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极乐坞:青天陌路》第四卷
第八章:霉仓
又过两日。
河南官仓终于到了。
仓门极大,刷着朱漆,门口还挂着「赈济灾民」的牌匾,字写得堂皇端正。可仓外却跪满了灾民,一个个饿得眼窝深陷,像一群披着人皮的鬼。
有人见官车来了,拼命磕头:
「青天老爷!开仓吧!」
「孩子快饿死了!」
「求求朝廷发粮啊——」
哭喊声连成一片。
守仓的官吏却懒洋洋坐在檐下喝酒,直到李摩斯亮出御史鱼袋,对方脸色才变了。
仓门打开那一瞬。
先冲出来的,不是米味。
是一股发甜的霉气。
厚得像沤烂的麻布。
几个灾民刚闻见味,就疯了一样往前挤,官兵拿枪杆抽都抽不住。
仓门轰地一声彻底拉开。
里面黑压压堆满了粮。
所有人眼睛都红了。
有人当场跪下磕头:「有粮了……朝廷发粮了……」
李摩斯却没动。
他看见。
那米不对。
颜色发黑。
还在动。
起初他以为自己眼花。
直到最上面那层米忽然塌了一块。
白花花的东西一下翻了出来。
是蛆。
密密麻麻。
整仓都在爬。
有灾民已经扑进去抢了。
他们根本不管。
抓起来就往嘴里塞。
米、生蛆、霉块,一起嚼。
有人边吃边吐。
吐完继续吃。
因为不吃。
会死。
后面的人还在往前挤。
有人摔倒。
下一瞬。
无数只脚踩了上去。
惨叫声一下炸开。
可没人停。
所有人都在抢粮。
像一群饿疯的兽。
官兵已经躲远了。
他们捂着鼻子,看着灾民互踩,像在看狗抢食。
李摩斯站在仓外。
只觉得胸口发闷。
他想喊。
却忽然不知道该喊什么。
是让他们别抢?
还是告诉他们。
这些粮。
本就不该给人吃?
混乱里。
忽然有人从死人堆里爬出来。
瘦。
极瘦。
像个猴。
像根脏骨头。
他半边脸被踩肿了,嘴角全是血,却还趴在地上,一粒一粒捡米。
带血的也捡。
沾着泥的也捡。
甚至死人手里攥着的,他都去掰。
旁边压着个女人。
早没气了。
怀里却还死死抱着半袋霉米。
手指都掰不开。
他盯着那袋米看了很久。
最后。
他低下头。
一点一点。
把女人手缝里漏出来的米舔干净了。
李摩斯忽然转过身。
扶着墙。
吐了。
可这次。
他不知道自己吐的。
到底是霉味。
还是这天下。
第九章:硕鼠
顺着线索一路追查,最后所有的矛头,都指向一个名字——田令孜。那个把持神策军、权倾朝野的大宦官,那个连天子都要让三分的人。
同僚都劝他:「别查了。那不是人。那是盘在大唐脖子上的龙,你动不了他,只会引火烧身。」
大殿之上,他当庭递上疏文,字字清晰,无一句狂悖之语,却字字戳中朝堂隐痛,字字揭露权贵的贪婪与腐朽。
他站在殿中,身姿挺拔,目光坚定,望着珠帘后的天子,望着阶下趋炎附势的群臣,以正员御史的身份,缓缓道:「臣查河南赈粮,实到灾民者二成,余者皆入私仓。臣不问谁拿的,臣只问一句——」
他抬眼,望向珠帘后的田令孜,「拿粮的人,夜里可能安睡?」
满朝死寂。
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李摩斯继续说道:「朱门肉臭,路有饿殍!今赈粮尽入私仓,灾民易子而食,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若朝廷尚有天理,便该先斩硕鼠,再谈赈民!」
珠帘后,田令孜慢慢笑了。那笑意阴冷得像蛇,透过珠帘,落在李摩斯身上,带着刺骨的寒意,却没有一句反驳。
第二日,圣旨便下来了:「监察御史李摩斯,狂悖妄议,离间中枢,贬岭南尉,即刻赴任,不得延误。」
不许回府,不许收拾行装,不许与家人辞别。
