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後感】《沒有女人的男人們》〈戀愛的薩姆沙〉：因為想再見到一個人，所以開始學習做人
〈戀愛的薩姆沙〉第一句話就有點半點題了：主角變成了格里高爾．薩姆沙。剛好我看過《變形記》，所以立刻想起這就是卡夫卡筆下那位變成蟲的主角。接著，薩姆沙痛苦地移動身軀、重新學習控制四肢的過程，也很有《變形記》的味道。
不過，這篇的薩姆沙很明顯忘記了怎麼「做人」。他不知道衣服怎麼穿、餐具怎麼用，也不記得身為人應該遵守哪些禮儀。但他會觀察、會學習，也會感受。我讀的時候便覺得，作者可能是在用這種「現實中的無知」，比喻一個人在心理上對世界的無知。
討論後我才進一步理解，薩姆沙也許不是忘記怎麼做人，而是第一次成為人。他就像剛出生一樣，先感受到飢餓、疼痛和情慾，再慢慢學習怎麼理解這些感覺，又該如何替它們命名。
從這個角度來看，〈戀愛的薩姆沙〉幾乎是把《變形記》反過來寫。卡夫卡的薩姆沙從人變成蟲，逐漸失去語言、家人以及在人類社會中的位置；村上村樹的薩姆沙則從某種不明的存在變成人，從一無所知開始，慢慢獲得成為人的可能。
要說這篇最讓我印象深刻的部分，應該是女主角不斷地「扭動」。老實說，我沒有辦法只透過文字想像她到底是怎麼扭動的。不過話又說回來，她具體怎麼扭動或許不是重點，真正重要的是這個動作帶給薩姆沙什麼。
女主角的身體有缺陷，薩姆沙也還不能自然地控制自己剛得到的身體。他們都不符合一般人眼中的「正常」，甚至連走路和上下樓梯都有些困難。所以她的扭動不只讓薩姆沙產生心理上的共鳴，也喚起了他生理上的情慾。即使他根本不知道什麼是情慾，他的身體卻比頭腦更早知道自己喜歡她。
「想和她一起並肩走上和走下全世界的各種樓梯看看」
這也讓最後那句「想和她一起並肩走上和走下全世界的各種樓梯看看」變得非常動人。我一開始只是單純覺得這句話很浪漫，後來才理解，樓梯對他們兩個來說都不容易。他想要的不是帶著她去看世界，而是用和她一樣的速度，陪她一起走過那些對彼此而言都有些困難的路。
前幾篇故事中的「沒有女人」，通常來自死亡、失去或無法跨越的隔閡；這篇卻不太一樣。薩姆沙的「沒有女人」，比較像是他還沒有和這個女人建立關係。可是即使他尚未真正得到什麼，光是她的出現，就已經讓他獲得了力量。
他開始想學會正確地穿衣服，想理解這個世界，也想知道坦克、上帝、胸罩和鎖究竟是什麼。正如標題所說，他是一個「戀愛中的薩姆沙」。這段關係甚至還沒有真正開始，戀愛的感覺就已經使他產生了學習做人的意願。
所以，比起單純的「愛情讓人成長」，我覺得這篇更像是在說：我們或許都不完整，也可能擁有各種缺陷、怪癖或無法被別人理解的地方；但當我們遇見一個和自己同樣不完美，或者能與自己產生某種共鳴的人，便可能從對方身上得到理解世界的力量。至少對薩姆沙而言，女主角確實使這個原本陌生、複雜又危險的人類世界，第一次有了值得學習的理由。
閱讀時，我也一直不明白薩姆沙為什麼反覆擔心鳥的襲擊，以及魚和向日葵究竟有什麼特殊含義。討論後我才知道，它們並不是 random 的選擇。
剛變成人時，薩姆沙覺得人類的身體既脆弱又不合理，沒有甲殼，也沒有保護自己的武器，甚至可能被鳥攻擊。因此，他寧願自己是一條魚或一朵向日葵，至少它們的存在方式比較單純。鳥未必帶有多麼複雜的隱喻，主要代表的可能就是肉體上的危險，以及人類這副身體毫無防備的狀態。
然而，喜歡上女主角之後，薩姆沙開始慶幸自己不是魚，也不是向日葵。成為人雖然笨拙、脆弱，還要面對疼痛、羞恥和無數不懂的事情，卻也正因為他成為了人，才能感受情慾、與另一個人交談，並期待下一次見面。
女主角是來替薩姆沙家修鎖的，這件事後來想想也很有意思。她原本只是來修理一把壞掉的鎖，卻像是意外打開了薩姆沙對身體、世界和愛情的感受。外面的世界正充滿坦克、槍炮和逮捕，屋內的薩姆沙卻因為喜歡上一個女人，開始學習怎麼成為人。
「世界本身已經這樣正在崩潰了，還有人在乎鎖壞了，也有人規規矩矩地來修理。試想起來也眞奇怪。您這樣覺得吧？不過啊，也許這樣很好。或許很意外那竟然是正確的喔。就算世界現在正要崩潰了，那些事情該有的細微方式還能照樣孜孜不倦規規矩矩地維持下去，人類總算才能保持正常的精神吧。」
女主角離開前說，世界都已經陷入這麼混亂的狀況了，竟然還有人在意修鎖這種小事。這段話也莫名觸動了我。世界明明正在崩潰，人們卻還是在修理一把鎖、穿好自己的衣服，並約定過幾天再見。
這或許就是一種小小的浪漫吧。世界依舊紛紛擾擾，但人們還是試著守住自己的生活，在巨大的混亂中維持一點微不足道的日常。當然，薩姆沙本人可能沒有這麼浪漫，他只是根本不知道外面發生了什麼事而已XD。
和前幾篇一樣，作者仍然留下了大量空白。薩姆沙變成人以前究竟是什麼？他為什麼被關在房間裡？家人去了哪裡？外面的布拉格又為什麼充滿坦克、槍炮和軍人？這些背景都沒有得到解釋。
不過，我好像已經逐漸放棄抱怨村上的留白了。也許對這樣的短篇而言，那些問題並不是作者真正想交代的關鍵。比起薩姆沙從哪裡來，故事更在意的似乎是：當他第一次喜歡上一個人之後，接下來想往哪裡去。
成為人意味著脆弱、疼痛、情慾和無知，但也正因為我們並不完整，才會想靠近另一個人，開始學習自己原本不懂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