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說《神州一夢(中):殊途》,第二十九章

夢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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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華滇西郡麗水縣,一晚夜色深沉,一縷元神從九天銀河墜落,降於一間茅屋之內。風無爭自從被狐彥將魂魄帶上瓊霄,就僵臥竹榻如同已死;當下靈體再合,猛然睜目坐起,眼底還映著妻子的清顏,耳邊細語縈繞,胸口溫熱殘存,然而不過片刻便都消退殆盡,所見只有斑駁的土墻和枯黃的草頂。他本已安於清冷孤寂,偏偏還要受運數的摔打,體味這乍喜還悲、乍暖還寒之感,不由得心痛如潮、陣陣難抑。又想起分別時妻子眼中的哀戚,當時翻身下地,推門至外,對著漫天星斗,滿眼含淚說道:“昊天上帝在上,若狐雲逢災遇難,風無爭願以己命贖妻命,絕無反悔。求上帝成全!”言畢跪地叩首。夜幕上本有一個星辰搖搖欲墜,如織錦上鬆動的嵌玉般不停顫抖,現時忽然安穩下來,依舊牢牢掛在天空。

中原之民來到滇地已四年,攻打高翎部羽人也已過去二載。期間,西華與百越惡戰,初時屢有勝績,遂深入其地,設桂林、象郡;然南方暑熱,軍中瘟疫橫行,西甌趁機夜襲,大破秦軍,伏屍二十萬,主將屠睢戰死。始皇大怒,以為蠻夷愚魯,不識統一之益,竟敢冥頑抗拒,真是以怨報德、不知好歹;乃征天下之兵,又聚十餘萬,必滅之而後已。伯安與仲保本當受召入伍,卻因殘疾得免,可謂因禍得福;然而每年任徭服役、為南征師旅轉運糧草,亦是苦不堪言。伯安身為居資,欠官府二甲之錢,本來不上兩年就能還清,然而新賜之田須要開荒,家中人手不足,徭役賦稅又重,四年來竟越欠越多,就與當年仲保因偷竊而失地、最終丟爵受劓如出一轍。尤其攻打羽人之後,他被兒子樂砸碎左肩,左臂木然不能移動,只剩右臂可以幹活。他家兩奴也曾參戰,其一戰死,從關東來的那位被斬斷右臂,只剩左臂可以勞作。伯安本教他替自己充役償債,不料經此變故,官府思量一番,覺得右臂勞力強於左臂,又把他倆調換回來。伯安咒罵萬端,無可奈何,只好又回到山中礦洞,每日挖采金玉。仲保身為刑徒,自然也在彼處勞作,兄弟倆一同掙命。

一日,成老漢攜吃食又去看望。自晨到午,豁命爬至山腰,走入洞穴一看,數百刑徒正蹲在地上吃飯,擠擠挨挨,恰如碗中黏著難分的米粒。他捂鼻屏息,不去聞那汗餿與腐臭,懷中緊抱食籃,從人群中躡足而過;即便專揀靠近監工之處行走,還是險些遭人搶奪。待找到二子,兩人做賊般瞅瞅周圍,將父親拉至角落,奪過嚼谷,瓜分一空,如餓鬼般往嘴裡塞掖。老漢看著他倆,悲不自勝,說道:“你姐歿了。去年歿的,昨日驛差才到縣裡,官府遣人告知於俺。”說話時,臉上除了一對腫眼紅如熟蝦,並無什麼表情,好像講的是別家事情。兄弟倆更是如此,連愣也未愣一下。“她一家在關中修築建木,全都歿了。你姐夫與大外甥先行累死,小外甥因懈怠偷懶被校尉刑殺,你姐自撞劍尖而死。”老漢又道。伯安於咀嚼的間隙“哦”了一聲,仲保只是吞嚥、不發一語。待兩人吃完,老漢提籃而出,沿路看見許多羽人。他想起老伴遇難之慘,本來滿腔怒火,可見彼等也淒苦如此,慍色削減大半,只是低頭快步離去。

