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夢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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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說《神州一夢(中):殊途》,第十三章

夢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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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華齊國國君姓田名建,乃一耄耋老翁,昏聵軟弱,顢頇怯懦。當年秦國攻伐關東,齊王偏安海濱,以為事不關己,乃陳兵邊境以自守,不肯出師相助諸侯。不久,秦師殄滅三晉、侵吞半楚,戰火日益東燒、兵鋒漸臨齊境。齊王心知大禍將至,又聞亡國之君皆遭誅戮,乃大恐觳觫,每日飲酒自迷、歎息流涕,只待死期來臨。後來嬴政遇刺、秦兵退去,齊王僥倖得生,雖狂喜雀躍,卻落下一個畏秦之疾。何謂畏秦之疾?其人不敢西望,望則雲彩霧氣皆像秦兵,一見便唬得目不定睛、面如土色,為此竟將宮中西向門窗盡數封死,從東門進入時也須倒退而行。又不可聽“秦”字、聞秦語,聞則顫抖抽搐、癱倒如泥,以致凡與“秦”字音近之文皆須避諱,一時間“琴瑟”改為“弦瑟”、“飛禽”變為“飛羽”。西華始皇登基之時,曾邀五國國君前往觀禮,然齊王恐遭謀害,將自己綁於床上,決意不肯前往。群臣苦勸無用,只好請太子代為一行。太子走後,齊王命斥候日夜打探消息,又預備大船數十隻,停泊於濟水之上,內中衣裳、飲食、珍寶、嬪妃一應俱全,一旦西方有變,當即傳位太子,自己棄了國家,航行至渤海小島上避難。為此他早已將詔書寫就、璽印蓋好,由宮殿搬至船上居住,只等揚帆起錨、順流入海。後見太子平安歸來、兩華訂立盟約,齊王這才安心,又歡天喜地地搬回王宮。當是之時,滿朝文武失望已極,都勸其既然年老,不如就此禪位;可他一入國都便將詔書撕毀,對群臣充耳不聞。

百家東歸之時,唯法家因受皇帝重用而盡數留於秦國,以致東華鮮有其徒。然而,歸來之人中,偏偏有一位荀子門派的儒生,名叫“公孫勤”,年過四旬,欲效李斯、韓非之故事,轉儒為法,在東華擇一邦國,助其成就混一偉業,就如西華一般。此人遍觀諸國,楚、趙只剩半壁,風、青丘本是小國,只有齊國素稱東帝,又安然未遭兵燹,實是帝業之基。他打定主意,來到齊都臨淄,托人引薦,面見國君。引薦之人告曰:“大王懼聽‘秦’字,先生切莫以實名相告。”公孫勤答曰:“足下放心,吾當起一化名。”片刻之後,他被引入殿中,見齊王坐於中央,剛要俯身下拜,卻聞呼嚕之聲;再看其人,頭頸低垂如蓮蓬,眼瞼似有千斤重,唇口半張,正昏昏然打著瞌睡。左右見狀,趕忙上前呼喚;一連喚了七八聲,齊王這才睜開一雙濁目。法家心中涼了半截,自忖此人絕非可佐之主,哪怕受其賞識,也無可作為;又憶起傳言說他畏秦如虎,索性看看到底怕到何種程度。想到此處,公孫勤故意說道:“齊王在上,在下公孫勤,特來——”“拜見”的“拜”字還未出口,只聽齊王喉中“嘎”地一聲,身軀如受雷擊般挺直,當時往後仰倒在坐席上,抽搐痙攣,好像上岸之魚。侍者趕緊宣醫者入內,殿內頓時亂作一團。公孫勤看著齊王伸腿瞪眼、僵如木石,不禁冷笑一聲;又聞見一股污穢之味,竟是其大小失禁、屎尿橫流,弄得滿宮惡臭熏天。他以手捂鼻,拂袖而去。

