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部:血色黎明 | 第6章:野人山:冷火坠地
时间:1942年5月 地点:缅甸,野人山
1942年,太平洋战争爆发后,中国派出远征军入缅作战。
陈怀仁被编入驻印空军,负责为地面部队提供空中掩护。
这场仗打得很难看。
英军一路撤退,中国远征军被左翼和右翼同时抛弃,陷入日军包围。
陈怀仁接到命令:掩护地面部队突围。
他爬进座舱的时候,天气很好。
缅甸的丛林在阳光下绿得发黑。
任务很简单:从密支那起飞,沿胡康河谷飞行,侦察日军位置,引导地面部队向印度方向突围。
起飞就是噩运。
刚一升空,他的霍克III就遇到了日军零式战斗机的巡逻编队。
霍克III和零式根本不是同一个技术时代的东西——零式比他快每小时一百公里,转弯半径小一半,火力也更猛。
他做了一个最危险的选择:一头扎进丛林上空的低云里,贴着树梢飞。
零式不敢跟进来——树梢高度是一个谁都可能撞山的死亡空间。
陈怀仁的霍克III在树梢高度上飞了二十分钟。
机翼几乎削到了树冠。
他的心跳快到像要从喉咙里蹦出来。
但他握着操纵杆的手很稳——冷火的好处,就是在最危险的时候不会发抖。
然后发动机开始抖了。不是手——是发动机。
一颗日本三八式步枪的子弹——从地面射上来的——击穿了他的散热器。
冷却液开始泄露。
发动机温度急剧上升。
气缸头温度表的指针像疯了一样往红区冲。
他必须在发动机停车之前找到可以迫降的地方。
下面是野人山。
没有平地。
没有河流。
没有路。
只有连绵不绝的原始森林,树冠密到从上面看不见地面。
他最后看到了一片稍微平坦的山坡,做了最后的判断——机腹迫降。
他把飞机侧过来,让机翼先蹭到树冠,利用树冠的阻力减速。
树枝打碎了风挡玻璃。
一块碎片划过他的额头,血立即糊住了他的左眼。
然后是一阵剧烈的撞击——飞机在地面上弹跳了两下,最终翻倒在一条不知名的溪流边上。
他活下来了。
从翻倒的座舱里爬出来的时候,他发现自己身上多了五道口子。
额头上那道最深,血流进眼睛里,看什么都是红色的。
右肩剧痛——可能脱臼了。
左腿发麻——撞到了仪表盘。
但他还活着。
他站在野人山的丛林里,四处都是超过十米高的乔木和蕨类植物。阳光从树冠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形成斑驳的光点。
他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飞机。
霍克III的机身断成了两截,机翼撕裂,螺旋桨扭曲成麻花状。
这架飞机再也飞不起来了。
他只剩三样东西:腰间的配枪、屁股上的水壶、胸口口袋里的两张纸——黄埔合影和重庆小姑娘画的飞机。
还有一只打死结的行军背囊,里面有一包压缩饼干、一卷绷带、一盒火柴。
火柴。
他看着那盒火柴,忽然笑了。
哥。
你看到了吗?
你的弟弟,在野人山的丛林深处,只剩一盒火柴了。
"冷火"?
这不是冷火。
这是火都快要灭了。
他靠着溪流走。走了三天。
第一天,他遇到了散兵游勇——三个远征军的溃兵,两个中国兵加一个缅甸翻译。
他们说大部队往西撤了,但要翻过前面的山隘才能跟他们会合。
四个人结伴走。
第二天,溪流变成了沼泽。
泥浆没到膝盖,每一步都像在拔萝卜。
缅甸翻译说那条路不对,应该绕左边山脊走。
三个人沉默。
陈怀仁选择了相信翻译。
结果他们走出了沼泽,而那三个中国兵执意走了直路,当天下午就遭遇了一队日军巡逻兵——从远处传来的枪声判断,可能没人活下来。
七个人出发,四个人活着走出丛林。陈怀仁是那四分之一。
他的冷火,又一次救了他的命。不是因为冷静,而是因为他从不相信"直路就是正确的路"——这是他的冷火哲学,在野人山的瘴气里得到了最残酷的验证。
第三天夜里,他们在山脊上扎营。
没有帐篷。
四个人背靠背坐在地上,用雨衣搭了一个勉强能遮雨的顶。
陈怀仁没有睡着。
他坐在地上,背靠一棵巨树,仰头看野人山的夜空。
天空被树冠切割成碎片,星星在碎片之间闪烁。
他摸了摸胸口的火柴盒。
还有三根火柴。
三根。
他想了想——一根用来照明,一根用来求救,一根用来……
他不愿意想下去。
但他知道,在野人山,最后一根火柴是留给自己的。
他在心里对哥哥说:
> 哥,这团冷火,我快撑不住了。
> 它在我胸口烧了十五年。从黄埔烧到南昌,从南昌烧到上海,从上海烧到重庆,从重庆烧到这里——缅甸,野人山,一个连鸟都飞不出去的地方。
>
> 你看看我。
> 我在天上飞了五年,炸过日本人的军舰、掩护过撤退的步兵、在南京的废墟里躲过三天、在重庆的雾里等了三年没见过太阳。
>
> 现在我在一个不知道名字的山沟里,坐在地上,背靠着一棵树,看星星。
>
> 你说革命之火能改变中国。
> 也许吧。
> 但我的火,快要灭了。不是被风吹灭的——是烧了太久,烧到没有燃料了。
他闭上眼睛。树冠上的风声像某种巨大的叹息。 第八天,他们终于遇到了搜索队——一架美国L-5联络机从头顶飞过,投下了补给和一张地图。 地图上用铅笔标示了通往印度的路线。 陈怀仁拿起地图,撕开压缩饼干的包装袋,咬了一口。 饼干硬得像石头,但他吃得很慢。 因为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离那团冷火的终点,又近了一步。 他最终走出了野人山。 他瘦了十五公斤,额头留下了一道永久性的疤痕。 那盒火柴用了两根——一根照明,一根生火取暖。 第三根他没有用到。 他把那根火柴留着。 多年后,在台湾眷村的小屋里,那根火柴还放在他的抽屉里。他偶尔打开抽屉,看一眼那根发黄的火柴,然后关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