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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球神經網絡》第12章:淨化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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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女人站在她身後大約五步遠的地方。穿著深色的連帽外套,帽子沒拉起來,露出短髮和一張比她想像中年輕的臉,大概三十出頭。手上沒有拿武器,但她的站姿不是普通人。

第 12 章 淨化者

私人園區在宜蘭員山,一座被果園和竹林包圍的山丘上。

林曦沒有從正門進去。

周叔叔給她的座標標示了一條舊產業道路,入口被鐵鍊擋住,但旁邊的圍籬有一處被壓垮過,不是她造成的,是之前來過的人。她鑽過去的時候,褲管沾上了泥。

園區比她想像的大。

不是那種精緻的、造景式的私人花園。更像一座被改造過的廢棄農場,矗立著幾棟鐵皮屋、一條水泥路、以及散落在各處的⋯⋯樹。

她遠遠就看見了。

不是一棵兩棵。是幾十棵。

它們被種在巨大的陶盆裡,根系被限縮在圓形的容器中,像被關在籠子裡的動物。每一棵樹幹上都貼著一個銀色的晶片。那些晶片不是市面上那種監測用的,而是張硯公司最新款的「雙向翻譯晶片」。

林曦蹲在灌木叢後面,數了數。至少三十棵。

她認得其中幾棵。

左邊那棵樟樹,樹形不對。它的主幹曾經被砍過,後來從側邊長出新的枝條,形成一種扭曲的姿態。這種樹不會長在平地。它原本應該在山坡上,在岩石間,在被風吹歪後自己站起來的地方。

不是這裡。

右邊那棵榕樹,氣根被整齊修剪過。榕樹的氣根不該被修剪,那是它們擴張的方式,是它們與土地建立新連結的工具。剪掉氣根,等於剪掉一個人的舌頭。

林曦的右手開始發麻。

不是那種被動的、無法控制的麻。是她身體在提醒她:這裡有很多受傷的樹。妳準備好了嗎?

她沒有回答。

她只是蹲在那裡,繼續看。

然後她聽見了聲音。

不是樹。是人。

兩個男人從鐵皮屋走出來,穿著工作服,戴著手套。其中一個拿著平板電腦,正在滑動螢幕。

「⋯⋯這棵的數據不太穩定。」拿平板的人說。

「哪一棵?」

「編號十七。根部的訊號強度一直在掉。」

「可能是根系受損。挖來的時候傷到了。」

「老闆說不能再掉了。上個月死了兩棵,已經被罵了。」

「那怎麼辦?」

「換土。加菌種。再把晶片的功率調高,強行灌訊號進去,看能不能把它『拉』回來。」

強行灌訊號。

林曦想起中部山區那棵紅檜。想起那些歸零的波形圖。想起工程師被燒紅的手指。

同樣的話術。同樣的邏輯。同樣的,把拒絕當成故障。

她站起來。

不是因為她準備好了。是因為她再蹲下去,會吐。

她繞過鐵皮屋,從另一側接近那些樹。

最近的一棵是一棵青楓,大約二十年樹齡,不算老。但它被種在一個過小的陶盆裡,根從盆底的洞鑽出來,又被剪斷。剪斷的地方沒有癒合,黑色的傷口裸露在空氣中。

林曦蹲下來,把手貼上盆緣。

樹沒有說話。不是那種「封鎖自己」的沉默,而是一種更絕望的安靜——像一個人已經喊了很久,沒有人來,於是不再喊了。

她把手放深一點。

畫面來了。

不是完整的記憶。是碎片。

黑暗。震動。卡車。被從土裡拔起來的感覺——不是一次,而是好幾次。從原來的土地,到某個中繼場,到另一輛卡車,到這裡。每一次移植,根系都被切得更短。每一次切斷,都有根語被遺落在後方。

不是被偷走。

是被綁架。

林曦把手收回來。她的手指在發抖。

不是害怕。是憤怒。

一種冷的、靜的、像刀片一樣薄的憤怒。

她正要站起來的時候,身後傳來一個聲音。

「不要動。」

不是男人的聲音。是女人。

林曦沒有動。

「慢慢轉過來。」

她轉過去。

一個女人站在她身後大約五步遠的地方。穿著深色的連帽外套,帽子沒拉起來,露出短髮和一張比她想像中年輕的臉,大概三十出頭。手上沒有拿武器,但她的站姿不是普通人。重心壓低,雙腳與肩同寬。

不是保安。不是警察。

是受過訓練的人。

「妳是誰?」女人問。

「路過的。」

「路過圍籬?路過鐵鏈?」女人的嘴角動了一下,不是笑,「我也是路過的。只是我走的是正門。」

林曦沒有回答。她在判斷這個人。不是判斷她是不是敵人,而是判斷她屬於哪一種敵人。

「妳看到那些樹了。」女人說。

「對。」

「妳覺得怎樣?」

林曦猶豫了一下。她不確定這是陷阱還是試探。

「⋯⋯它們不應該在這裡。」

女人的眼神變了。不是變軟,而是變得更銳利,像一把刀從刀鞘裡抽出來一寸。

「那妳覺得應該在哪裡?」

「在它們原來的地方。」

「原來的地方被挖掉了。」女人說,「被賣掉了。被鋪上水泥、蓋成房子、變成停車場。『原來的地方』已經不存在了。」

林曦沒有說話。

「妳知道這是誰的地方嗎?」女人問。

「林氏集團。」

「不只是林氏集團。」女人說,「這裡的每一棵樹,都是有買主的。有科技公司的老闆,有退休的政客,有一個妳一定聽過的名字。」

「誰?」

「張硯。」

林曦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買了三棵。」女人說,「最老的那三棵。種在他的私人庭院裡。他說是『保護』。」