回到客館,公孫勤哀歎一聲,收拾行裝,意欲再往他國求仕。正要離去之際,忽聽有人敲門。開門一看,是一個五十多歲的漢子,生得五短身材,頭頂只及常人肩膀,身也滾圓、首也滾圓,好似扁桃一枚。他見其貌不揚,又堵住路徑不讓離去,心下便不耐煩,稍稍作揖行禮,問道:“足下何人?”來人答曰:“在下齊國儲君田昌。”公孫勤大驚,趕忙延請入內。太子自擇次席落座,而後開言道:“聽聞先生覲見國君,相談不歡;今又欲去,想來下邦必有得罪之處,田昌在此賠禮了。望足下莫以為意,賜以強國安邦之策,齊民幸甚,社稷幸甚!”說罷叩頭稽首。公孫勤趕忙扶起,卻避而不答,反問曰:“願聞殿下之志。欲行王道乎?欲行霸道乎?”

“欲行帝道也。”

公孫勤雙眼一亮,但仍不動聲色,道:“殿下以為何為帝道?”

“帝道者,剪除四國,一統東華,登基稱帝,與西華分庭抗禮也。”

“秦國當年摧枯拉朽,險些成就此業,然終被公子無爭所阻。如今其勢已解,可復起乎?”

太子曰:“以我看來,其復起必矣。想姬周初創,立國百五,至幽王失政,只剩其半。其後,春秋並五十,戰國滅三十,至兩華分立,不過六國而已。如此看來,混一之勢已歷八百餘年,豈因一人一國而止?譬如御馬駕車,雖遇險阻而緩,終有復骋之時。非齊國獨做此想,諸侯皆然也。”

“怎知諸侯皆然?”

“西華始皇登基,在下代父觀禮,親見皇帝氣象。其一夫號令,億兆俯首,寰宇獨尊,八荒唯我。丈夫在世,能有此威儀,死不恨矣!當時在下有此感慨,難道四國之君不然?況且,儒墨兩家歸來之後,曾以王道周遊東華,然無一國接納;青丘招納仁安君為婿,又欲扣留二子。凡此種種,非欲爭霸而何?諸侯之心,昭然若揭矣。”

公孫勤聞言,拍案而起:“殿下所言極是!天下一統乃是大勢所趨,不由齊,也由別國。而以齊之強,秦為西帝,齊當為東帝。有道是‘天予不取,反受其咎’,公子無爭下落不明,帝業正當其時。我法家能助秦一統,亦能助齊混一——在下正為此來!只恨大王春秋已高、志氣衰頹;若改換殿下為王,大事必成!”

太子大喜,握其手曰:“既如此,先生請就留在臨淄,少則一兩年,多則三五年,一旦山陵崩,在下繼承君位,當以公為相國!”

公孫勤聽後,尬笑兩聲,將手抽出,說:“蒙君厚愛,在下等不得矣。殿下立業便在當下,若說多年之後,恕我往他國去也。”

“當下?當下國柄不在吾手,如何行事?”

“此事簡單之至,請太子自思自量。”說罷,公孫勤起身面墻而立,不再答話。田昌心中領悟,也不多說,轉身離去。三日後,老王暴斃,新王即位,以公孫勤為相國,專任法家學者,大行商鞅之法。一晃兩年過去,齊人初具虎狼之性,人人聞戰而喜、踴躍欲試,皆盼斬首得爵、獲賜田宅。此時齊師雖不能與秦師並論,然攻伐其他四國已然可用,於是公孫勤勸說齊王出兵滅風。東華地理,齊偏東北、風偏西南,一旦吞併其地,可將東華攔腰截斷。屆時,楚在南,趙與青丘在北,齊在當中;只要嚴禁細作,使三國不得通信,則合縱不成;合縱不成,則統一可就。齊王聞計,深以為然,即日點起師旅,向風國進軍;又遣一使者,去往北鄰青丘國,迫其一同發兵。青丘一來畏齊之強,二來欲傍大國獲利,所以順從聽命。

