有期末考试,没有固定科目或课程,甚至不以知识为重点。

例如,在南森学院,学生可以选择专注于国际政治、政治与哲学、视觉艺术、创意写作等项目,但将大部分时间花在社交、讨论和探索上。

“学习在这里不是最重要的,”南森学院2024届毕业生 Arvid 说,“这就像是一个间隔年 (gap year)。但南森比其他 Folk High School 更具知识性。许多其它学校会提供戏剧、角色扮演甚至滑雪课程。”

Arvid 认为在民众高中最重要的事是与人交流。这一观点得到了大多数受访者的认可。

“我姐姐学了游戏设计,我未婚夫则做了角色扮演。内容不是主要目标,只是实现目标的一种方式,”大约七年前从南森学院毕业的 Astrid 说。

在北欧,在社会中向上攀登的过程里,就这样出现了一个人造的驿站。

我问她所提到的目标是什么。

“培养好公民,”她答。


超越“教”,聚焦“育”

Astrid 从南森学院毕业后的生活很精彩。

她在英国获得了国际政治学士学位,在瑞典获得了国际事务硕士学位,现在在奥斯陆附近的一所大学护理办公室担任顾问。

“我在南森学院经历对我的学业没有直接帮助,”她说,“但我建立了人脉,结交了朋友,我和他们仍然保持着联系。它教会了我如何与人合作。”

Arvid 也有这样的感觉。高中毕业后,他不想太快直面下一段高强度的学习,“我更想学着与人相处。” 在浏览了 Folk High School 的列表后,Arvid 发现了南森学院。

“一切看起来都很合适。我喜欢政治,他们提供这样的课程,正合我意。”

他的同学Andreas在南森学院也专注国际政治。“在进入民众高中之前我对生物学感兴趣。STEM被大多数人认为更有价值。但我想探索另一个话题,后来我发现国际关系是我的兴趣所在。”

除了找到自己的兴趣,南森学院和其他 Folk High School 学生学到的更有价值的东西是人际交往。

南森学院 2023 届毕业生 Hugo 说,“来到公共休息室,任何时候都会有人在这里,且大多数时候人们都渴望与你交谈。”

在没有竞争或学术压力的情况下,思想交流变得纯粹。

“Folk High School 在丹麦和挪威的和平现代化过程中发挥了重要作用,”南森学院的一位负责人说。

在三十多年的经验里,他始终相信找到人们内在的光芒,启蒙、激发、深入挖掘人内心的善良。

让教育回归本质,不止于教学,更着眼育人。

2024届毕业生 Lennart,一位我印象中对体制批判最犀利的学生,在这一点上却出奇地同意。

“一开始是我姑姑逼我来的。我只是想,why not,没抱任何期待,”他说。“这是一个可以实践民主的地方。”

2016 届毕业生 Jannike 告诉我,她认为这是大学应该做的事情。“大学未能提供在多样性中互动和合作的机会,”她说。

在挪威和许多其他国家,教育资源集中在STEM学科。至于需要最多交流互动和人际沟通的人文学科,却因面临稀缺的人力资源而变得举步维艰。

“这是可以理解的,也是蠢的,” Jannike 说。“决定分配的政治家只关心培养训练有素的劳动力,但培养文明公民同样重要。而恰是这一点被长期忽视。”

因此,Folk High School 被认为填补了这一空白。

然而,这一愿景却逐渐步入破灭的边缘。


北欧特供的内卷特效药?

对 Folk High School 的威胁来自多个方面。最主要的威胁恰是内部竞争。

民众高中不仅出现在北欧国家,还出现在德语区及其它国家。根据挪威教育当局的统计,挪威境内目前有超过 80 所民众高中,每个班级招收30到100名学生。但学生的偏好在变化。

“南森学院因为独特的知识属性,并未受到文化风向转变太大影响。”Astrid 说。

她是对的。由于经济衰退和政治紧张局势的加剧,许多“爱好”导向的 Folk High School 面临学生数量减少甚至关闭的风险。

“风向变了,” Hugo说。“人们变得更加理性,迫使自己为工作做准备。”他停了一会儿补充道,“但我认为每个人都应该来(Folk High School )。”