自高山走下平地,老漢又去長子的農田看望兒媳與小孫女,可到了之後卻不見人,只有數百畝耕地乾裂如網、遍生草萊。向鄰里打聽,才知被征到縣城另一邊修築馳道,於是頂住一口氣,又走十里。到了工地百丈開外,他於眾役卒中辨出家人:當中一個扁擔,掛著一筐土石,前頭由關東奴隸挑著,後頭搭在兒媳肩上,六歲的孫女蹲在筐下,“嘿呦嘿呦”地向上托舉。老漢不敢走近,只敢遠遠觀望,看烈日把三人照成了剪影。也不知看了多久,驀地回過神來,腿腳已酸痛難忍,可彼等竟還待在原地,抑或只挪了覺察不出的十幾步。那喊聲本就尖細稚嫩,如今愈發微弱,老漢聽在耳中,再也忍不住淚水,一邊掩面痛哭,一邊疾走回家,進門便一頭栽倒在床,當時神智昏亂、氣若遊絲。妙已十二歲,正在廚房炊爨,忽聽一聲巨響,進屋發現不好,急忙叫來風無爭與御龍甲,自己跑去延請醫士。老漢自妻子殞命,兩年來孤單悲切,此番又急火攻心,一連三天不省人事。

第四日,伯安從礦山下了工,前來看望父親。他的左臂已萎縮得如同枯枝,只得以右手撐地,吃力地坐在父親榻前;那樣態僵硬遲緩,好像半邊身子不是他的,只是掛在身上的死肉。坐定之後,他喘一口氣,說:“爹,活不下去了,咱跑吧。”

“跑?往哪跑?”成老漢半倚半坐,強打精神。

“西邊的頭痛山,羽人國。”

“你敢!”老漢氣得咳嗽不止,咬牙切齒道:“你母親與長子皆死於羽人之手,你自己亦受傷致殘,難道忘之腦後?樂死於戰事,也就罷了;你娘在家安居,何辜而被害?大仇在此,豈可投奔?”原來,樂之死,御龍甲一半出於不忍、一半出於私心,並未據實以告,只說見到時已然氣絕;仲保更不會主動招認;於是老漢與伯安都以為被羽人所害。至於伯安之傷,其自覺顏面無光,也未言是親子所為。

伯安道:“爹!眼下活命要緊!這縣裡已有人逃去了,羽人並不加害。彼等傳出話來,那裡雖是夷狄,卻無徭役、省刑罰,反而人人安樂。縱使山高頭痛,只要熬過一陣就能活命,總比在這兒等死強!”

老漢只是搖頭,說:“不去,死也不去!”

“那就一路向南,走到哪裡算哪裡,百越之下總然還有邦國,不能全是海!”

“那也是蠻夷之地,茹毛飲血、不遵王化。俺生是華夏人,死是華夏鬼!”

“你不去俺去,到時別怪兒子無情。你少年時若不入秦,不把俺們生在西華,還沒有今天的禍事呢!”

“噫!你不心懷感恩,竟埋怨起你爹來!俺入秦何錯之有?還不是為了爾等子孫福祉?你只見眼下苦楚,不想咱西華大一統,黔首尚且艱難,東華一盤散沙,相互攻伐,必然慘毒更甚!你是身在福中不知福!化外蠻夷也是一般,即無苛政、必有戰亂,你是自速其死!依俺看,大一統總是好的,只要熬到始皇殯天、二世繼位,定有好轉。俺就不信一連兩君都是如此!怕就怕熬不到……”

伯安見說不通,顫巍巍起身要走。父親將他叫住,說:“伯安,你要是還有餘力,好歹幫幫仲保。俺已是有今無明,你不答應,俺死不瞑目!”

伯安呵呵一笑,說:“俺自己尚不知能活幾時,還管他?這年頭,誰顧得了誰啊!”言畢踽踽而去。

老漢聽他回話就惱,看他背影又憐,不禁又是一場大哭。

翌日,伯安果然趁勞作時逃跑,卻在榛莽叢中迷了路,兜轉整天,那頭痛山還是可望而不可及。他沒了法,傍晚又回到工場。司寇見他自首,罪減一等,鞭笞五十,直打得動不得,在家養傷。