風國聞齊國來攻,乃大怖震恐。此時老臣馮仲已死,國君年齒只有十六,滿朝文武實無一策,只有割地求和之聲。消息傳至鄂邑,孔鮒正率儒者在此開館講學、傳道授業。彼等如何來到鄂邑?原來,其入東華之後,與墨者同樣不被列國容納,於是也來投奔仁安少君。自從被諸侯所拒,孔鮒就知戰端早晚再起,所以常思救世之策;如今消息確鑿,便向狐雲辭行,單車匹馬往風都而去。澹台子永以為師傅年邁,自請代行,然孔鮒以為事關重大,非他親為不可,遂帶二三弟子上路。

入都之後,孔鮒對風王曰:“臣願遊說楚、趙、青丘,使四國共伐田齊,必保風國無事。”

風王已數夕不得安寢,此時眼袋黧黑、雙目通紅,以尚不渾厚的童聲答曰:“夫子遠來謀國,寡人感激不盡。只是……前番入西華救百家,合縱已是難上加難,若非叔父公子無爭出山,事必不成也;如今其生死不明,夫子縱有三寸不爛之舌,諸侯如何肯聽!”說罷數重歎息、愁容滿面。

“國君勿慮。諸侯之所求,非某一人也,乃勝勢也。如今仁安君雖去,齊國畢竟不是秦國,四國勝勢猶在。吾以此理說之,合縱必成、諸侯必來。”

風王將信將疑,問道:“齊國亦行商鞅之法,與秦有何不同?夫子之意,以其功效尚淺耶?”

“不然,此與功效無涉。齊縱行之百年,亦不可與秦相比也。”

“敢問緣由。”

“戰國之時,關東五番合縱伐秦,秦自巋然不動;然五國伐齊只一次,即如秋風掃葉,一鼓而下七十餘城,幾乎毀其宗廟。其成敗有天壤之別,大王可知為何?”

“豈非商鞅制定尚首功之法,使秦卒勁如虎狼耶?”

“秦卒欲斬首得爵,戰意固然隆盛,然關東數遭擄掠屠戮,子弟為報父兄之仇、黎民欲保田園故土,豈怯懦畏縮哉?兩軍士氣相當,此所以秦師一敗於孟嘗,再敗於趙奢,三敗四敗於信陵,五敗六敗於李牧,而七敗於項燕、昌平也。其得勝之役,如趙之長平、楚之蘄南,秦雖傾國而出,尚且對峙數年,非白起、王翦之謀不能破敵,此勝在將而不在兵也。總而言之,吾未見秦卒之無敵於天下也。”

“那必是關東諸國各懷鬼胎,不能勠力同心?”

“若如此,為何伐齊可以同心,伐秦不能同心?若伐秦如伐齊之易,又有何不能同心?”

“這……請夫子速速教我。”

“關東五伐秦國,四次止於一地;信陵君合兵西向,有摧枯拉朽之勢,然亦終於一地。請問此何地也?”

“函谷關。”

“正是。秦並天下,首賴此關;若無此關,縱有十商鞅,國滅數番矣。秦乃四塞之地,易守難攻,進能蠶食諸侯,退可修養待時,此有勝無敗之勢也。秦國唯詐是用,數欺韓魏、囚死楚王;又取天下以暴,鄢城之水、長平之土,天下黎民死於其手者一百五十餘萬。諸侯非不欲雪恥報仇,實無奈於函谷關之險耳。關東既不敢西向,便只有自相傾軋。合縱之難、昏策之出,根本皆在於此。齊國則不同,青、徐二州,平川千里,雖有土城,難擋大軍,故而五國伐齊一戰而入。如今齊但有商鞅之法,卻無天賜之險,欲效禽獸之邦,不過再招滅國之禍。此所以臣此去必然成功也。”

