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第三節：靜止的房間

畫室裡一直很安靜。

恆溫系統偶爾發出很輕的聲音，像遠處的電流。林沐夏沒有立刻起身，她仍然坐在畫架前，手掌死死地按在眼眶上。那裡有一種揮之不去的悶脹感，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從眼球後方緩慢地膨脹。

過了一會，她才慢慢把手放下。

桌上的東西排得很整齊。畫筆一支一支插在筆筒裡，筆尖朝上。水杯在右邊，調色盤在左邊，手機在桌角。沒有一樣東西歪掉。

她伸手把其中一支筆轉了一下。筆桿的方向現在與其他幾支完全平行。這種絕對的秩序讓她感到安全，彷彿只要眼前的直線還是直的，她的世界就還沒有完全崩塌。

畫室的光線有點亮。她站起來，把窗邊的遮光簾往下拉。拉動的過程中，她刻意避開了那些過於強烈的光斑。

房間像被一層薄灰色的水包住。

她重新坐下，手機亮了一下。她看了一眼，螢幕的白光在灰暗的房間裡顯得格外刺眼，像是一道細微的裂縫。

她沒有立刻拿起它。螢幕很快暗掉。

過了一會，她還是把手機拿起來。對話停在昨天，最後一句訊息仍然在那裡：

「想起以前的你。」

她看了一會。手指停在鍵盤上方。她試著聚焦在那些細小的字母上，但字體的邊緣在抖動，像是在水裡泡發了。那種乾澀的刺痛感再次襲來，提醒著她，打字是一場註定失敗的勞役。

她把手機鎖上。螢幕黑掉。

畫室裡只剩下桌燈的光。她把手機推遠了一點，接著把桌上的畫筆重新排了一次。每一支的距離都精確得像一排很安靜的釘子。

外面的街聲很模糊。玻璃把所有聲音壓成一層低低的背景。

她重新拿起畫筆。灰藍色的顏料已經半乾，她加了一點水。顏色慢慢散開，畫布上的線條變得柔軟。她畫得很慢，幾乎是屏住呼吸在移動筆尖，好像只要稍微出界，她就再也找不到回來的路。

手機沒有再亮起。

房間裡的東西都停在原位。光線沒有再改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