成老漢聽說,叫一聲苦,病情愈發沉重。他讓妙將正堂中金光神人的塑像請到眼前,早晚強起祭拜祈福。拜後又僵臥病榻,瞪著涸泉似的昏眼,癡癡呆呆地望天。有時唇口半張,如夢囈般輕聲念叨:“絕戶嘍,絕戶嘍!老伴、閨女、孫子,全沒了,二子只在早晚。俺也得抓緊,可不能又走在兒女後面,可不能了……”妙在一旁侍奉湯藥,聽得滿面淚流。

風無爭與御龍甲見恩公病勢日篤,決意救人報恩,乃叩門求見。一入屋內,老漢掙扎欲起,被無爭攔住,便又躺下,說:“二位來得正好,俺正要去請。”

無爭握住其手,道:“恩人有何吩咐?”

“不敢吩咐。俺性命就在這幾日,有些後事交待。俺死之後,妙當為戶主,懇請兩位看在往日情分,將她撫養成人。俺在泉下亦感恩德!”

御龍甲說:“恩公莫輕言死,我等恰為此事而來。恩公之病,概因憂心二子,我等可設法救之。”

老漢猛然驚坐,病容須臾掃去大半,兩眼也炯炯有神,問道:“兩位何法可救犬子?”

他倆心知猜中癥結,乃相視點首。御龍甲說:“我去刺殺縣令,一把火燒了戶籍。朝廷再派一人,我殺一人;再派十人,我殺十人;看彼等如何虐民!”

老漢大失所望,身子又塌了下去,道:“哎,秦法如此,再殺一百也是無用。”

無爭說:“此是計一,即便不成,可攜全家逃往山中隱居,如何?”他這樣說,是因近來本縣已有黔首如此。彼等或逃兵役、或避徭賦,在縣外群山拉幫結夥、據險而居;且不時下山襲擾,搶劫行旅、殺人越貨。

“噫!入山為盜是五馬分屍之罪,還不如投奔羽人。俺一生不曾犯法,不可不可,萬萬不可!”

“我等往府庫盜竊金錢,贖取伯安居資之身。”

“那——仲保如何?”

兩人無言以對。老漢見狀,哀歎一聲,囁嚅著說:“若要救出犬子,恐怕只有俺上次提及之法,就怕兩位不肯……”

兩人知其所指為何,低頭不語。無爭思索半晌,忽然被這話提了醒,說道:“恩公勿慮,在下已有對策。”

御龍甲看著他,疑惑不解。

“此言當真?” 老漢道。自與二人交談,他的面色好比喬木,已歷兩番枯榮;現下又現生氣,卻再也受不得更多起落。

“不敢相欺。當年在丹水縣大槐鄉,若非恩公冒險收留,我二人一個餓斃荒野、一個魂飛魄散,哪能苟延至今?必報活命之恩!此事不日可成,請善保身體,好與二子重逢。”

老漢喜極而泣,當時面色泛紅,不再如死灰般蒼白。兩人告辭而出,御龍甲揪住風無爭,問道:“你真要去抓羽人?要去你自去,我不做這傷天害理之事。”

無爭將他拉回茅舍,說:“上次為伯安、仲保,你不去;這番為恩公,你還不去?”

“恩公是一命,羽人亦是一命。我為報恩而害無辜,豈非沽名釣譽?”

無爭笑道:“有理。然這番捕人,不是羽人,是秦人。”

“怎講?”

“秦法,捕獲身犯死罪之人,可贖刑徒兩個。你我往山中抓捕盜匪一名,由恩公交予官府,便可復其二子之身。這你總願去了?”

“既如此,適才何不直說?”

“恐恩公念同鄉之情,有所阻攔。”

御龍甲大喜,當即砥礪刀劍,準備出發。他數月前已經還陽,身上生出骨骼皮肉,就與活人無異,每日藏在地窖之中,不被外人所知。轉天清早,二者就要出發,可是打開屋門,卻見妙立於門口,手中一個挎籃,裡面一身黑衣,然而滿是毛邊與線頭,當是連夜趕製而成。他倆剛猜出大概,妙已屈膝跪地,說:“聽聞師傅去捉拿羽人,俺也願去,必親手捕獲其一,為祖母報仇。”

御龍甲將她攙起,見其髮髻已至自己肩頭,且站如勁竹、滿面堅毅,心下欣喜不已,然而還是說:“女徒孝心可嘉,但羽人攻城,實因秦人開釁在先,彼等又喪多少祖父祖母、妻子兄妹?冤冤相報,無有了時,還是不要懷恨才好。”

“然師傅為何前去?師傅去得,俺便去得。”

風無爭見勸阻不住,只好告以實情:“我等欲捉者,實是山中盜匪,這你總不必跟去了?好生在家照料恩公,且不要說破此事。”言畢,與御龍甲繞過妙便走,可到了門口,見她依然跟隨在後。

御龍甲問道:“女徒還有何事?”