風王茅塞頓開,大喜過望,當時令孔鮒佩相國之印,又賜車馬錢財,送出城外十里。孔鮒駛出風國,率先來到趙都邯鄲。趙王名嘉,正值壯年,昔日倖免秦禍,如今困守殘疆,一心復興本邦,無意救援他國,遑論與強齊為敵;眼下見儒宗前來,面上不便拒絕,乃勉強一見,實則絕無聽從之意。孔鮒心知肚明,乃不提合縱之事,只說:“大王江山得復、宗廟繼絕,臣特來相賀。”

趙王以目視之,微微點首,面無表情。孔鮒又問:“大王以為,抗秦之勝,哪國出力最多?”

“必風國也。當年邯鄲城破、先王被擄,寡人逃於代地,秦師日夜追逐不捨,吾欲自剄者數次。然一朝晨起,敵兵竟撤退無蹤。使人打探,才知嬴政死於仁安君之手。非公子無爭,則無東華矣。其是風人,自然風國出力最多。然則——”趙王以為孔鮒要以報恩為辭說他救風,乃封堵其口曰:“目下趙國貧弱,雖欲酬德,力有不逮,還望夫子原諒。”

孔鮒笑曰:“大王何必過謙?天下皆知出力最多者非趙國莫屬,唯大王不知耶?”

趙王始料未及,把眼簾挑起,目射明光,說道:“夫子何出此言?”

“戰國之世,風與青丘國力微弱,但求自保,無所能為;韓魏膽裂,割地賂秦,非能拒之,反而助之;荊楚狡獪,背盟賣友,一味漁利,咎由自取;田齊以三晉為餌,投於虎狼之秦,自身避禍東海,冷眼旁觀。列國之中,唯趙獨擋暴秦數十年。完璧歸趙、澠池之會,諸侯望秦披靡,唯趙敢攖其鋒。若無趙,只恐秦國吞並天下之時,公子無爭尚在繈褓,雖欲刺秦,豈可得乎?抗秦首功,非趙而誰?”

趙王緊盯孔鮒,不覺間已將坐席挪近數寸。孔鮒見狀,又說:“依臣淺見,趙國非但出力最多,且受秦荼毒亦屬最深。長平大戰、邯鄲圍城,趙國兒郎幾盡。試看太行上下,何石不染血?晉陽南北,何土不埋骨?君王登高而望,京觀就在杨谷河畔,兩岸白日鬼哭,入夜磷火森森。如今雖然復國,然山河半壁,人民凋零,舉目盡是焦土。趙為東華,犧牲何其巨也!”

趙王眼眶濡濕,氣息漸粗。孔鮒口中不停:“當趙秦惡戰之時,齊國有何作為?其君高臥海濱,其民聲色犬馬。趙往求援,不發片甲之兵;再往借糧,不予升鬥之粟。唯唯諾諾,唯恐惹火上身;戰戰兢兢,只盼趙代齊亡。及至邯鄲城破,大王蒙塵於代,此正社稷傾覆、生死難料之際,齊王竟向秦國道賀。趙齊之仇,天高海深,可盡言哉?”

趙王氣血上湧,面紅如火。孔鮒仍不罷休:“齊之先王田建者,西望而喪神、聞秦則失禁,本屬軟骨無脊之輩,於東華未立尺寸之功。如今秦禍初息,其子弑父即位,便要效法暴秦、稱帝東方,故而任用法家,意欲再起戰端。此等遇強則怯、遇弱則兇之國,殆非人類也。此番若能滅風,其必不饜足,趙境烽火可立而待也。大王何不起兵,一來報仇雪恥,二來除害於未萌,三來攻略齊地,四國共分之,使勢均力敵、無有霸主。此一舉三得之策,願大王思之。”

趙王拔劍而起,頭發上指、目眥盡裂,仰天大呼曰:“趙齊大仇,不共戴天,此時不報,更待何時!”然而,須臾又以劍擊地、鏗然作響,似有難言之隱,口中念道:“只是……只是……哎!”