女人說「保護」這個詞的時候,語氣像在吐一口痰。

「妳呢?」林曦問,「妳來這裡做什麼?」

女人沒有回答。她從外套口袋裡拿出一個巴掌大的黑色方塊,上面有一個紅色的按鈕。

林曦認得那個東西。

不是因為她見過。是因為她在新聞上看過。淨化者。

「妳是淨化者。」

女人沒有否認。

「這裡面裝的是什麼?」林曦問。

「不是炸彈。」女人說,「是一種真菌抑制劑。霧狀。噴出來之後,方圓五十公尺內的菌絲會在幾分鐘內死亡。」

「⋯⋯妳要殺死這些樹底下的菌網。」

「我要殺死的是這個『系統』。」女人說,「樹沒有錯。是這些晶片、這些陶盆、這些把生命當成資產的人錯了。沒有菌網,這些樹對他們就沒有價值。他們就不會再偷樹了。」

林曦看著那個黑色方塊。

她想起父親說的話:「他們只想把根語轉換成數據。」

而這個女人,她想把根語殺死。

一個是控制。一個是毀滅。

兩種不同的暴力。同一種傲慢。

「妳不能這樣做。」林曦說。

「為什麼?」

「因為那些樹還活著。它們還在試著說話。妳切斷它們的菌網,等於切斷它們唯一的溝通方式。」

「它們已經沒有在溝通了。」女人說,「妳看它們,被關在盆子裡,被晶片監控,被當成發電機。妳覺得這樣活著,比死了好嗎?」

林曦沒有回答。

她想起東北角那些被壓住根的樹。想起中部山區那棵把自己關起來的紅檜。想起剛才那棵青楓,「像一個人已經喊了很久,沒有人來,於是不再喊了」。

她不知道答案。

但她知道一件事。

「我可以跟妳做一個交換。」林曦說。

「什麼交換?」

「把那個東西給我。我幫妳做一件事。」

「什麼事?」

「我會讓這些樹,這裡的每一棵樹,回到它們原來的地方。不是用炸彈,不是用毒藥。是用法律、用輿論、用證據。我會讓林氏集團的罪行被看見。我會讓張硯買的樹成為他的罪證,不是他的收藏。」

女人看著她。很長的時間。

「妳是誰?」她又問了一次。這一次,語氣不一樣了。

「我叫林曦。」

女人的眉毛動了一下。

「⋯⋯那個『樹語者』?」

林曦沒有否認。

「我聽過妳的名字。」女人說,「有人說妳是真的。有人說妳是張硯的人。有人說妳根本不存在。」

「妳覺得呢?」

女人沒有回答。她低頭看著手裡的黑色方塊,拇指放在紅色的按鈕上。

林曦沒有動。沒有再說話。

她只是站在那裡,讓女人自己做決定。

風穿過園區。那些被關在陶盆裡的樹,葉子發出細碎的聲響。不是說話。更像是嘆息。

女人把拇指移開。

她把黑色方塊塞回口袋。

「我不是相信妳。」女人說,「我是相信那些樹。」

她轉身走了兩步,停下來。

「如果妳騙我——」

「我不會。」

女人沒有回頭。她走進樹林裡,幾秒鐘後,身影消失在竹叢後面。

林曦站在原地。

她的右手還在麻。不是那種被塞滿的麻,也不是被推開的麻,也不是空的那種麻。

是一種新的麻。

像一條線,被兩端同時拉扯。

她蹲下來,重新把手貼上那棵青楓的盆緣。

「我會帶你們回去。」她輕聲說。

樹沒有回應。

但它沒有把她推開。

那是它現在能給的全部。

林曦站起來,拿出手機,打開父親的舊介面。

她開始拍照。

每一棵樹。每一個陶盆。每一片晶片。每一個編號。

證據。

不是為了法庭。雖然那也是需要的。

是為了讓這個世界看見:當人類把生命變成資產,把根語變成數據,把拒絕當成故障,森林會變成什麼樣子。

她拍完最後一張照片的時候,天空開始飄雨。

很小,很細,像針。

她沒有撐傘。

她站在雨中,看著那些被關在盆子裡的樹。

雨打在葉子上。葉子在抖。

不是風。

是樹在哭。

林曦沒有哭。

她把眼淚留給以後。

現在,她需要先離開這裡。

因為她知道,從今天開始,她不再只是「聽」的人。

她要把聽見的,說出來。

讓那些不願意聽的人,再也無法假裝沒有聽見。

CC BY-NC-ND 4.0 授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