“即是盜匪,俺亦願前去相助。”

“卻是為何?”

“多抓一人,向官府換取賞金,為伯父家中關東奴隸贖身。”原來,自從到了滇地,成老漢與伯安的田地相距頗遠,妙與那奴隸便不能常常來往,每每只是遙遙相望、揮手致意。後來,她聽說他被伯父送到礦洞勞作;再後來,見他斷了右臂。她替他痛徹心扉,所以萌生救他之念。

風與御龍二人見妙挺身為友,愈發欣慰之至,然終究不能答應,乃說:“挾持一人已是艱難,兩人斷不可行。贖那奴隸之事,今後從長計議。女徒不可跟來,此是師命。”

妙不敢違背,縱有千般不甘,只得停住腳步,目送師傅離去。

他倆出了院門,將兵器混於農具,裝作種田來到郊外,往劫案多發的南方尋找群盜巢穴。一連搜索整日,黃昏時分終於找到,那是二十里外的一座窄山,正處於麗水如盤蛇般轉彎的拐角,被上下兩條河道夾住,所以三面環水,狀如楔子;山頂一座籬笆扎的寨子,呈一字形細細往遠處延伸,其中稀疏有些房屋,所容至多一二百人。他倆從連陸的一側爬至山腰,躲在樹叢中向上觀望,只見一條土階直達寨門,除此無路可登;懸崖直聳如同刀切,也無攀援之徑。二人心知今晚取巧不得,只有強攻而入,抓住一人,摸黑趁亂而走,所以換上玄衣,等待夜深動手。

約摸一個時辰之後,圓月高掛蒼天,然光華穿不透茂密的枝葉,林中伸手不見五指。兩人對視一眼,便要動手,卻見寨門敞開,十人魚貫而出,每人挑一扁擔,兩頭懸掛木桶,一路往山下河岸走去。他二人知是打水去的,乃大喜過望,當時尾隨在後;等到了水邊,一齊拔劍奮起,朝彼等衝突而去。那十人中本有放哨者,見兩個黑影迫近,大呼“不好”;旁人先是一驚,而後掏出兵器相迎,雙方就戰作一團。兩人奮力向前,不移時便殺死三人。無爭知要速戰,乃一躍跳至一個身邊,以劍柄擊其後腦,那人便軟綿綿地癱倒下去。御龍甲見狀,道:“你挾人先走,我隨後就到。”無爭會意,背起那人就走,留御龍甲在後以一敵六。走出數十丈,只聽崖頂金鼓大作、人聲嘈雜。他停步回望,見一條火龍爬下山坡,必是群盜聽見動靜,持火把下山助戰。他知御龍甲有險,走也不是,回也不是,怔在原地不得動彈。須臾火光照到其人,他這才稍稍放心:彼雖身處重圍,依舊游刃有餘,將陣腳站定,殺得秦人血肉橫飛、血噴如霧,且從不一劍斃命,反有功夫斬手足、剜肚腸,最後才斷咽喉。無爭看了一會兒,心下十分不適,只得邁起步子,往遠方跑去。等到覺得盜匪追趕不上,才將背上之人面朝下放於地面,抓一根藤條,捆縛手腳於背後,又回去迎御龍甲。此時御龍甲早已跳出圈外,二人遂在半路相遇,又返回那俘虜所在,背起來往縣城奔走。

出了林海,月光直射而下,照見御龍甲滿身血染。風無爭問道:“你方才何必下手那般狠毒?”

對方嗤笑道:“秦人皆是禽獸虎狼,我那般尚不解恨,你還替彼解脫?”

“你如此行事,與秦人有何不同?”

