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艺病落魄记
离开吉隆坡之前的一段时间,我经常每隔两周就去大吃一顿。有一次,我吃下三十只虾、八个扇贝、一斤牛肩胛、一份透着油光的新西兰羊排和两份台湾香肠。配上一碗白米饭是为了均衡,我还会在中途加入一些沙律来腾出胃部空间。两个外劳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用我听不懂的语言议论纷纷。我倒数第二次去的时候,我能感受到店家有点不欢迎我,因为按照预定自助餐的价格,他们遇到我这种大老饕绝对亏了。老板试探着想削减我点餐的分量。“不需要,我就要吃那么多。”我态度强硬,他不好拒绝。
和一战之后奥地利货币贬值,巴伐利亚人跑到萨尔茨堡里大口大口喝啤酒一样,这是一种按耐不住的由贫穷催生的本能,我们要在再次遭到贫穷的禁锢之前好好饱餐一顿。谁叫这个世界总是好景不常在啊!我要在热带积攒多多的关于美好体验的印象,用于抵御之后生命的寒冬。在一开始的时候,这种能量过剩带来的副作用很明显,我的身型突然变得很大,囤积了很多脂肪。几个月后,我回到广州的家里,睡午觉时风扇撩起了我的上衣,露出了腰间那些因为皮肤被撑裂而产生的红色疤痕,它们凸起、蜿蜒,如同一道道触目惊心的血色山脊。“你到底经历了什么?”妈妈忧心忡忡地问。我不知道从何说起。
因为已经一年没有回家,我没想到,过多的脂肪在广州的湿热天气中会很为难,有的时候甚至会难受到想发脾气。阳光强得像尖刺,粉尘钻进鼻腔,我又犯起了鼻炎。即便戴上帽子,我也躲不开那种粘稠的压迫感。我一边流着汗,一边留着鼻涕,更糟糕的是眼睛也开始出眼屎和漏尿,五官感觉非常不舒服,像烂了的塑料袋。每天清晨,我拉完屎之后都要洗一次澡,因为家里没有马来西亚那种洗屁股的水管,加上起床之后身体很黏,我洗完澡之后大概可以清爽20分钟,之后皮肤表层就像被某种不可见的压力挤压,汗液与油脂再次从毛孔里渗出,将我重新封印进那个湿漉漉的茧里。我很难过,如果我的体态轻盈一点,我不至于这么难过,走路都艰难了,大腿内侧总是容易摩擦,屁股总是容易夹住短裤。
后来的日子啊,果然不出我所料,回国之后我基本没有了钱。在家里我无法追求对蛋白质的迷恋,想每天至少吃到每公斤一克都很难。为了喝上咖啡,我每天都去吃麦当劳的早餐,后来得知可以续杯的时候,我会争取在9点起床,这样有足够的时间给我喝到第二杯。然后我就会回家,象征性地找工作和等待午饭。日子起初还可以维持一种脆弱的平静,后来,车载斗量的屎从天而降了。我开始过得很拮据,经常要借钱生活。而这副臃肿的身体,也在财务危机到来的那一刻渐渐消瘦了一点。半年后,那些红色山脊变淡、平复,我缩水了,面容变得单薄。听闻抑郁能让人消瘦,我曾试图在无望中诱发一点哀伤,可当真正的生存压迫感排山倒海而至时,我毫无疑问开始碎了。
现在的志愿是,我想在变成一个瘦子之前赚到钱,赶回吉隆坡。只因我偏执地以为,没有多余的赘肉,无论在哪个时代,都是个不妙的信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