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3 一粒药丸
阴沉的天空呈铅灰色，没有一丝云朵，仿佛比平时更高。温度依然在零度左右，一阵阵寒风吹过来，像一把小刀在脸上来回切割。
丹尼尔穿着帽衫和牛仔裤，双手插在口袋里，低着头走在街道上。风顺着衣领钻了进去，但他浑身发热，毫不在乎。
他带着耳塞，手机里播放着他挑选的歌单——《让你振奋的一百首歌》。
音量被调到了最大。
地上的积雪已经化尽，只留下前一天雨后的痕迹，路面半干半湿，一个个积水坑散落其间。他像一个孩子一样，踩着耳边音乐的节奏，在人行道上一跳一跳，小心避开一片片浑浊的积水。
他一圈又一圈地绕着小区快走，越走越快，直到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
但他不想停下来。
因为只要脚步一慢下来，寒冷就会立刻追上他。
…
终于，他回到了家。
推开门，一个熟悉而陈旧的气息扑面而来。窗帘紧闭，屋子昏暗。
他已经有一段时间没打扫了。地上散落着孩子的玩具、柜子蒙着一层薄灰，厨房的水池里堆着没洗的盘子。
刚才还冒着汗的身体，开始凉了下来。
他站在那里，看着一面墙上的一张张旧照片。
孩子们各个年龄的笑脸，还有许静静和自己。
他发现，那时候，他们都那么年轻。
屋子安静得只剩下他的喘气声。
他走向后院的玻璃门前，一把拉开窗帘。
淡淡的光涌了进来，房间终于亮了一点。
在一束光线中，他看到无数小小的尘埃，像柳絮一样在空中轻轻漂浮。
…
他上楼走进书房，一屁股仰坐在书桌前的转椅里，仰着头，看着窗帘杆，继续喘着气。
电脑打开了。
鼠标在屏幕上一圈圈地转着。
他却不知道自己想做什么。
点开邮箱。
离婚律师的邮件还躺在那里，提醒他付款。
他关掉。
又点开一个游戏。
玩了两分钟，又关掉。
他坐了一会儿。
快走积攒的热量迅速散去，身体开始发冷，胸口再次像压着一块石头。
他站起身，在房间里来回踱步。
他忽然觉得好累。。
停了下来，用手挠着额头。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走到衣柜前，在一堆衣服里翻找，摸出一个药瓶。
镇静剂。
他拧开瓶盖，把药倒进掌心。
六粒。
他拿出其中一粒，用纸仔细包好，放进口袋。
剩下的，又重新塞回衣服堆里。
他忽然停住。
像是听见什么声音。
连忙走到门口，朝外望了一眼。
什么也没有。
他知道许静静最近总是回来得很晚，却还是站了一会儿。
侧着头仔细听着。
什么声音都没有。
随后，他轻轻推开她的房门。
屋里空荡荡的。
他退出来，轻轻关上门。
他不能让许静静知道自己在吃镇静剂。
他担心她会拿这件事作为筹码，让他失去孩子的抚养权。
他下意识摸了摸口袋里的那粒药。
…
再次回到电脑前，一阵倦意袭来。
他把手臂摊在桌上，枕着胳膊闭上了眼。
迷迷糊糊间，仿佛有人轻轻拍了拍他。
他猛地抬起头。
眯着眼睛，看见小曼坐在旁边。
她拿着一个枕头，塞到他的脑袋下面。
丹尼尔重新趴了下去，想继续睡。
但很快，他发现已经睡不着了。
他慢慢坐直身体，举起双手，伸了个懒腰，又长长地吸了口气。
小曼还坐在那里。
“阿巴，今天还好吗？”
她笑着问。
丹尼尔已经记不起她是什么时候开始叫自己“阿巴”，而不是“爸爸”。也许，是跟韩剧学的。
他冲她笑了笑，轻轻摇了摇头，用手拍了拍自己的胸口。
“要不，我们出去干点什么？”
“能干什么呢？”
“我们去逛商场吧。”
小曼立刻做了个夸张的笑脸，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
丹尼正斜躺在转椅上，脚蹬着地，慢慢转了半圈。
他的目光落到桌上的分居协议上。
停顿了一下。
“行。”
“我们走。”
…
丹尼尔并不喜欢人多的地方。
他讨厌商场的喧闹。
可这一刻，站在明亮的灯光下，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他却觉得，那颗几乎被寂静压垮的心，慢慢松动了一些。
紧锁的眉头，也渐渐舒展开来。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
小曼像永远不会累似的，蹦蹦跳跳地，在一家家店铺之间跑来跑去。
丹尼尔站在店门口，靠着柱子，手里拎着她的外套和包。
呼吸慢慢平稳下来。
就在这时，一对中年夫妇推着双人婴儿车迎面来，两个人有说有笑，神情亲昵。
丹尼尔立刻把脸转开，看向另一边。
胸口那股熟悉的压迫感，又回来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小曼终于逛够了。
她什么也没买。
也没有让爸爸给她买任何东西。
…
他们走出商场，并肩坐在一块大石头上。
天还亮着。
丹尼尔不想回家，但却也不知道还能去哪。
“我们去看电影吧。”
小曼忽然说。
…
电影院里，灯光熄灭，世界陷入彻底的黑暗。
IMAX巨大的弧形银幕铺满整个视野，低沉浑厚的音效像一阵阵巨浪，不断拍打过来。
丹尼尔开始有些受不了。
他努力把注意力集中到屏幕上，却感觉身体越来越冷。
他蜷缩在座椅里，一只手按着胸口，急促地喘息。
他努力压低呼吸，不让旁边的人听见。
忽然。
一阵沉重的鼓点响起。
像重锤，一下一下砸在他的胸口。
他睁开眼，把手伸进口袋，握住那粒药。
周围所有人的目光，都牢牢盯着屏幕。
仿佛那些震耳欲聋的声音，对他们毫无影响。
鼓点越来越密。
越来越重。
每一下，都像闷雷砸在胸口。
他的心，也跟着一下一下发颤。
就在一声尖锐得仿佛金属被撕裂的高音骤然响起——
他终于抬起手。
把一直握在掌心里的那粒药，塞进嘴里，咽了下去。
然后慢慢靠回座椅。
一动不动。
…
随着影厅的大灯逐渐亮起，电影结束了。
小曼轻轻靠在他的肩膀上，父女俩人顺着散场的人流缓缓向外走去。
他感觉到那阵始终无法平复的心跳，终于一点一点慢了下来。
一对对情侣相拥着，从他们身边走过，低声说笑。
这一次。
他没有把头转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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