孔鮒看出趙王顧慮,乃曰:“國君所憂,不過青丘與齊國結盟,將乘趙國出兵之際以襲其後。臣願北至青丘,必說其君斷絕齊盟、與三國一同伐之。”

趙王大喜,授孔鮒相印,賜百金,禮送出境。此時,青丘王打聽得儒家正在趙國遊說,心知之後必來本國,既怕其口若懸河、搖動國策,又怕田齊起疑、反惹災禍,所以乾脆將城門緊閉,不許孔鮒入內;又遣細作在邯鄲打探,時刻將消息回報國內。不料,孔鮒並未就近往青丘而去,反而向楚國遠行。青丘王大恐,以為三國合縱、齊國將敗,乃派人飛馬截住孔鮒,生拉硬拽,請至國都。

孔鮒入了青丘,國君不敢得罪,親到館驛拜會。其一見夫子,看到腰間兩顆相印,當即躬身下拜,說:“聞先生乃聖人之後,今又為風、趙國相,既尊且貴,然獨不肯光臨青丘,不知何處不滿,還望賜教。”

孔鮒兩手揣在袖中,不以正眼視之,亦不還禮,只答曰:“無他。貴國將遭天譴,恐殃及我也。”

國君惶恐無地,將身子壓得更低了,問道:“下國因何將遭天譴,請夫子救命!”

孔鮒往下一瞥,正看到國君的後腦,鼻中嗤笑一聲,說:“仁安君捨身刺秦,又血戰西華以救百家,於東華有再造之恩。如今其生死未卜、下落不明,大王即不能容其妻,欲迫其再嫁以結強國;又欲劫其二子以為爭霸之具,以致母子顛簸千里而至風國鄂地,此大王之罪一。仁安君次子風凱已誕生於彼,承繼封號、統治采邑,此功臣貴胄之後、天命之所在,而大王竟又欲助齊攻之,此大王之罪二。此等逆天背德、忘恩負義之國,能不敗乎?能不招致天罰乎?臣不願受五雷轟頂,故遠避而不入也。”

一席話講來,青丘國君聽得心驚肉跳、汗流浹背,乃再拜曰:“寡人一時不敏,幾乎釀成大錯。還望先生教導補救之法!”

孔鮒充耳不聞,站立不應。國君愈發焦急,如雞啄米一般作揖不止,額頭上斗大的汗珠撲簌簌落於地面,又說:“刺秦之事,雖是仁安君所為,寡人之兄狐彥亦曾捐軀相助。其神主就在宗廟,夫子豈忍天罰毀之?即便不憐寡人,當看烈士之面,當看烈士之面……”

“既如此,不知陛下欲與齊乎,欲與風、趙乎?”

“欲與風、趙。但……”

“但恐楚與齊盟,不能抵敵?”

“正是……”

“大王請寬心,臣即刻入楚,說其與三國聯合。大王可安坐國中、等待確信。若其反助齊國,則任君所為。”

青丘國君諾諾而退,又遣人送來相國之印,贈金送孔鮒入楚。孔鮒一面往楚都壽春行進,一面派人往趙國報信。

楚王姓熊名心,乃懷王之孫也。四年前,秦師橫掃楚境,楚王負芻被擄,昌平君戰死;後來大兵撤去,楚國大夫從民間牧羊者中訪得熊心,乃立為楚王。其年齒才過二十,去年剛剛親政,大事皆由令尹主持。令尹乃昭氏之人,其族自戰國便主束手降秦,屈原受其祖父譖害,放逐而死。孔鮒早有耳聞,心知說之必難,幸而楚王血氣正盛,當以大義激之,方有三分成算。打定主意,孔鮒踏入王宮,果見國君與令尹皆在,乃依次行禮,問曰:“齊國欲滅風以納其地,不知大王欲助之乎?欲抗之乎?”

