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信仰的縫隙中尋找出口——我從《爺爺,我該何去何從》看見自己的身影
當無神論者面對死亡
爺爺走了以後,家裡只剩下她一個無神論者。
這句話,是李欣翼導演紀錄短片《爺爺,我該何去何從》的開場,也是整部作品最深沉的命題。十九分鐘的影片,她帶領觀眾走進一個多宗教家庭在長輩離世之後的信仰裂縫:家裡有信佛的、信基督的、信伊斯蘭的,唯獨她與逝去的爺爺,始終站在神靈之外。然而,當死亡第一次如此逼近,當意義在虛空中徹底崩解,她發現自己再也無法安然地待在「無神論」這座堡壘裡了。
我反覆看了這部作品三次。每一次,我都看見不同的自己。
第一次看,我看見的是恐懼。片中的導演輾轉難眠,焦慮發作,像被困在一座沒有出口的迷宮裡。死亡如鐮刀一般斬斷了所有意義——這句話從她口中說出,卻重重落在我的胸口。那種感受太熟悉了:深夜獨自醒著,意識到有一天一切都會結束,而沒有任何承諾可以證明「之後」還存在什麼。無神論者面對死亡的恐懼,往往比信徒更加赤裸,因為他們沒有任何緩衝地帶,沒有天堂可以期待,沒有輪迴可以轉圜,只有純粹的、不可逆轉的消逝。
第二次看,我看見的是追尋。她開始走進佛堂、教堂、清真寺,像溺水的人抓住任何可能浮起的東西。我曾經也做過類似的事。大學時期修了一門宗教哲學,讀到齊克果的「信仰的跳躍」時,我第一次認真思考:也許信仰不是理性判斷的結果,而是恐懼驅使下的逃亡。片中的導演自稱「求救般」走進宗教場所,這個詞用得精準,因為那不是從容的探索,而是帶有絕望的求援。她迫切地想找到一個「美麗新世界」,一個可以寄託靈魂的去處。
第三次看,我終於看見了答案。
三個聲音,三段生命的重述
影片最動人的部分,是她與三位受訪者的對話。這三個人分別來自不同的宗教背景,卻都選擇了與出生信仰截然不同的神。導演說,一切「機緣巧合」,她認為自己的誠實和痛苦,吸引了這些對「選擇意義」有非同尋常見解的人。這種機緣,讓影片超越了個人療癒的範疇,成為一場關於信仰本質的公共對話。
這部作品最珍貴的地方,在於它不提供答案,只展示過程。整部影片沒有高潮迭起的敘事,沒有煽情的配樂推波助瀾,沒有旁白告訴你該怎麼想。它只是安靜地記錄:記錄她走進佛堂的腳步聲,記錄她在教堂長椅上的沉默,記錄她在清真寺門口猶豫的呼吸。這些看似平淡的鏡頭,堆疊出一種巨大的真實。觀眾不是在「觀看」一個故事,而是「進入」一段心路歷程。
作為獨立紀錄片,這部作品展現了華語獨立影像最可貴的特質:它不服務於任何市場邏輯,不迎合任何主流敘事,只忠於創作者內在的真實需求。李欣翼在導演闡述中提到,她對「視線」敏感,試圖實現自己與受訪者的相對平衡。這種創作倫理,讓影片呈現出一種罕見的平等感:鏡頭背後的人與鏡頭前的人,在同一條船上,共同面對死亡與意義的巨浪。
宗教是答案,還是工具?
影片中有一個細節,讓我反覆思索了很久。導演說她在旅途中,對死亡和宗教「產生了新的認識」。這句話沒有被展開,也沒有被解釋,就這麼輕巧地放在闡述的結尾。但正是這種留白,給了觀眾最大的想像空間。
宗教心理學研究顯示,人類對死亡的恐懼,是宗教信仰最原始的心理根源之一。許多宗教透過「來世」「輪迴」「天堂」等概念,為死亡提供超越性的意義,緩解恐懼。但問題在於,這種緩解究竟是真實的解脫,還是只是精緻的逃避?
影片用一個巧妙的結構回答了這個問題:她沒有皈依任何一個宗教。走過佛堂、教堂、清真寺之後,她依然站在門外。這個結局比任何說教都更有力量。因為它告訴我們:追尋的意義,不在於找到一個標準答案,而在於追尋本身。三位受訪者的故事,不是要告訴她「哪個神最可信」,而是要告訴她「選擇本身就是一種力量」。
這讓我想起存在主義的核心命題:意義不是被發現的,而是被創造的。沙特說,人注定自由,必須為自己的選擇負責。導演沒有選擇成為信徒,但她選擇了「繼續尋找」。這個選擇本身,就是對抗死亡恐懼最勇敢的姿態。她不再等待某個神來告訴她死後去哪裡,而是決定在活著的每一天,為自己的存在賦予意義。
從恐懼到行動
觀看這部影片的過程中,我一直在問自己一個問題:如果是我,我會選擇什麼?
答案是:我不知道。但我知道的是,這部影片給了我一個新的視角。它讓我看見,恐懼不是軟弱的象徵,而是人類意識深處最真實的回響。正因為我們會恐懼死亡,我們才會拼命地活著;正因為我們找不到終極意義,我們才會在每一天中創造屬於自己的微小意義。
李欣翼導演的創作領域涵蓋性、女性、生態、死亡、個體與外界關係等議題,她的作品入圍並榮獲多個國際電影節獎項。在《爺爺,我該何去何從》中,她以極簡的敘事語言,觸及了人類最複雜的情感命題。十九分鐘的片長,裝載的是一個年輕人面對死亡恐懼時的全部掙扎、脆弱與勇氣。它不是那種看完會讓你感到「被治癒」的影片,而是那種看完之後,你會開始問自己一些從來不敢問的問題。
我特別喜歡影片的節奏。導演沒有刻意壓縮時間,也沒有刻意拉長鏡頭。每一個畫面的長度,都恰好符合觀眾消化情緒的速度。佛堂的香煙裊裊、教堂的彩繪玻璃、清真寺的幾何紋飾,這些宗教空間的視覺元素被安靜地收錄,沒有過度渲染,卻自有一種神聖的氣息。它們像是不同語言寫成的同一封信,信的內容都是:「你並不孤單。」
一部未完待續的對話
影片的結尾,沒有答案,沒有結論,只有一個開放的問號。爺爺走了,她該何去何從?這個問題沒有被回答,因為它本來就沒有標準答案。但也正因為沒有答案,她獲得了繼續走下去的自由。
獨立電影的魅力,往往就在這裡。它不負責給你答案,只負責陪你問問題。CathayPlay平台收錄的超過八百部華語獨立影像中,有太多這樣的作品:它們不打擾你,不討好你,只是安靜地等待你準備好了,坐下來,開始一場與自己內心的對話。《爺爺,我該何去何從》就是這樣一部作品。它沒有大製作的光環,沒有明星的加持,只有一個年輕人舉起攝影機,誠實地記錄自己在死亡面前的顫抖與摸索。
我後來才明白,我看這部影片看了三次,並不是因為我沒看懂,而是因為我不願意看懂。每一次觀看,我都希望從中找到某個明確的答案,某個可以讓我不再害怕死亡的保證。但影片始終沒有給我。它只給了我一樣東西:勇氣。勇氣去承認自己害怕,勇氣去繼續尋找,勇氣去接受「不知道」這個答案。
也許,這就是華語獨立電影最動人的力量。它不告訴你該往哪裡走,只在你最迷茫的時候,輕輕地說一句:我也在這裡,我們一起找找看。
那條路還沒有走完。但至少,我不是一個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