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鄉愁,不過是土共的統戰工具而已
「我所記得的故鄉全不如此。我的故鄉好得多了。」
——魯迅《故鄉》
這段時間,《給阿嬤的情書》在大陸紅得發紫。準確地說,它已經不只是電影了,而是一套非常成熟、非常工業化、甚至已經形成固定套路的統戰敘事。
僑批、阿嬤、南洋、鄉音、家書、落葉歸根。
這幾個詞一擺出來,整個華語圈很多人立刻就軟了。
尤其是台灣。
我其實沒看這部電影,而且我也不會去看。因為光看那些宣傳片段、採訪、文案和評論區,我已經知道它在幹什麼了。
這種味兒我太熟悉了。
真正讓我噁心的,其實不是它溫情,而是它明明知道歷史不是這樣,卻故意只把最適合讓人哭的那部分拿出來。
它把華僑拍成什麼?
海外遊子思念故鄉。
阿嬤在老家等著。
一封封僑批連接著南洋和唐山。
整個東西溫情得跟大型春節公益廣告似的。
可問題是,真實歷史根本不是這樣的。
真正的南洋華人史裡面,有冷戰,有排共,有輸出革命,有歸僑被整肅,有海外關係變成政治罪名,也有人一輩子再也不敢回中國。
中共今天特別喜歡講「海外華人受迫害」,可它很少講另一件事:
為什麼很多東南亞國家後來會那麼恐懼「中國」這個符號?
很多今天的大陸年輕人根本不知道,毛時代中國長期在東南亞搞輸出革命。緬甸、馬來亞、印尼、泰國、柬埔寨、寮國,很多共產黨武裝背後都能看到北京的影子。
後來一些東南亞國家逐漸把「華人」「中國」「共產黨」混成一個東西看,最後真正倒楣的,其實是那些普通華人。
可這些東西,《給阿嬤的情書》一點不碰。
它只留下最適合催淚、最適合煽情、最適合重新建立情感依賴的那部分。
阿嬤。
故鄉。
鄉音。
落葉歸根。
然後很多人就開始哭。
可我越看這種東西,越覺得荒唐。
因為很多台灣人直到今天,其實還是活在一種非常嚴重的「故土濾鏡」裡。他們當然知道大陸有問題,可另一方面,腦子裡又始終存在一種很深的東西:祖籍、唐山、鄉音、祠堂、落葉歸根。
所以很多時候,他們對大陸的態度特別擰巴。
因為他們看的根本不只是現實中的中國,他們腦子裡同時還疊著一個文學裡的中國、祖輩記憶裡的中國、阿嬤故事裡的中國。
可問題是:
你想回去的那個故鄉,它真的還存在嗎?
《芙蓉鎮》其實特別有意思。大陸有謝晉版,台灣後來也拍過連續劇版,趙雅芝演胡玉音。
可最有意思的地方就在於:就連《芙蓉鎮》這種已經算大陸「反思文學」的東西,本身其實都是收著寫的。
古華本來就是體制內出來的人。他當然知道哪些能寫,哪些不能寫。所以《芙蓉鎮》最後還是把苦難歸結成:壞人作惡、群眾盲從、極左擴大化。
它還是不敢真正往下問:
為什麼這些運動會一次又一次發生?
為什麼每一次都會變成熟人互害?
為什麼整個社會總能迅速進入一種瘋狂狀態?
因為再往下,就已經不是文學問題了。
是制度問題。
所以謝晉電影最後那個結尾,在我看來其實特別滑稽。秦書田最後那套話,說到底還是:
「運動本來是好的,是壞人搞壞了。」
可問題是,如果只是幾個壞人,為什麼每一次都會變成這樣?
為什麼每次都會出現舉報、批鬥、抄家、羞辱、站隊、互相揭發、爭相表忠心?
這就已經不是「壞人」能解釋的了。
而台灣版《芙蓉鎮》則更有意思。它當然也拍鬥爭,也拍抄家,也拍逼死人。可在我看來,還是太文明了,說難聽點,像過家家。
不是台灣沒經歷過威權、白色恐怖,而是大陸政治運動真正可怕的地方,不只是政府抓人,而是整個熟人社會會一起被發動。
鄰居、同事、街坊、幹部、小人、舊情人、學生,全都會突然獲得迫害別人的權力。
故鄉不再是保護人的地方。
故鄉本身會變成迫害機器的一部分。
可台灣很多文藝作品直到今天,其實還是默認:故鄉終究是應該回去的地方。
而大陸很多人的真實經驗恰恰相反:
故鄉本身,就是最危險的地方。
《香蕉天堂》更典型。
整個電影充滿鄉愁:漂泊、改名換姓、想回大陸、想認祖歸宗。
可我第一次看那個電影的時候,心裡冒出來的卻是另一個念頭:
這些人雖然痛苦,但他們去了台灣,所以他們活下來了。
因為如果他們真的留在大陸,他們未必能活到開放探親。
這話很殘酷,但二十世紀中國最殘酷的地方,本來就不是什麼「有家不能回」,而是很多時候,你真正危險的地方,恰恰就是你的故鄉。
《葉問》其實也是一樣。
甄子丹拍了那麼多部《葉問》,天天講民族氣節、中國人不是東亞病夫。可他為什麼從來不拍:為什麼葉問離開大陸以後,再也沒回去?為什麼他和妻子從此一生沒再見過面?