楚王欲答,話已溜到嘴邊,然見令尹閉目不語,就又嚥回去了。令尹面露滿意之色,啟目開言道:“既不助齊,亦不抗齊,願持中也。”

孔鮒答曰:“持中不如抗齊。楚國不與合縱,則三國未必能勝。一旦敗北,風國將滅;風國一滅,則齊可斜斷東華、遮隔南北。屆時,齊國上下鯨吞,楚國雖欲無事,不可得也。圖一時之苟安,東華將再生一秦。與其養虎為患,何如防患於未然?”

令尹曰:“夫子所言不虛,然楚國受秦禍可謂慘矣,人民死者數十萬,先王陵墓不存,兩都化為丘墟。如今四境殘破,正要休養生息,不可再動干戈。望先生體諒。”

 “此言差矣。秦禍者,四國皆受之,非獨楚也。況且,楚乃帝高陽之苗裔,始祖鬻熊立國,跨殷、周而至今,已曆四十餘世,八百年間常為大國。武王時,獨不服周而享王號;自成至靈,百載而與晉爭鋒,兩霸諸侯,問鼎中原;至於戰國,雖多有失策,然‘橫秦縱楚’之勢、‘三戶亡秦’之志,天下誰人不知?現今,舊日郡縣雖已失卻半數,但仍保有九江、會稽,其地西接西華、東到大海、北起淮水、南至南嶺,方圓何止千里?有如此之疆域,卻不能救助鄰國、匡扶弱小,而任由田齊逞兇施暴,臣竊為上國恥之。”

楚王聞言,血脈噴張,對令尹說:“夫子所說有理。齊國倚強凌弱,我國袖手旁觀,大不義也。”

令尹曰:“大王,國與國交,既在義,也在利,不可偏執一端。”而後又問孔鮒:“敢問夫子,楚國若與合縱,得勝之後,能割城池乎?”

“這……不能。楚之疆域已於東華稱最,為求均勢,齊之所割當予另外三國。”

“能得人口乎?”

“亦不能。迫民遷徙,非仁者所為。”

“先生據實相告,果有長者之風。然則,下邦與戰,則一無所得;不與戰,亦有三國為我抗齊。既如此,下邦何必發兵?”

孔鮒勃然作色,曰:“令尹所想,非但冷眼旁觀,且要坐收漁利:若三國勝,則合縱以攻齊;齊勝,則連橫以瓜分三國。如此首鼠兩端,暴秦因之以凌諸侯;足下覆車繼軌,必將自取其禍。”

令尹被說中心事,然神色自若,反笑曰:“夫子既曉戰國故事,當知合縱五無一勝。如今仁安君不在,即便下邦不做此想,難保他國無有異心。此乃前車之鑒,吾非首鼠兩端,實不敢不引以為戒也。”

三人半晌無言。楚王面露慚色,又欲開口,卻被令尹以手止住。孔鮒知其主意已定,乃做最後一搏,道:“楚若肯助三國,臣必使齊國以其珍寶相贈。”

“區區錢財,不足以償兵馬糧草之費。”

“必以上國為縱長,使重於天下。”

“虛名也,不足道哉。”

孔鮒縱然舌搖山岳,難說不可說之人,此時計窮智困,乃長歎一聲,說:“既如此,臣當告辭。”令尹仰頭捋須、挑眉瞇眼,道一聲“不送”。孔鮒起身離席,可就在轉身之際,猛然想起楚國有一封君,封號亦為“仁安”,正是楚王親賜。他忽然靈犀一點,腦中生出對策,於是說:“願再進一言而退。”

“夫子請講。”

“不知大王春秋幾何?”

楚王答曰:“寡人二十有一。”

“可惜,可惜……”

“何事可惜?”

