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雩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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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身体背叛“我”

雩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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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身体不再听我的话,那还是“我”吗?还是已经变成了一个需要被处理、被修补的“它”?而我,到底是这具身体的主人,还是它的住客?

夏天快到了,我却并不开心,因为我不爱穿凉鞋。

倒也并非不爱,毕竟能在烈日炎炎的天气里让皮肤自在呼吸,谁会愿意困在鞋袜蒸笼里大汗淋漓。

可我的双脚有医学上叫做拇外翻的东西——骨头慢慢地、固执地、不跟我商量地,往旁边偏移。先是轻微的,像某个深夜你发现房间里的家具被移动了一点点——你不确定,但你感觉到好像有什么不一样了。直到某一天,运动鞋鞋头内侧的编织网面被磨破了一个口子像张开的嘴,凉鞋鞋头细细的系带勒在突出的骨头上像绷紧的弦,我不得不低头面对它。我用手触碰它,像在触碰一个正在成形的山峦地貌。它不回应,但它也不消失。

而之前,身体在健康时是隐形的。起身、行走、吞咽、呼吸,一切都顺利得像被提前安排好了。那时候“我”不需要被解释,也不需要被怀疑——它与身体重合得太紧,紧到没有缝隙。身体只是背景,是载体,是不会出问题的、温柔的、连续的、理所当然的日常。

但现在,“我”是分裂的。身体不再听我的话了。我想让它健康,它在生病。我想让它强壮,它在虚弱。我想让它属于我,它却开始有了自己的意志,自己的节奏,自己的脆弱。可它偏偏又真的是“我”——没有它,我又在哪里?

这大概就是葛睿璟在《啮齿动物的身体观察》里试图捕捉的那种体验——当疾病降临,身体不再是“我”,而变成了“它”。


"My mental state and eyes have come to an agreement without my knowledge."

身体背叛“我”的第一种方式,是它有自己的意志

精神与视觉在没有“我”的许可下达成一致,决定先于理解出现。“我”被绕开,只能在事后承担结果。失明因此不是一个渐进的过程,而更像一种突发的偏移——身体在某一刻改变了规则,而“我”没有被征询。

这更接近一种背叛。并不是外部的入侵,而是内部结构的突然改写。身体不再作为被使用的工具,开始以自身的逻辑运作,而这一切并不经过“我”。

当视觉开始动摇,对当下的依附则被放大。那些原本被忽略的景象——光线、颜色、轮廓——在可能消失的前提下,获得了密度。不是因为它们本身改变了,而是因为“即将失去”改变了观看的方式。视线变得急迫,甚至带着一种近乎贪婪的收集欲。

或许只有在模糊逼近的时候,清晰才显得具体。

但影片并没有停在这里,它继续推进到另一个更不稳定的问题:如果更换载体,“我”是否仍然成立。

鱼在水里游曳,椰子树扎根土壤,当视觉、呼吸、重力关系全部改变,“我”是否还能延续?如果经验依附于身体结构,那么当结构被替换,“我”是否仍然存在?


"Cows have four stomachs, but humans only have one stomach."

身体背叛“我”的第二种方式,是它从来没有备份

涂鸦画配上小孩说话的声音,天真又残酷。

人的身体没有冗余结构,没有备份。它是单一配置的生命形式。像一台你买不到零件的老机器。一旦损耗,一旦哪里开始偏移、松动、漏液,你只能留在原地。留在那副正在出问题的身体里,哪里也去不了。

而看着影片里的黑白输液画面一帧帧定格,我忽然想到,“点滴”这个词在中文里好奇怪,它同时站在两个地方:一个是医院里的透明液体,通过塑料管和调节阀注入身体;另一个是生活里的细碎体验,堆在一起就构成了全部的日常。

它们共享同一个词,同一套计量单位,同一种“一次只发生一点”的耐心。

在医院里,你数着滴落的速度,一滴落下去,你离“可以拔针”又近了一点点。一滴落下去,你又多活了一点点。但你不生产它,你只是接收它,像一个漏水的容器被放在别人的水龙头下面。而在生活里,你的“点滴”是自己攒的。你以为什么都没发生,但那些微小的事件——一句没有被回应的问候,一次在红绿灯前多等的三十秒,一个你忽然想起来的、以为早就忘了的名字——它们一滴一滴地落进去,落进那具你以为不会改变的身体里。

它们在同一个地方汇合,都在那具没有备份的身体里。


“Green swims around inside the body. Green swims out the body."

身体背叛“我”的第三种方式,是它藏着我从未见过的鲜活

血管平时只是皮肤下的青色网络,像植物的茎,在皮肤之下静静地蔓延、分叉、缠绕。

然后针来了——那种细小的、精准的、带着金属凉意的侵入,像一场被允许的采摘。

血从血管里涌出,像积蓄了整个冬天的花忽然开了。鲜艳的,滚烫的,不容置疑的。你看着它流淌,你只知道它一直在你体内,安静地、不知疲倦地、像植物做的那样,把养分送到每一个角落。

原来你是一座移动的花园。

原来那些青色藤蔓下面,藏着这么红的花。

只是你从来没有低头看过,从来没有在它们还完整的时候,认真地、缓慢地、像看一棵树那样,看过自己。

于是身体的“内部”不再是静止的容器,它是持续流动的系统:是茎在输送,是藤在攀援,是花在绽放。


"I want to tell you how many stars are in one sky."

身体背叛“我”的第四种方式,是它撤销了我与世界的边界

第一篇日记里二十四颗牙齿被依次数出,身体短暂成为可计量的结构,像小学课堂上被点名的同学,一个个站起来喊“到”。

随后第二篇日记里“咀嚼石头”出现,忍不住反复听那一段的音效有似异食癖和asmr狂的结合体。

但最喜欢第三篇日记里说,张开嘴就是布满星星的夜空。

口腔原本是封闭的内部,是不可见之处,是平常医生拿电筒照射拿压舌板深入去探测的洞穴。但在这里,它被打开,成为引导人去观察仰望的宇宙。

以前我总以为,我的身体止于皮肤。皮肤以内是我,皮肤以外是世界。这条界线清清楚楚,像国境线上插着的旗。可现在嘴张开了——空气进来了,光进来了,别人的目光进来了,我的内部变成了外部。我藏在里面的那些东西,忽然摆在了橱窗里。那条线不见了。我分不清哪里是“我”的结束,哪里是“世界”的开始。身体不再是主体与世界之间的界面,而是两者相互渗透的场域。


身体背叛“我”的结局,是……?

身体背叛了“我”,也是身体收留了“我”。

我像坐在一辆不知道要去哪里的车上,而我不再问它要去哪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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