“呵呵,自然不同。秦人殺無辜之人,我殺殺無辜之人之人。”

無爭懶得再辯,只是悶頭趕路;直到跑出數里,筋疲力盡,便將那人交給御龍甲背負。不料後者剛一接過,忽聽腦後傳來女子說話:“兩位叔伯,放過俺吧。”俘虜竟已甦醒!二人大驚,將其放下,藉光觀瞧,不是女子,是個少年,因變聲尚不完全,所以聽來如同婦人。那少年邊哭邊求,道:“俺年僅十四,被父親裹挾落草,從未殺過一人。求壯士放過,不然必受慘刑。大恩大德,沒齒難忘!”兩人都傻了眼。御龍甲把風無爭叫至一旁,責怪道:“你為何挑了一個豎子?”

“黑燈瞎火,群盜又一般瘦小,我怎知他非成丁?”

“哎!目下怎好?”

“只得將他放了,再回去抓一個。”

御龍甲兩眼瞪視著他,一指那匪寨方向被火光映紅的天際,道:“打草驚蛇,如何再回?莫說眼下,今後也休想了!”

風無爭蹙眉咬唇,道:“那你說如何?總不能將個稚子送官!”

御龍甲腦中閃過一段記憶,臉上猛然兇狠起來,道:“送官又怎樣?十四雖少,心智已成,早早剪除倒好,免得長大為害!”

無爭看看那少年,已掙扎而起,不住地往這邊磕頭。“不行!”他脫口而出。

“你究竟報不報恩?難道任憑老翁郁郁而終?再者,秦人哪有善輩?殺便殺了,斷然不會冤枉。”

“豈不聞‘十室之邑,必有忠信’?恩公難道不是善輩?”

“恩公自關東而來,並非秦人。其戶中生於秦國者,哪有一個好人?”

“妙豈不是好人?”

“這……”御龍甲一時語塞。無爭趁機就去解那少年的藤蔓,卻聽身後響起悠悠劍鳴,同時傳來御龍甲沉如悶雷的話語:“住手!”

風無爭緩緩起身,轉頭看他,嘴角半翹,神色有些輕蔑,道:“不然如何?”

“不然休怪我用強。老翁之恩,今日我報定了!”

“哼,你一介庶人,竟敢對我刀劍相向?我乃風國公子,鄂地的仁安君,秦王死於吾手,百家拯於——”

御龍甲冷笑一聲,未等他未說完便砍了過來。無爭不料他真敢動手,驚詫之餘拔劍相迎,就與之拼鬥起來。二人你來我往,時而正面角力、時而錯身過招,惹得金鐵鏘鏘、衣袂猎猎,真個糾纏不下、難解難分。夜色之中不見人,只見白刃憑空飛舞,如兩隻銀鳳互嗛;相擊時火花四濺,迸出汩汩劍氣,削得周遭草木零落。公子武藝不俗,無奈遊俠更勝一籌,不久便稍落下風。他自知正面難敵,乃向兩肋用功,然而左攻左擋、右攻右擋,好不容易腳蹬樹干、飛身躍至背後,又被其以劍鞘作雙劍,依舊封得滴水不漏。久之,他氣力有虧,一不留神,被從腋下刺來;雖然閃開,已甚勉強,只好以劍杵地,單膝跪地喘息。御龍甲毫不客氣,誓要分個勝負,於是跨步又來,卻驀地停在半途,“哎呀”一聲重歎,將劍插進泥中,沒入近半。無爭不明所以,順著他的目光看去,見那少年已沒了蹤跡,原地只剩兩堆樹藤。

天光大亮,兩人回到家中,各自包扎傷口。成老漢徹夜等候,見終於歸來,頂門就去詢問:“兩位,不知進展如何?”

御龍甲不敢與老漢對視,以目光催促風無爭回話;後者無法,只得推脫道: “一晚不夠,尚需幾日。”

話雖如此,老漢早將兩人垂頭喪氣的神情看在眼裡,心中明白大概,說:“無妨,無妨。若是難辦,作罷也不打緊。俺思來想去,羽人也甚可憐,為俺那倆不肖子,實在不值。辦不成也好,辦不成也好……”

對面二人愈發慚愧,許久無話可說。最後,無爭道:“恩公放心,但請耐心等待便了。”

老漢猶豫踟躕,自己也不知如何是好,只是關上門扉、默然離去。待其走後,御龍甲怒道:“因你婦人之仁,以致這般窘境!你又向恩公口惠輕諾,到時如何收場?”

