透明是什么颜色
“我是昨天才决定要来参加这个工作坊,临时买了火车票今天过来的。” 饭桌邻座的女生在一轮自我介绍后低声跟我说。我感到有些诧异,因为我去年就想来参加这个苎麻夏布工作坊,在反复问过参加过的朋友、咨询价格后今年才决定报名,也为此提前做了很久的心理准备。我的确是这样一个无法说走就走的人。但是在工作日抽身两三天来到浏阳这座小城学习苎麻编织,本身就是需要一点冲动才能做的事情。
开饭前的自我介绍环节,我有些紧张和兴奋,结束后还沉浸在得到的反馈里几乎没有怎么听我左边这位女生接下来的介绍。我记得她声音清亮,话很少,只是说了自己的名字,以及不是从事编织、艺术行业的人。除此之外就没有印象了,她的名字也消散在满桌食物的热气里。
她一直戴着一顶深蓝色棒球帽,即便是在沸腾的干锅前也没有摘下来过,以至于我看不太清楚她的眼睛。她很爱喝餐厅提供的茴香茶,对这个从未喝过的味道赞不绝口。我顺便问了问她的老家。她来自四川广安,但现在在北京居住。这两个地域刚好跟我八月离开的剧组工作地点完全重合,我忍不住跟她分享起之前工作中经历的精神创伤,说起成都和北京我都暂时不想再去。她说四川她也不想回了,但她非常喜欢北京。我没有深入问下去,我们对着美味的浏阳蒸菜持续发出惊叹,一边浅浅地聊着。
饭后我们去了组织者老易的「夏木」工作室,看他的产品和收藏,顺便吃吃点心,喝点茶和酒。工作坊的老师有两位,一个是浏阳本地多年经验的熟练手艺人谭师傅,另一位是我和邻座女生在网上都关注了很多年的Didi。她是一个半路转行的编织艺术家,夏布是她学习的一种材料,她这次教我们麦秆编织。六七位同伴里除了邻座的女生,有从上海来的第二次来工作坊的编织爱好者、北大社会学博士、北京高校的建筑学老师、长沙的城市规划设计师、以及常年关注传统手工行业的自由写作者,和在日本读研究生的小助理。这些都是从饭桌上的自我介绍里被我粗暴总结的标签,微妙的是社会身份往往最容易被记住。意料之中这次的同学全部都是女性,年龄在25-45岁之间,结合行业来看完全是我的同温层了。
大家三三两两地热烈地聊天,有的人对老易收藏的布料非常感兴趣,在不断地讨论产地和工艺,有的人和谭师傅和他的夫人在聊浏阳方言。我和邻座女生对编织几乎没有了解,也和老师并不熟络,只好互相交换着翻书分享看到的美丽的纹样。我吃到浏阳本地酸甜适口的各种果干时也自然想让她也尝尝看,她对我递来的食物都非常开心地接受了,哪怕大部分她都没有吃过。一点点梅子酒很快让我浑身发热,这时大部分人打算打车回酒店休息。我和邻座女生提议一起散步回酒店,大概需要半小时,正好让身体冷却一下。她似乎在等我这样说,我们非常默契地找了条经过公园的路便出了门。
浏阳大部分街道的夜晚不是充满烟火气的,在居民区一路行走几乎没有看见开门的店铺,也没有行人。离开工作室不久我们身后十米左右突然出现了一个步幅缓慢的中年男人,这一下让我们清醒起来。在轮流往背后偷瞄的过程中,我们聊了许多对性骚扰、独身女性自我保护的看法,脚步不自觉越来越快,终于在一个拐角处,那个男子消失了,这才一起松了口气慢下来。
先前分享了食物,再到共享了片刻的恐惧,人变得更容易敞开,聊天分神走错好几次路也没有关系。九月底的浏阳日夜温差已经很大,身材削瘦的她穿着一条单薄的蓝白格子长裙,斜挎一个细背带的粉色布包,声音也没有发抖。一言一语间,我们发现自己都有一个双胞胎姐妹!这概率太低了,感觉像在做梦一样,那种对姐姐和其他家人的矛盾复杂的情感也无需互相解释。抬头看见深秋夜空中闪烁的星星,我微微发颤,觉得当下这一切有些不可思议。在酒店电梯里她说你可以加我微信,我们明天早上一起下楼在酒店吃早饭吧。我这才点开她的头像,是一片干干净净的白色,而她的名字那一栏,什么都没有。
