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愿重

元宵节过后的第三日，天色骤变。
清晨还是晴阳高照，午后便雷云压境。云层堆得低沉，像有什么将从天而降。青玄宗主峰一带灵气翻涌，灵禽惊飞，几处灵泉甚至逆流而上。

凌霁霄站在殿前，看着天空悄无声息地黑下去，心中忽然生出一股说不清的压迫感。
这感觉并不陌生。
她曾在一场上古遗迹中，与“天意”短暂擦肩——那是一种无法抵抗、无法理解的存在，冷漠到令人绝望。
如今，几乎一样的气息自天穹蔓延而来，却更沉重、更冷硬，像是要撕裂所有人。

“姐姐。”凌朝旭快步走来，神色罕见地凝重，“长老殿方才发令，让各峰所有弟子暂停修行，归位静候。”
“出什么事了？”她眯起眼看着天。
“有人……梦到了启灵碑碎裂。”他说，“乾梦峰那位擅观天命的长老，也吐血昏迷。”

凌霁霄神色一凛。
启灵碑，是青玄宗镇宗之物，传说为上古大能留下的灵引，承载着宗门弟子的“愿力”轨迹。
愿力越重，碑上灵光越盛——那是荣耀，也是……枷锁。

她忽然想到，这些年，她帮太多人实现了愿望：保家族昌盛，护宗门安稳，普度众生，甚至——让某个人不再孤单。
她的愿力，从不止于自身。
但若愿重之人违了“天命”……
那天意，是否也会反噬施愿者？

她心头隐隐发紧，却听见凌朝旭突然问她：
“姐姐，当年启灵祭……你有没有许愿？”
她转头看着他，久久没有说话。
她当然知道他指的不是凌朝旭的启灵祭，而是她自己的。

风卷起她的发丝，眼底似有千灯将熄。
她想起十年前，启灵祭那天，她站在碑前，默念着父母教她的愿望：愿我生而为刃，削平天下苦难。
她没有哭。因为从那天起，她就知道——她的愿望，不容更改。

“愿我生而为刃，削平天下苦难。”凌霁霄轻声对自己重复道。

这时乾梦峰的首席弟子气喘吁吁地跑到清云殿前。
凌霁霄眉头微蹙：“你应该守着乾梦峰峰主，出什么事了？连御剑本事都忘记了？”
“大师姐……不好了……掌门失踪了！现场还有他摆的法阵，人却不知所踪。”首席弟子上气不接下气地说道。

凌霁霄和凌朝旭对视一眼，二话不说乘风飞往长老殿。殿外一群人围着，乱哄哄的，叫人心都慌起来。
凌朝旭带着凌霁霄挤过人群进入殿内，确实摆着法阵，可不见掌门。满地散落着古籍，屋内看着不像长老殿，反而像某个被诅咒的古宅。凌霁霄随意捡起一本古籍扫了一眼，情况便大致明了了。

凌朝旭在一旁研究阵法，越看越担忧。
“阿旭，”凌霁霄平静地对着他说，“掌门或许回不来了。”
“姐姐……这话何意？”他越来越觉得不安。
“他或许早就料到会是这个局面，我作为恒辉仙子，实现愿望不是没有代价的。待到我感情枯竭耗尽，代价会落在宗门。他试图从古卷上寻找挽救的办法，把部分因果转移到自己的法阵上，”凌霁霄指了指法阵，“但显然不成功，他被锁进了无归之地，永远不能回来了。”

凌朝旭不可置信：“这……怎么会这样。”
凌霁霄沉默了一会，喃喃道：“万事圆满之日，便是代价收回之时。”
像是为了应证她的话，下一刻，有人破门而入。是叔叔，凌家人，也是灵药峰峰主。他告诉他们，父亲命在旦夕。

凌霁霄回了一句知道了，转而对凌朝旭道：“阿旭，我得回去，如今青玄宗现在乱成这样必须有一个人留下来。”她拿出一个铃铛交给他，“这个铃铛，可以激活启灵碑的愿力，护青云山周全，如今天罚将至，天地灵脉逆流，低阶的修士许会丹田爆裂而亡。魔物定会卷土重来，到时候……”凌霁霄顿了顿，到底没说出宗门崩毁这类的话，而是道：“阿旭，照顾好自己。我很快便回来。”

凌朝旭知道姐姐想要说什么，安抚道：“姐姐放心，一切有我在呢。”
凌霁霄点点头，转眼雪色的衣袂消失在殿门口。
凌朝旭看了看手上的铃铛，又看着满地散落的古籍。捡起一本仔细读了起来。

泛黄的纸页上，一行小字刺入眼帘：

“愿力因果，唯有许愿者或受愿者身死，方可终结。”

凌霁霄乘风赶到凌家大院里，里面的人正哭天抢地。母亲瞅见她，立刻扑过来抓着她哭道：“阿霁！看看你父亲吧，救救他！”
“父亲做什么了？”凌霁霄觉得，父亲许也是被自己反噬。

凌霁霄拖着母亲来到父亲床边。他躺在床榻上，血脉倒流，气息衰竭，被封印在灵阵中保命。
“他之前一直念叨着代价将至，说要封存你愿力的核心。”母亲哭哭啼啼地说着。
凌霁霄的猜想被证实，那她也无力回天了。

“母亲，恕我不能救父亲。”说着，抬脚往院外走。
母亲跪在满目疮痍的院门前，抓住她的衣袍，泣不成声。
“阿霁……你是我们唯一的希望，求你了，别再这样了……”
她低头，目光落在母亲脸上，却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您的愿望，不是已经实现过了吗？
“我为你们争来盛名，踏碎无数尸骨，被封为‘恒辉’，成为世人仰望的仙子——”
她抽回衣袖，神情平静得可怕。
“如今，代价以至。”

“什么？阿霁，你在说什么？”母亲不可置信地看着她，那眼神试图把她看穿。
凌霁霄道：“母亲曾经许愿，希望我实力强大，名声远扬；父亲曾许愿，希望我普渡众生，保佑家族；掌门曾许愿，希望保宗门安稳，庇佑宗门强盛。如今，这些愿望都得以实现，我们所有人将付出代价。
“我不敢违抗天道，母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