“我若不救,那少年已遭官府冤殺。你自家亦說兩邊都是一命,如何怪我?”

“哼,人言你便信!以他在河邊時揮劍的姿勢,可像沒殺過人的?我早說過,弱者不是善者。彼為活命,何謊不扯?秦人無論老少,百中也無一個冤的!”

無爭直視御龍甲,雙目微眇,面露狐疑,質問道:“你之前雖恨秦人,未到這般程度;自打兩年前從羽人山中歸來,便仇之入骨,以致無日不詈。洞內究竟發生何事?為何事後三緘其口?伯安傷殘、樂之殞命,真是羽人所賜,抑或你怒而為之?”

“混賬!我應許恩公保護其親,怎會背信害之?”御龍甲怒氣上湧,見被說破,乾脆和盤托出:“那日以弩箭欲殺伯安的,不是仲保,乃是其子,只為承襲父爵。我追趕過去,樂已將伯安左肩砸碎,又要取其性命;我救了伯安,又跟著那小畜生走。走到一處岩穴,仲保暗箭射之,我伸手去抓,怎奈恨之切齒,鬼使神差般猶豫了一瞬。只這一瞬,致其殞命……”

無爭頷首微笑,道:“原來如此。你將捕獲的少年比於樂,故而毫無憐憫;之所以急報老漢之恩,其實出於愧疚。這便說得通了。”

“哎呀!現時講這些還有何用?你且說眼下怎的!”

“還有一法,只是九死一生,你願行否?”

御龍甲大笑,道:“我已死過一次,有何懼哉!前生不得死所,上天見憐,令我復生;今世必要青史留名,才不枉活一遭!你且講來,莫說九死,萬死不辭!”

風無爭將對策說出,御龍甲雖有準備,心頭還是重重一沉。

翌日正午,縣外的礦山工場,十餘名看守正在監督刑徒做工,每路過一人,不管有無過錯,不是抽打兩鞭,便是踢踹兩腳;待打了一個遍,受不得裡面的臭氣,蹲在洞外閒聊。一扭頭的功夫,忽見山路盡頭立著一個漢子,其人身長七尺,腰細膀寬,頭戴斗笠,面蒙皂巾,手中鐵劍出鞘,當道站立如松;若非山風吹動衣角、鋒刃閃耀金輝,幾乎讓人以為石像。彼等本來談笑嬉鬧,此時齊刷刷住了口,面面相覷,各有懼色。為首的校尉嗓音微顫,問一句“來者何人”。對面並未回應,只如催命般大踏步逼來。守衛大驚失色,慌忙拔劍結陣,然而陣型未成,那人已至跟前,一躍丈高,騰在半空。彼等抬頭如望神祇,全因殺意披靡,無不往後仰倒。那漢子在洞口遊走一圈,寒芒與弧光便罩了一圈,地上的伏屍也積了一圈;最後只剩一人有命,撒腿往穴內逃去,鑽入一條石縫不見了。那漢也跟隨入洞,卻並不追趕,反走向羽人刑徒,逐個撬其鐐銬,一連放走數人,都往西方遠山飛去。秦民有欲逃者,也一併解救。片刻之後,洞內深處叮當亂響,應是援兵趕來,漢子乃從懷中取出一個布袋,以刑徒筐中的黃金裝滿,而後跳出洞口,消失於莽荒之中。

縣衙聞報,當即大肆搜捕,然而一無所獲。幾日後,成老漢押解著戶內名叫“爭”的奴隸,攜帶家中搜出的贓金數十鎰,來到縣衙出首。爭供認不諱,那逃回的守衛也說身形匹配,縣令乃打入死牢,等待三天之後的晦日行刑。老漢捕盜有功,可贖刑徒兩人,然秦法有云:“奴隸犯法,連坐其主”,他只好先行自贖,而後贖取仲保為庶人。至於伯安,過了一陣,不知從哪得了一塊金子,偷偷換成錢幣,償了欠官之債。