第二天早晨八点她已经和同房间的建筑学老师L穿戴整齐在吃饭,L对她的称呼是“空白同学”。空白同学依旧穿戴和昨天一样的裙子和帽子,我才知道她来这一趟只带了一套外衣。她对我点的米粉非常好奇,虽然四川也有很好吃的各式面条,但湖南的米粉她还没有尝过。我告诉她我最喜欢吃木耳肉丝的码子,加上多多的酸豆角、榨菜、蒜末、香菜和小葱,“如果你喜欢酸还可以倒一些陈醋,再加个荷包蛋简直是完美!” 她边听边发出“哇”地惊叹,说明天一定要点来尝尝。我很少遇到对食物如此开放的四川人,因为他们本地的菜式足够好吃,很多人对味型类似的湘菜是不太感兴趣的。
接下来的两天,我们从土地里的苎麻收割、剥皮晒干、绩线、上浆、牵经线一直到学习如何使用织机都体验了一遍。这个流程对于绝大部分学员来说都是陌生的,老师示范之后有些环节需要每个人轮流在所有人面前自己动手尝试一次。大家每次尝试的顺序也很有意思:研究苎麻的博士生W一直都是冲上去第一个来体验,她的好奇心强过动手能力,每次都充满困惑但非常敢表露自己的问题,很难忽视她响亮的笑声和懊恼的大叫。我是那个喜欢在第二个或者第三个来尝试的人,似乎看过前人的“错误”自己能找到一些经验,但也非常着急不想等待。空白同学往往在大部分人都尝试过了,大家心情变得轻松、在一旁闲聊时再出来操作。而谨慎细心的L,她几乎每次都是最后一个尝试,因为她一直在记录各种过程,试图总结理论经验,要很有把握才会出手。当然,手工艺作为旁观者是不可能轻易学会的,她一样会遇到困难,然后耐心把问题吃透。“我做得很慢,但我做得很好!”,最后只有L骄傲地带着自己织的一段夏布回了家。
在学习技法的日子里,我的注意力都被每一步技法的沮丧和突破给占据了,并没有太多机会和空白同学再次深入聊天,但我们都会一起乘车去上课或者去餐厅。在路上她总是坐在窗边兴奋地张望街道上的树和穿过城市的河流,“这里种了好多栾树,颜色真美”,她在黄昏时分我们经过浏阳河时说了一句。我似乎从未注意过街道上站着的那些细瘦弯曲的树是什么品种,因为这里离我家车程一小时,我没有觉得来到了新的地方。当我把目光重新放在这些树上时,栾树一簇簇的果实呈现出柔和的粉色,同金黄的花束参杂在一起,连结涌动着一层橘色的波。在这座以烟花闻名的城市,这些栾树似乎在此时盛开着静态的花火。如果不是她提了这样一句,我竟然差点错过了。
当空白同学意识到我打算结课当天晚上就回家,而不是跟其他人一起留到第二天上午再离开时有些淡淡地失落,不过这个情绪没有维持太久,因为W和L决定在长沙转乘高铁之前再去市区里看看,这样她们三人可以一起来找我再呆一个中午。我觉得这个安排非常合适,经过三四天相处,我们四个似乎更容易有话题并且能够舒服地在一起聊天,我也希望我们在工作坊之余还有其他形式的相处。
我带她们去了我家附近最喜欢的书店、咖啡店、米粉店。空白同学在我寄售的书店买了几张我设计的明信片。在米粉店,我带着她们打小料,把铁碟装得满满地,再把调料倒进热气腾腾的肉丝粉里。W和L说起她们之前聊天发现的在北京共同认识的朋友,还不止一个。空白同学一直沉默着,在这里突然发出感叹:“世界真小啊,你们互相都只隔着一个人就能认识。”其他人笑着解释,在北京学习、工作,又都是文化工作者,有共同的朋友的确是很常见的事情。我吸着豆奶,问了一个一直想问的问题。“你本科是学的什么专业呢?只是知道你不是这个艺术或者设计行业,但似乎一直不太清楚具体是什么。”
她夹着米粉,略微停顿了一刻,看着我的眼睛说,“其实我没有读过大学”。
桌上的人凝滞了几秒。这个对话我曾经遇到过,有时候对方是带着歉意和羞耻和我说的这句话,但我更厌恶问出这个问题的自己。啊,难道没有其他要问的问题了是吗?了解一个人的方式就这么狭隘吗?
