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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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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件事是怎麼被講沒的

藍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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尾牙上,一名資深同事勉強上台唱歌卻唱得很糟。敘事者感受到的,不只是尷尬,還包括對他的在意、想逃離現場,以及「如果下一個是我」的恐懼。但這些感受太複雜,無法在短促的談話中說清楚,最後只能用「很奇怪」或「他唱歌爆掉了」代替。

電梯從十二樓開始往下走,你跟同事站在門口那塊地磚上。

他問你昨天尾牙怎麼樣。

你說還好。然後想起一件事,開口講了兩句,講到第三句停住。

你知道自己要說的是哪一個瞬間。台上的人、麥克風的回音、底下沒有人接話的那三四秒。

那三四秒裡發生在你身上的,你找不到怎麼講。

你停了兩秒,在找一個詞。樓層的數字在跳,跳到七。

你說:就……很奇怪。

同事說:喔,我懂。

電梯到一樓,門開,你們走出去,各自去買午餐。

他不懂。你也知道他不懂。

你沒有再補。補下去要從那天的座位表講起,而電梯只剩五層。

那天晚上你躺著,那個瞬間又回來一次。你又找了一次詞,還是沒有。

你把手機拿起來滑了十分鐘,睡著。

那晚的事情是這樣。

有個快退休的資深同事被推上台唱歌。他推辭了兩次,第三次站起來。

點的是一首很舊的國語歌,前奏放出來的時候有人鼓掌。

他唱到第二句就跑掉了。伴奏在跑,他在追。

中間那一段他自己也知道,眼睛開始找地板。

底下有人笑了一聲,笑完發現沒有人接,就把聲音收回去。

剩下的人開始看手機、倒茶、跟旁邊的人講話。

你也把手機拿起來滑了兩下,沒有在看。

你想離開。你不希望他抬頭的時候發現整桌都在滑手機。你把手機放回桌上。

還有一塊比較安靜的,你當下沒有去看它。

你在想,等一下如果被叫上去的是你。

同情不對,你跟他沒那麼熟。丟臉的人在台上。你也不想笑。

你試過講。

隔了幾天跟另一個朋友吃飯,你說:那天尾牙有人上台唱歌,唱得很慘。

朋友問:他很白目嗎?

你說:也不會,他人很好。

朋友問:那你們很熟喔?

你說:也還好。

朋友停了一下,等你講下去。

他問白目,問交情。

你說:算了,反正就是很奇怪。

朋友說:喔。

他把菜單拿過去,問你要不要加點。

等一下如果是我。

那一塊後來沒有再拿出去過。

你再講起那晚,用的是另一個版本。

你說:那天有一段超尷尬的,某某上去唱歌爆掉了。

對方笑了,你也笑了,然後你們講別的。

這次沒有人停下來等你補充,也沒有人問你到底想說什麼。

尷尬的事,笑一下就可以過去。

後來你又用過一次,一樣。

那個版本裡,他從第二句開始跑掉,然後事情結束。

推辭了兩次才站起來,沒有進去。

前奏放出來的時候有人鼓掌,沒有。

你把自己也刪掉了。

不是故意隱瞞。那些細節只是讓一句話變得難接。每拿掉一項,故事就順一點。笑一下,說真的假的,接著換下一件事。

這個版本沒有說謊。台上的人確實唱得很慘,現場也確實尷尬。

隔了幾天,茶水間有人提起那晚。

他說:某某上去唱歌爆掉了。

另一個人問:真的假的?

你站在飲水機前面,聽見自己的句子從別人嘴裡出來。

沒有人改動它。

你可以說,不只是那樣。可是接下來呢?

你得把推辭的兩次拿回來,把前奏裡的掌聲拿回來,把那聲沒有人接的笑拿回來。

你還得說明,為什麼整桌開始看手機時,你先拿起來,又放了回去。

最後才輪到那一句:

等一下如果被叫上去的是我。

這一次沒有電梯,也沒有只剩五層。

你有時間。

你還是沒有開口。

一句話只要被順利接住幾次,就會開始替一件事留下來。後來再有人問起,先出現的是唱歌爆掉、大家很尷尬。

那些沒有進入版本的東西,會變得愈來愈難拿回來。

你站在飲水機前面,等水滿。

那個晚上還在。

只是已經被記成了另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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