晦日之得名,因該日月光最暗,為一月陰氣最盛之時,所以適於行刑。一轉眼已是晦日前夜,天上的銀輪果然變成了蒙紗的殘燈。御龍甲全身黑衣,來到縣衙南側的牢獄墻下,將頭探出一觀,見門前站著兩個值夜的獄卒,向彼掷出一枚鐵葉;那二人只覺咽喉一癢,血流如注,倒地而亡。他悄悄邁過屍身,走入大門,迎面一座影壁,上寫一個大大的“獄”字。繞過影壁,迎面一進場院,上空以鐵網封閉,地下三面皆是房屋,左右兩側為牢房,正前方一整排,供禁卒值守與刑訊犯人之用;左中之間夾著一條過道,穿過又是一進,共有四進之多,而死牢就在最深處。御龍甲避開房內瞌睡的獄卒,在陰影中無聲潛行,一路未遇險阻,俄頃便到了第四進門口。此時,隔著院子望那守衛,恰好如廁歸來、剛剛進屋躺下,他只得遠遠蹲伏、靜靜等其睡熟。就著這陣功夫,他又想起十日前定計時的情形。

那日清早,他聽風無爭講罷計策,在房中踱步良久。之後,歎一口氣,問道:“看來只有這一途了?”

“不錯……”

“若我入囹圄,以公子之能,能救我乎?”

“未必。”

兩人都想起前夜的比試,心照不宣,各自發笑。風無爭又說:“若我系縲絏,以俠客之能,能救我乎?”

“能。”

“善。今我為之易,而君為之難也。就以十日為期,十日以後便是本月晦日,官府行刑必在那天,屆時月黑天暗,正好劫獄。若到期不見足下,我當碰壁自戕,以避慘刑。”

御龍甲大怒,道:“公子屢次辱我!有道是:‘自古皆有死,民無信不立。’我既已許你,刀山火海,絕不旋踵。你大可放心。”

自那以後,御龍甲每日焚香禱告,向天、向地、向入滇路上的金光神人,只求此行順利。

一陣呼嚕聲傳來,將他拉回現下。他知那獄卒已睡熟,便又屈身匍匐,穿過庭院,向死牢大門前行。可剛剛走了數步,忽然風起雲湧、雷聲大作,轟隆一聲將那守衛吵醒。御龍甲大驚,一連幾個翻滾,躲在一座擺放刑具的木架之後。那人似乎覺察動靜,伸頭往這邊看來。木架不大,刑具也未擺滿,縫隙間露出藏在其後的軀體,然而月光幽暗,所幸未露破綻,那人看了一會兒也就罷了。御龍甲虛驚一場,擦一擦汗,從架後走出,仍舊前行,卻不料又打起閃電,天上好似飛下銀龍,把乾坤照得如白晝一般。這番那獄卒終於看清人影,當即搖起鈴鐺,牢內之人盡數聞聲而起,連北邊的縣衙也一片聒噪。御龍甲心知事敗,咒罵一聲,只好回頭往大門口奔逃;須臾穿過四進院落,又見影壁上那個“獄”字。此刻,禁卒們還在穿衣,官兵也未趕到,他一躍便可脫身,卻忽然停了腳步,仰天長歎道:“吾可死,不可失信於人。”說罷,轉身拔劍,又從第一進殺回第四進。到了盡頭,不知風無爭在哪處牢籠,乃大呼曰:“風無爭!吾來也!吾來也!”風無爭在牢內焦心懸望,先見電閃雷鳴,心中已預感不妙,憂慮御龍甲未必能至;恰好這時聽見其人呼喊,那一瞬喜極雀躍;然而霎時明白過來,又聞廝殺之聲驟起,不禁由喜轉悲、滿面淚流。約摸一刻過後,外面喧囂漸息,御龍甲腹背受敵、寡不敵眾,被秦卒以鐵網拿住。風無爭萬念俱灰,欲碰壁而死,卻終究未能動手。他要再見御龍甲一面,必須見彼最後一面,一同走完最後一程;不可捨棄朋友,如懦夫般只顧自身解脫。

明旦,二人押赴刑場,見五馬在旁等候,相視淡然一笑,俯首慨然就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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夢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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