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鏡・序:寄往無人之地的匿名包裹》

konalijia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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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在打字的當下,我的心跳很快。我不知道我的人生將開往何處,但我知道,書寫《幻鏡》將改變我的人生。

這件事自上個月開始,便像地心引力般無情地抓著我。就像我戒糖失敗,是因為我從未感受過如此強烈地渴望一種物質——腦袋再怎麼說不,身體仍然循著糖而去。 寫作亦是如此。我的傷口,是我此生最值得分享的事。

打到這裡僅一百多字,我卻十分想哭。我不是最不幸的那個,也不是最幸運的那個。我的經歷許是荒誕,但我仍健康地活著,並擁有資源能與你們分享,這是何其幸運。 但我總是想起那個哭到絕望、無助的自己。直到現在,她內心深處的願望仍然是:要是有人可以陪我就好了。

接下來,名為《幻鏡》的這一系列寫作,除了告訴我心中的女孩「現在的我已經有能力陪伴她」,也陪伴著當前同樣感到無助絕望的你。 正因我們看似不是最不幸的那個,因此總被誤以為是幸福的。

自離開原生家庭已十年,這十年間我回家的次數屈指可數。 前幾天,一個僅見過兩次面的女孩遭到前男友家暴。在無經濟能力、無援的情況下,當她煩惱著住宿問題,我竟提議:「不然來住我這裡吧。」 提出這個建議,僅僅是因為我也曾經是那個沒有經濟能力、孤立無援的女孩。

事實上,我在提議前甚至沒有評估過自身的能力。我需要大量的安靜與獨處,在任何關係中我都是典型的「迴避型依附」。現在的我,有辦法忍住逃跑的衝動,去接受對方的靠近嗎?在她生命狀態如此混亂的情況下,我有辦法不受影響,保持自己的個體性嗎? 我不知道。 就像我也不確定,當這篇文章、當《幻鏡》系列的告白發出後,周遭的人、曾經的案主、朋友、讀者、粉絲,會如何看待我。

自寫作的念頭萌芽,我問了好多次:「我們真的要做這件事嗎?」 我想順從我的心靈、我的薦骨回應,但我的大腦卻花了這麼多時間,做著看似徒勞的心理準備。 正在打字的當下,我的心跳很快。我不知道我的人生將開往何處,但我知道,書寫《幻鏡》將改變我的人生。

在那些做心理準備的日子裡,我很抱歉,我對我的父母感到非常抱歉。 我為我此生無法像普通人一樣,朝九晚五,找一份穩定的工作,找一個安全但無趣的男人相許終生而感到抱歉; 我為我富有創造力與強烈的好奇心抱歉; 我為我的思想前衛抱歉; 我為我彷彿生錯了星球而抱歉。

我也好困惑,為什麼我在這裡?如果有人知道,請告訴我,我家在哪裡? 我漂泊得好累。我只想要一個不需要再做任何努力,就能被完全接納的地方。那裏沒有人會拿我與別人比較,希望我像「其他女生」那樣。 在那裡,當我情緒高漲時,大笑與哭泣都不會被視為怪異; 在那裡,有人能回應我近乎無邏輯的點子; 在那裡,無論我是平靜、快樂或憤怒,都能一樣被愛著。 至少,我希望你能教會我:生氣是人正常的情緒反應,並且在這個世界上,不是每個人在生氣時,都會傷害親近的人。

你們知道嗎?不是我不回家,是我找不到家。 我總是在歡笑的人群裡,感覺自己格格不入,就像我也好常解離看著自己一樣。 我就像一個被寫錯地址的匿名包裹,孤零零地在那裡,沒有屬於它的地方,也沒有人來領走。

當這篇文章發送後,也許這個匿名包裹就會署名了。 也許,在廣大的網路海洋裡,我也會遇見那些——僅憑我這渺小肉身之力,在現實生活中無法觸及的倖存者們。

倖存者,這是多麼悲愴的稱呼。 明明用的詞彙如此中立,但「倖存」這兩字於我而言,卻是壯舉。 願我能在每篇文章發送後,都能感受靈魂變得輕盈一些。

CC BY-NC-ND 4.0 授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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