“臣為大王可惜。臣於晉陽時,曾與公子無爭並驅而戰。其人束髮入秦為質,忍辱負屈,曆盡艱險,年三十五才有刺王之事,又二載才得統率聯軍、大破強敵。此天佑之人,尚且中年建功,足見其難也。而大王青春即位,韶華正盛便為縱長,聚合諸侯、匡扶天下,以成颉颃比肩之名。上蒼眷顧大王,甚於仁安多矣。無奈形勢不許,只好錯過。一次錯過,下次不知何時,以致終身不遇亦未可知。臣之所歎,正為此事。可惜,可惜!”說罷拂袖而去。

楚王猛然躍起,不及穿履,掙開令尹阻攔,一邊大步追趕,一邊喊道:“夫子慢走!夫子慢走!”追上之後,執雙手將其拽回,眼神如雛鳥待哺一般,問孔鮒道:“夫子既與仁安君有故,敢問其風采如何?”

“戰,則鐵馬銀槍,銳不可當;安,則韫玉怀珠,氣度軒昂。”

楚王兩目凸出、眉飛色舞,又問:“仁安君揮師破秦之事,可得聞乎?”

孔鮒微笑點首,隨即在殿內踱起步來。七步之後駐足,當即口佔一辭,曰:

“沐初陽以迎風兮,披雲影與霞光。

夾太行以臨汾兮,兩軍敵於晉陽。

立旌旗以成林兮,戰意漫乎莽莽。

鳴鼓角以奮發兮,鬥志溢於蒼蒼。

見仁安之當先兮,騁騏驥以騰驤。

排百家於左右兮,駕武沖而成行。

結材士於奇門兮,持盾弩以為牆。

 

聯軍列於谷北兮,秦師填乎其南。

若濁浪之滔天兮,披黑甲與玄裳。

似威靈之動地兮,合鐵蹄及鼓點。

五國校尉股栗兮,士畏縮而不前。

秦人將以暴起兮,事不免於傾危。

忽有墨子突入兮,單騎致師於前。

挽雕弓以殺將兮,敵營悚乎膽寒。

仁安見勢已成兮,率三軍以奔襲。

颯流星以貫雲兮,破陣兼乎透壘。

龍虎既已逃籠兮,洶洶戰於原野。

車錯轂而兵接兮,飛矢蔽日如蝗。

碧血沃於荒草兮,呐喊聞於高天。

 

東華壯士用命兮,退秦師以數里。

李信欲挽狂瀾兮,率親隨以降臨。

見天塌與地坼兮,仁安陷乎絕地。

幸得百家救護兮,被傷而無劇創。

復蘇而已困圍兮,同袍約與共死。

太阿鏗然在手兮,聚五人為玄武。

劍有神以護主兮,紅光散發如電。

引動風雨天雷兮,又現蛟龍彩鳳。

納散兵而廣陣兮,乃變形為饕餮。

敵愈眾而愈勇兮,晨起戰至日偏。

秦師頹然崩解兮,為鴻雁以逐北。

率王師以凱旋兮,傳千載以揚名。

嗚呼!人生一世,終歸塵土;所不朽者,唯功業而已。年少不能有為,將來垂垂老矣,悔之何及?”

自孔鮒誦讀之始,楚王便聽得入了迷,既驚歎於孔鮒才思之敏,又著迷於晉陽戰況之烈,不覺由坐轉跪,伸脖張口,大氣也不敢出。期間令尹見狀不好,屢次伸手打斷,卻被楚王猛撲過去,死死壓住雙臂,一句話也說不出。待全辭終了,楚王將憋著的一口氣長吁出來,驟然拔劍而起,攘臂大呼曰:“吾不能如公子無爭,要此身何用?寡人已決,即刻合縱,共抗齊師!”而後揮劍砍下桌案一角,說:“有敢再言者,如同此桌!”

孔鮒腰挎四國相印,從壽春回到風都,又遣人往青丘國送信。合縱已成,聯軍駐扎風國邊境,與齊軍隔河對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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