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一部:蚁族崛起 | 第36章:1900·八国联军
## 1900·八国联军
时间:1900年,清光绪二十六年 地点:北京
义和团进北京的消息,陈醒之是在上海听到的。
消息传来说:山东来的义和团,打着"扶清灭洋"的旗号,在天津烧了教堂,杀了传教士,拆了铁路,砍了电线杆。然后进了北京,烧了更多的教堂,杀了更多的洋人。慈禧太后——十年前杀光了变法派的那位——忽然宣布支持义和团。
陈醒之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租界的一间小印刷所里干活。他靠给英国人翻译中文文件为生。他的日文和英文都够用,勉强能养活自己。
他放下手里的稿子,看着窗外。租界里的英国人还在喝酒。
"扶清灭洋"——他默念了一遍这四个字。
陈醒之把自己翻译了一半的稿子收好,走出门,去找他认识的一个英国记者。
记者叫Smith,给《泰晤士报》写稿。Smith刚从天津回来,带了一卷照片。他把照片摊在桌上给陈醒之看——全都是义和团的:举着旗子的,光着上身的,胸口贴着黄纸符的。还有一张——一个年轻的义和团民,被英国兵打穿了肚子,躺在街边,手里还攥着一把生了锈的刀。
"Chen——你的同胞,正在干一件蠢事。他们以为神仙会帮他们挡住子弹。"
陈醒之看着那张照片。那个义和团民的年纪——比他小。可能不到二十岁。
他想起他爹说过的另一句话:
"要学。不要只恨。"
恨——不需要学。每个人都会恨。
但这些人,没有学。没有人教过他们:洋人的枪是怎么造的,为什么打那么远,为什么子弹可以穿过胸口。
没有人。
四十年了。从鸦片战争到现在——整整六十年——没有人。没有人在村子里、镇上、县城里,开过一堂课,告诉他们:世界已经变了。
陈醒之把照片还给Smith。
"他不是蠢。是没有人教过他别的办法。"
天津离上海不远,坐海船两天就到。他到天津的时候,联军已经攻下了天津城。街上到处都是兵——英国兵、法国兵、俄国兵、日本兵、德国兵、美国兵、意大利兵、奥匈兵——八个国家的军服挤在一条街上,像一盘打翻了的棋子。
商铺关门了。街上泛着一股说不出的味道——火药的,尸体的,还有烧焦的木头的。
他走在街上,一个法国兵举枪对着他喊了一句他听不懂的法语。他举高双手,用法语说了一句他唯一会的话:"Je suis journaliste."(我是记者。)
法国兵放下枪,指了指远处:"Go. Don't stay here."
他走了。他走到一片废墟前面——那里曾经是一座教堂,现在只剩一个被烧黑的十字架竖在瓦砾堆里。十字架下面坐着一个人——一个外国传教士,五十多岁,白胡子被烟熏黑了,坐着,眼睛闭着,像是在祈祷。
陈醒之在他旁边站了一会儿。
传教士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
"你是中国人?"
"是。"
"你来这里做什么?"
"看看。"
"看什么?"
陈醒之想了想,说:"看我们到底输成了什么样子。"
传教士没有说话。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从废墟里捡起一本被烧了一半的《圣经》。他翻了翻——有一页还没烧到,上面写着:
"你们听见有话说:以眼还眼,以牙还牙。只是我告诉你们:不要与恶人作对。"
传教士把那页纸撕下来,递给陈醒之。
"拿着。你比那些烧教堂的人,更需要这句话。"
陈醒之接过那页纸,看了看上面的字,然后折好,放进怀里。
"谢谢。"
"不客气。但我要问你一个问题。"
"请说。"
传教士看着他,目光很平静:
"你们为什么不用枪?"
陈醒之沉默了一会儿,说:
"枪……需要先知道,为什么要开枪。"
传教士没有再问。他转身走进废墟深处,去找那些还没有被烧完的东西。
陈醒之在天津待了七天。
他看到了联军在天津的司令部里,日本人用中文写的布告。布告上说:各国联军入京,是为了保护侨民,并非与中国人民为敌。"并非与中国人民为敌"——这句话,是一个和中国打了六十年的国家写的。六十年前,英国人的炮打开了广州的门;四十年前,英法联军烧了圆明园;六年前,日本人在黄海炸沉了定远号,杀了他爹。
现在日本兵站在天津的街上,用中文贴布告说——并非与中国人民为敌。
陈醒之看着那张布告,心里没有恨。
他感到的是一种比愤怒更深的东西——是一种从来没有被填平的、日复一日加厚的……虚弱。
强大的人不需要说"并非与你为敌"。
只有自信能赢的人,才需要解释。
回到上海之后,陈醒之在报上看到了《辛丑条约》的内容。
⚡ Interrupting current task. I'll respond to your message shortly.
赔款四亿五千万两白银——全中国每人一两。分三十九年还清。连本带利,九亿八千万两。
他把报纸放下,算了算自己的收入。他一年能赚大概一百两银子——替英国人翻译文件,替日本商行做账。如果他一个人替全国还债,他需要工作九百八十万年。
他把那页烧了一半的《圣经》纸从怀里拿出来。上面的字——"不要与恶人作对"——被煤灰染黑了一半。他把纸放在桌上,又收了起来。
然后他做了一件事,和他爷爷陈图南当年做的一样:他把门关上,点了一盏油灯,拿出纸和笔,开始写一份计划。
他不是写救国方案。他写的是——一份《日本教育制度与戊戌变法失败原因之比较》。
他想知道:为什么同样的"学西方",日本能学成,中国学不成。
不是因为中国人笨。是因为——
他写下了他得出的结论:
"因为在中国,革命——比改良,更接近真实。"
他把这句话写在稿纸的边上。
然后他吹灭了灯,躺下睡了。
这是他从鸦片战争以来,几十个陈家的人,睡过的第一个安稳觉。
不是因为他找到了答案。
是因为他终于敢问真问题了。
(第36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