钱总是问题,且表现在方方面面。

最直接的是学费。

挪威的高等教育免费,但 Folk High School 不是。

“政府把它看作是一种爱好学校,而你应该自己支付爱好费用,”南森学院的一位教职员工说。

据 Astrid 介绍,南森学院的学费大约在90,000到100,000挪威克朗(约60,000到66,000人民币)。政府可以提供120,000挪威克朗的学生贷款。

“如果你最终完成课程,贷款的 40% 会转化为奖学金并被免除,”他说。上述信息得到了Arvid、Lennart、Hugo 和其他受访者的独立确认。

另一位教职员工告诉我,尽管政府没有全额覆盖民众高中的费用,但确实提供了财政支持。

“在20世纪60年代,我们曾依赖赞助。但后来认为来自国家的钱更干净,”他说。他的同事对资助问题了解更多,告诉我政府补偿的金额大约与学生支付的金额相同。

“当然,付款是有条件的,但总的来说,这是一项很大的支持,否则事情会变得非常困难。”

这种支持也处于争论风口。

据 Hugo,最近几届挪威议会中有一些政党希望改变现行的 Folk High School 制度。“现在没有明确威胁,但这可能是危险的开端。”

但挑战不仅限于此。

2023 届 Elian 认为根本原因还是经济衰退。“它有很多方面。对年轻人来说,充分利用,不浪费任何一点时间变得更加重要,”她说。

根据她的说法,军队服役已成为 Folk High School 越来越受欢迎的替代选择。

“对军队的印象在转变。它有报酬,你可以学到新东西,还有机会与人互动。在这样的经济环境下,它看起来像是一种平替,”她说。

一个间接的证据是男女学生比例的变化。在Elian的班级,即2022-2023届,男女学生人数大致相同。但一年后,比例变成了大约60名女性和20名男性。

Lennart 也认为钱是核心问题。“经济独立在挪威是件大事,”Lennart 介绍道,“即使我们更多时候意识不到。”

在各方压力下,选择在 Folk High School 待一年似乎越来越成为逃避现实的奢侈

在发达且政治稳定的北欧福利国家中,这种对现实世界激烈内卷的特效药在其他地方难以复制。就业市场的竞争、缺乏文化背景、经济资源不足等,失去任何一个方面都会导致尝试的失败。

但就算是在北欧,即使在上述所有条件下,也并不是每个人都能负担得起这种奢侈。


普世的乐土还是精英的游戏?危机中的乌托邦

我问 Lennart 是否认为自己属于挪威的社会精英。

“精英?我不认为我是精英,我的家人也不是,南森学院也不是,”他说。正如其名称“Folk”所暗示的,Folk High School 被解读为面向所有人的教育机构。

至少本意如此。

“大多数挪威家庭属于中产阶级。但相对而言,我的大多数同学都来自经济稳定的家庭,”Lennart 说。

差异也存在于经济条件之外。根据 Elian,她班上的大多数人来自挪威的奥斯陆等城市地区

Jannike 也同意这一点。“区域差异是一个方面,还有更多。许多就读于南森学院的学生大多来自学术和文化意识强的群体,不代表全国的平均水平,”她说。

它未必对社会平等有益。

某种程度上,南森学院等 Folk High School 所提出的理念是理想主义和保护主义的结合。

通过人为构建一个安全的背景和社交网络,简化现实世界的复杂性和严酷性,创造了一个近乎乌托邦的地方,试图让年轻人准备好面对所有在上述过程中被故意略去或钝化的东西。

这样的乌托邦有帮助吗?

根据南森学院的毕业生,有。

Jannike 毕业已有8年。当我问她是否同意南森学院是现实世界中的乌托邦这一说法时,她思考了一会儿说,有一点。

“如果你选择加入,你投入了金钱和时间,你可能已经进入了理想主义者的群体。一个理想主义者与其他理想主义者相遇的地方会带来些好处,”她说。

在成长的过程中,教育体系似乎没有任何一环留给我们可以保护天真的那一面。我们学习如何竞争,如何脱颖而出,如何生存,但代价是过程中一点点失去自己。

乌托邦本身没错。它给了我们时间和空间保存我们的光明,”Jannike 说,

只要你意识到外面的世界不尽如此就好。

CC BY-NC-ND 4.0 授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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