宣旨太监念完圣旨,还笑眯眯地补了一句:「李大人,岭南瘴气重,山路险,路上可莫死了。」
李摩斯跪在地上,没有谢恩。他只是一直盯着那块宫砖。砖缝里有一窝蚂蚁,正在搬运一粒掉落的米。他忽然想起父亲的话:「这世道,不缺会写文章的人。缺的是肯让百姓活的人。」
他写了那么多文章,笔下的均田、治灾,终究没护住一个活物。
第十章:陌路
当日下午,李摩斯便被押往刑部。
因为朝廷还有一道更毒的旨意——命他押送一批流放重犯,同赴岭南。这哪里是押送,分明是让他与这些恶人同行,让他在瘴气与凶险中,自生自灭。
那些犯人里,有杀人如麻的悍匪,有从疫尸村逃出的疯子,眼神浑浊,嘴里念念有词,不知在说些什么;有饿得失去理智的食人贼,嘴角总挂着涎水,眼神死死盯着身边的人,像在打量食物;还有一个始终低头不语、瘦得像猴的人,穿着破烂的囚服,蜷缩在角落,眼珠滴溜溜乱转,像永远在找吃的,像永远在算计着什么。
有人踹了他一脚:「抬头!」
那人嘿嘿笑着抬起脸,露出一口发黄的、残缺的牙,声音沙哑,带着一丝谄媚:「官爷,俺也去岭南。俺也去活命。」
他说自己叫瘦猴。
李摩斯认出他了。
是前不久。
在河南官仓。
那个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人。
是很多年前。
净业寺地窖里。
那个蹲在角落捡骨头渣吃的人。
他居然还活着。
车马出长安时,天正下雪。雪越下越大,很快盖住了车辙。和李摩斯出生那年的雪一样,绵密,冰冷,把长安的街道,把那些朱门高墙,都盖得严严实实,仿佛要掩盖这座都城所有的腐朽与罪恶。
李摩斯站在囚车旁,没有回头。他知道,身后的长安,早已不是他心中的长安;身后的朝堂,早已没有青天可言。
他不知道,前面等着他的,是一条没有归途的路。
是岭南的瘴气,是秦岭的深山,是他早已见过的、遍布乱世的荒芜与罪恶——无人的驿站、漂尸的河流、发霉的粮食、互食的村落,还有那些失去人性的人。
他将一路南下,亲眼看着整个王朝一点点腐烂、崩塌,看着自己心底那点仅存的执念,被这乱世彻底消磨。
车马出了长安,一路南下,雪渐渐小了,却更冷了。风裹着寒意,刮在脸上,像无数根细针,扎得人生疼。官道两旁的荒草,枯黄一片,被风吹得倒伏在地,下面偶尔能看见凸起的土堆,没有碑,没有记号,不知道埋着多少饿死的、病死的人。
李摩斯坐在马车上,一路沉默,目光所及,皆是他早已熟知的破败与绝望——这不是新的苦难,是大唐腐烂的缩影,是他穷尽一生,也无法挽回的沉沦。
尾声:残卷
很多年后。
岭南。
旧驿荒废。
有人在坍塌的墙缝里,发现半卷旧册。
纸已发黑。
边角受潮。
虫蛀严重。
像从坟里挖出来的东西。
没人知道是谁留下的。
只知残卷第一页,写着三个模糊小字:
「李摩斯。」
后面的字迹,大多已经辨认不清。
只剩零碎几句。
——「乾符后,天下皆鬼。」
——「人久饥,则不知廉耻。」
——「余行千里,所见者,非民,皆饿殍也。」
其中有一页,被血浸透了半边。
隐约还能看见一句:
「我原想救天下。」
后面断了。
像被什么硬生生撕去。
再往后翻。
只剩最后半句。
字迹歪斜。
像写字的人,已经快握不住笔。
「后来才知——」
「天下早已无可救药。」
残卷最后,没有落款。
只有一个暗红色的血指印。
┄
很多年以后。
世人提起晚唐。
总爱说黄巢乱世。
可真正见过那年月的人都知道。
黄巢不是乱世的开始。
他只是把那个早已烂透的人间。
彻底翻了出来。
(本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