幸好,她很快模糊地填补了这段空白。她说高中后就工作了,后来搬去北京,家里人也都去了北京没有留在四川。她反过来问,“你们觉得上大学的意义是什么?你们喜欢读大学这段经历吗?”
“我可能没有在大学里学习到很多具体的知识,但读大学可以让我在一段时间里专注地做我感兴趣的事情,最主要地是和身边的同学朋友在学习。只不过当时很多身边的人是被动存在在周围的,成年后主动选择的自学我觉得更可贵。就像现在,我们选择了老易、Didi和谭老师,以及身边的同学。我们组成一个互相学习的小组,这就是意义。而且我觉得一个人的学习能力和好奇心跟学历没有关系,就像你对很多美的东西是非常敏锐的,也经常会问各种问题,这些特点是大学里教不到的。” 我没有多想,尽量真诚地回答了她,虽然我始终无法确定她会如何理解这些话。W和L也都赞同我说的,“你不知道她每天晚上在房间里要问我多少问题,简直是十万个为什么哈哈哈……”L在旁边打岔。
看着大家快要吃完米粉,我去门口的纸巾想去拿手纸但发现已经被取空。空白同学拿出包里的便携餐巾纸分给大家,用完的包装袋留在了桌上。这是一个透明的、完全没有任何标签的包装袋,我盯了很久,大脑兴许是有些混沌,总觉得它出现在这里有一种不合时宜的纯净。“这是无印良品的纸巾”,她回答了我的疑惑。
送别她们离开的路上我脑子里一直浮现这个轻薄、完整的透明餐巾纸包装袋。说不清任何理由,我觉得她就应该使用这样的包装纸,无色无味,不留痕迹。如果有一个剧本需要安静的角色,我一定会让这个演员使用无印良品的包装纸。我觉得我有点疯了。
她们在高铁上还有五六个小时的时间才面临分别,但对我来说下一次见面的机会完全不可知了。这段短暂而热烈的友谊暂停在了一个对彼此既有了解但又不深入到腻烦的状态,我感到十分满意。我有点理解为什么有人喜欢度假,在一个远离生活冗杂的地方可以拥有片刻紧密的关系,封存在琥珀色的记忆里不受现实的磨蚀。
两个月过去,四个人临时的群聊也几乎没有互动过。圣诞节这天我一个人在家,为了逃避卡壳的工作我开始翻看手机里的相片。在一个还穿着短袖的城市遇到圣诞,凌厉的寒风和蓬松的雪只能存在于过去的生活经验里偶尔被触发回忆。或许是雪的质感让我突然想起空白同学,但我忘记了备注过的她的本名,只好搜索当时的群聊。当我看见群聊人数变成“3”的时候我立刻意识到她或许退出了群——果然已经没有了她的头像。我又去当时工作坊的大群查看,她也已经消失。我在想这是不是她的一种习惯,为了保护隐私,或者清扫不必要的联系?有一个瞬间我在想这个人是否真的存在过,会不会是我的一场漫长的幻觉?我翻出照片,在我兴奋地学会捻线的那个画面里,她站在我面前看着我那条拧在一起的苎麻为我高兴,身影在背景模糊成一团蓝色的色块。
我心里猜到我大概也被删除了。于是我发了一段话给她,即便她没有收到似乎也不改变我想联络的心情:
“圣诞快乐🤶 翻相册时看到了你,觉得今年的相遇是很特别的缘分。没有什么特别的事要说,只是想说一声快乐!”
