飛鳥
我很喜歡收集親近朋友的卡片。好像是某種友誼的證明——當某天又再打開那個只有我會打開的盒子，翻出一張張已然過期好多年的卡片：或者是香港社區最興旺的時期，或者是彼此都初出茅廬時，或者是後來，那份某某投注了他的身份、所熱愛的——其實所有，都是他們所熱愛的，所以我才會那麼珍惜吧。看到這些卡片好像會看見和他們一起經歷的時光：那個仍然燦爛，風也彷彿更清爽的時候。
現在「搜刮」回來的卡片，又有點不同了——他或她走過了那麼多，來到不知就裡的旁人或會覺得也不錯的位置，然而我們都知道，那只是倖存之地——行業的倖存，也是他們所倖存。但我仍然很高興，他們還擁有他們想要、可以書寫之位置。縱使也時常困惑、迷茫，「但你們能留下來，真的很厲害。」——忽然就想轉換人稱，和你們說。
至於我呢？我所保有自己的卡片，好像沒有多少——一張當全職記者時的，一張，是義務種植刊物發起人送的，當年他很開心地為我們每人印了一疊，說是可以派給農夫，或想派給誰都可以——也忘了他是否有這樣說過，但我記得當時他那種暗暗藏不住的快樂。
回望這些卡片，我會懷念嗎？對於正職那張，好像是慶幸再沒有牢籠框住我——按時上班，每周三篇，甚至到後來的四篇、五篇？我們總苦笑說那是「每日一篇」——小學時簡單的網上功課。而在公司我們寫的是人物訪問、社會專題，各種需要花心力時間的文字。不是上司不好，只是上司的上司或機構總望著更多的量，無論是稿或點擊率。
對於義務的那張卡片，則是不知道這一大疊要怎麼處理——已不在那角色甚至業界一段時間了。由只是書寫者，到成了農夫，再離農——原來從最開始到現在又是近十年，和上一篇的回顧一樣。十年前的我還真精彩——也是真的，最開始的那兩年多全職記者時光，我總說是成長最多的時間，此後的日子，彷如流水滑過，原來瞬間就已十年。而如果要算離農「資歷」，也有近兩年了。這兩年，又有沒有如那兩年般成長許多？我想是有？很快就在機緣下發現新志向，去學習、探索、自我懷疑、焦急；中間插播試試無壞的另一方向，遇上劈頭直擊的自我懷疑（又）、心傷、學習明白事情可以慢慢來，我會成長，我也有別人沒有的好；然後又滑進另一方向，慢慢相信、又懷疑、焦慮、梳理。
然後終於學懂放鬆，或者說需要放鬆——看見了這個自己的盲點：那想控制、做到一切、上鏈般不斷完成任務的自己，實在太厲害，但可以不上鏈——原來是也可以的——會開始這七日書，也是因為有次太累，就按不久前才獲得的建議，嘗試了什麼都不做15分鐘，之後的日子竟終於變得，能夠安然躺在床上滑threads，也沒有過往容易有的煩躁或緊繃，反而是如浸泡在水中，或者空氣——就這樣任空氣流過，也都很自在快樂。然後就滑到七日書，然後就終於有感了。
才發現，有些東西可以不一定要完成，像我現在「該」去做的溫習考試，哈哈。總是拉得那麼緊的橡筋，也有可以放下來的時間啊。從前被稿量追趕時我總說：工作是做不完的，但人生只有一個（但還是超盡責地全部按時完成，真是）；考試也沒有那麼重要，溫得到一遍，溫不完就遲些上堂偷時間溫就好了，哈哈——這樣地放下控制，真的會想寫好多個「哈哈哈」。
生活裡，總是有好多具價值的學習，但如果已超載，不如問問心？心會告訴你，那是不是此刻該往前的方向。
分清了要做和想做後，有段時間失聯了的天使數字，又再頻繁地出現了，還要是各式各樣的：1111、3333，有次時鐘顯示5555，一抬頭還見到22——那是一直攝在櫃邊我卻從沒看見那數字的郵票夾。而這個畫面，是在我開始寫這七日書時，所顯現的。
5555，「代表你將迎來重大的轉變與突破，夢想將會成真」；那22呢？「宇宙正在肯定你的努力，你具備了令人難以置信的創造力」、「你的願望，正在逐漸變為現實」、「尋找有良好夥伴關係的環境」、「腳踏實地就能創造影響力」、「運用直覺，將靈感落實」。那麼剛好，就來到這個有夥伴的環境，一步步一日日把內心落實了。
也是在重新開始書寫的當下，我才發現寫作對我而言的力量——才找到，原來我不需再想自己寫得好不好、不需視每一篇都是要迎接重要目光的「作品」，我只需要，好好跟著內心，去寫出我有所觸動的，把內心的那股流引領出來。
最近喜歡創作音樂的朋友才說起，從前會怕寫的歌不好，但現在發現，那是為自己留下可以呼吸的空間。是呢，我的文字，只需要代表到我就可以了，成為到療癒的出口，已很足夠。
如果還需要有一張卡片記下我或這段時間，我希望那上面有一片由線條劃成的流動的海，上有飛鳥，或者還有星星——那樣，回到感覺的一幅畫，而不再只是運行已久的理性。那樣就足夠了，不需要太過正經的全名。
——我想到的竟然是圖案，以前我是對藝術較沒有感的，這兩年才發現，原來是因為我有一個總是在運作的理性腦？見到圖或相我會掠過，只看字。但如今，我好像愈來愈喜歡那些虛無卻流動、無形地在流淌的事物。我原來能夠，也喜歡，為這些事物停留我的生命——是對內心溫柔了些吧，坊間總在說要愛自己，從前我卻不知道，原來「自己」也有分意志上的、理性上的，內心上的，身體上的，或許還有更多。
書寫，好像能更靠近一直被理性主導而忽略的那一面。也是在書寫中，我才發現心底一直積藏著許多發亮的片羽，當能夠將她們擷取，讓她流動，她就能成為漂亮的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