因為這些東西一旦拍出來,整個民族熱血敘事立刻就會變味。
你會突然意識到:
真正改變這些人命運的,不只是日本人。
還有1949年之後那個新的世界。
我父親年輕時長期生活在浙江、北京。他後來跟我講過很多印尼歸僑子弟的事。打籃球、打乒乓球、學拳擊、玩音樂。這些人會很多當時大陸年輕人根本接觸不到的東西,而且往往玩得特別專業。
後來我才慢慢明白,那些東南亞歸僑,其實很多本來就生活在一種比當時中國城市更現代、更國際化的環境裡。
他們接觸的是港口城市文化、英文學校、商業社會、體育俱樂部。
可這些人後來回到大陸,「海外背景」反而會逐漸變成一種危險。
他們回來的時候,以為自己是落葉歸根。後來才發現:
根不是泥土。
是檔案袋。
我以前在福建見過一個特別荒誕的廟。福建沿海本來是媽祖信仰最重的地方,可那個廟正殿供的居然是解放軍。偏殿裡才供媽祖、龍王,另一邊甚至還同時供著孫中山和毛澤東。
媽祖偏殿香火繚繞,可正殿坐著的卻是解放軍泥像。
那個畫面特別中國。民間信仰、政治崇拜、歸僑身份和生存恐懼,被硬生生縫在了同一個屋簷下。
後來我查了一下背景,說是有一家華僑從東南亞回國,回來以後因為「海外關係」被整過。後來金門砲戰期間,家裡一個女孩據說被解放軍救了。再後來,這女孩就開始瘋狂建廟,供解放軍,宣傳軍民魚水情。
很多人會把這個故事理解成感恩。
可我站在那個廟裡的時候,完全感覺不到什麼感恩。我感受到的是一種極其扭曲的政治自證。一個歸僑家庭,在那個年代裡,為了證明自己不是敵特、不是間諜、不是有問題的海外關係,只能拼命把自己和「最紅」的東西綁在一起。
正殿供解放軍,不是什麼信仰。
那是一種生存姿態。
後來我又想起以前看過的一些回憶錄。五十年代初,很多從美國、英國回國「報效祖國」的華僑、知識分子,剛回來時戴著大紅花,到處做報告,被領導接見,風光得不得了。
可沒過幾年,風向一變,「海外關係」立刻成了危險標籤。
紅衛兵問他們:
你在國外過什麼生活?
什麼叫冰箱?
煤氣灶為什麼一打火就著?
你們還有小汽車?
你們住洋樓?
問著問著,邏輯就變了。
「你在國外過那麼好,你為什麼回來?」
然後結論自然就出來了:
「你肯定是外國間諜。」
這個邏輯特別大陸。他們根本無法理解,一個人真的可能只是因為「故鄉」兩個字,就放棄海外生活回來。因為在那個時代裡,「歸國」本身就是一種可疑行為。
所以很多歸僑後來會拼命證明自己愛國,愛黨,愛解放軍。
不是因為他們真的那麼信。
而是因為他們害怕。
而《給阿嬤的情書》這種電影最可怕的地方就在於:
它會把這一切全部洗掉。
它把冷戰洗掉。
把輸出革命洗掉。
把歸僑被整肅洗掉。
把政治恐懼洗掉。
把整個二十世紀華人世界最黑暗、最複雜、最沉重的部分全部洗掉。
最後只留下:
阿嬤在等你回家。
可問題是,中共從來不是在乎你回不回家。
它在乎的是:
你還願不願意繼續把自己當成「中國人」。
你還願不願意繼續對那個「故鄉想像」產生情感依賴。
你還願不願意在情緒上繼續被它綁定。
你的鄉愁,
你的阿嬤,
你的祖籍,
你的落葉歸根。
很多時候,不過只是土共統戰工具箱裡的一個零件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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