消息一发出,就收到“对方开启朋友验证”的提示,毫不惊讶。但有一项“提出好友申请”标成蓝色,在灰色的字中间。我在犹豫。
我不清楚继续联络会不会对她来说是一种骚扰,但我只是想要发一条消息问候,如果她看到了这条好友申请,即便选择不回应,我的目的也达到了,这不会伤害我什么。这的确有些自私,但那天我就是钻牛角尖想要做成这件事。我又发了一段话给她的好友申请:
“想说声圣诞快乐🧑🎄,知道你可能习惯性清空列表,但想来试试。谢谢今年的相遇~”
文字送出后我迅速关上了手机,因为我知道接下来的等待是有点折磨人的,但我没有理由为此感到消极。我去煮了碗泡面,点开了美剧来打发时间。
吃完泡面,我惯性点开手机,她通过了我的申请,还发来好几条消息。
“我是有这个坏毛病,请你原谅。遇见你也很开心,你真的好善良。谢谢。”
我感觉一整天被点亮了,回顾今年照片时的阴郁低沉因为她的重新出现而消散。我和她说我在家有点低落,鬼使神差想起一个人就有要跟Ta说几句话的冲动。
“有时间的话一定要出门!出门真的会变好!”
“在家就是会心情低落”
她似乎真的了解我的处境,在我更有能量的时候我的确经常这么做。
我给她拍了一张书桌前的窗户。完全看不到天,能看到高楼墙壁漫射回来的光。发完照片我担心这或许有些越界了,立马找补说:“不打扰你上班或者休息啦,希望明年还有机会可以见面。”
过了一阵,弹出一条消息。“让我翻翻照片给你分享一些好心情,希望你开心🥳”
紧接着是十几条视频和照片。
28秒。熟悉的北京的冬季黄昏,灰蓝和淡橙过渡的天光,三只大雁成一条抖动的直线飞行,翅膀上下翻飞。镜头跟随它们悠悠地穿过芦苇荡和高楼,最后消失在一段树干后。
1分31秒。一只鸭子在一层肉眼不可见的薄冰上踱步,不小心摔了下去,这才发现旁边是未被冻住的水。她短促地喷出了一声气音,我也被鸭子逗笑了。小鸭很快恢复了平衡,越游越远,融入进远处枯枝的倒影里。视线往上移,穿过丛林和城市灯火,来到右边近处细长笔直的一根芦苇杆。起初只知道是一根光滑的枝干,愈发纤细,然后突然冒出一团毛绒绒的芦苇花,最后是半轮柔和的月亮。伴随着她轻声的呼吸和衣物摩擦的声音,安静极了。
27秒。天色暗到只有极其微弱的一抹橘色。依然在湖边,岸上的树被风吹得枝叶舞动。镜头没有转向别处,只有风声、树叶摩擦的声音,和一点鼻息。
图片,暮色里居民楼后的一轮弯月,看起来似乎在阳台上拍摄。
6秒,深褐色小鸭在草地边的水中站立。
图片,称不上名字的大大小小的绿叶交错的草地。
图片,一条无人的马路,两旁是翠绿疏朗的树,蓝天和阳光扑面而来。
图片,穿着灰色雨衣的小男孩踏着亮蓝色雨鞋,在泊油路的水坑里扶着四个红色的奥特曼模型,还有一个奥特曼横卧在水中。
图片,淡黄色的蝴蝶在下垂的紫红色花瓣里采蜜。
更多枯树的图片,梅花、杨树,叫不出名字的树,在不同温度的天色里静静地站立。
时间在这些视频和照片里被忘记了,但又缓慢地催化着这一切节气的流转。注视着它们的眼睛专注、温柔,带着对自然永恒的爱。我没有想到能收到这么多难以描述的色彩,一瞬间不知回复什么。
“只是为了试图证明北京很好(不是”
她在这一堆照片后发来这句话,我想起最初在餐桌上我们的聊天。
这个透明的、澄净的、神秘却也简单的朋友,我庆幸我再次找到了她。
2025年12月31日于香港九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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