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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亦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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甲午:明治27年|第六章 豐島海面

郭亦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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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06 章:豐島海面

1894年7月25日 | 豐島附近海域

天亮以前,海面像一張沒有寫字的灰紙。

霧不厚,卻足以讓遠處船影變得模糊。高升號的煙囪吐出黑煙,煙氣被潮溼的風壓低,沿著船尾散開。甲板上的清軍士兵大多沒有睡好,有人靠著木箱打盹,有人抱著槍坐在艙口,有人臉色發白地扶著欄杆。船身隨浪起伏,每一次下沉,都有人在底艙裡罵一聲。

高惠悌站在駕駛臺上,手裡拿著望遠鏡。

他一夜幾乎沒閤眼。航海日誌裡寫著天氣、方位和速度,可他真正關心的不是這些常規條目,而是護航艦的位置。按清方說法,北洋軍艦會接應,會保護這艘英國商船抵達牙山。但海上不像碼頭,碼頭上可以用"應當""約定""已經電知"來撐場面,海上只認眼睛看得見的船。

遠處終於出現黑點。

先是一個,隨後是兩個。又過片刻,第三個也從霧裡浮出來。

高惠悌放下望遠鏡,臉色沉了下去。

那不是他期待的護航。

三艘軍艦隊形清楚,航速很快,煙柱挺直而濃。它們從海面側前方切過來,像三把黑色的尺,正在量高升號與朝鮮海岸之間最後一段距離。

甲板上有人也看見了。

"軍艦!"

這一聲喊出來,船上立刻亂了。士兵湧到一側欄杆,軍官罵著讓他們退回去。有人說是北洋艦,有人說是日本艦。很快,桅杆上的信號和艦形讓懂一點海軍的人閉了嘴。

日本聯合艦隊第一游擊隊。

吉野、浪速、秋津洲。

濟遠號

方伯謙聽到瞭望兵報告時,正在艦橋上看海圖。

濟遠號與廣乙號已經在豐島附近遭遇日艦。對北洋來說,這一帶不該是戰場。中日尚未正式宣戰,清軍仍以援助朝鮮、維護屬邦秩序為名行動;日本也仍在公文上說保護僑民和朝鮮改革。可海面不會因為宣戰文書尚未發佈而保持中立。

"日艦轉向!"瞭望兵喊。

方伯謙舉起望遠鏡。

對方速度太快。吉野艦形修長,行進時幾乎不費力,第一游擊隊司令坪井航三在吉野艦橋上觀察著濟遠號的動態;浪速(東鄉平八郎艦長)和秋津洲(上村彥之丞艦長)跟在側後,炮口已經轉動。濟遠號不是沒有炮,也不是完全不能戰。問題在於此刻不是演習,也不是紙面比較。戰鬥一旦開始,每一個瞬間都要由艦長承擔。

上午七時四十五分,吉野號先開了一炮。

炮彈沒有直接命中濟遠號,卻在艦舷不遠處炸開水柱。白柱落下來,甲板被打溼了一片。這不是警告射擊--吉野用的是實彈。

方伯謙的臉部肌肉抽動了一下。

"還擊!"

命令傳下去,濟遠號炮位開始動作。炮手奔跑、裝填、瞄準,甲板上響起鐵輪和炮架摩擦聲。炮手奔跑、裝填、瞄準,甲板上響起鐵輪和炮架摩擦聲。北洋水師訓練過這些動作,可訓練場上的動作與實戰不同。實戰裡每一聲炮響都會讓人意識到,下一發可能落在自己腳下。

濟遠號開炮後,廣乙也隨之應戰。

炮煙很快把海面弄髒。白霧、黑煙、煤氣、海水和火藥味混成一團。高升號遠遠看去,只能看到幾艘軍艦在煙裡時隱時現,像幾頭鐵獸互相咬住。

可咬合並不均等。

日艦速度、火炮射速和戰術位置都佔上風。濟遠號很快中彈,艦體震動,木屑和鐵片飛起。廣乙噸位更小,處境更險。它試圖機動,卻被炮火逼向淺水方向。艦上有人喊著損管,有人搬運傷員,有人往炮位送彈。

高升號上的清軍看見護航艦陷入戰鬥,原先靠英國旗撐出來的安穩終於塌了。

他們不是海軍。他們分不清艦隊戰術,只知道保護他們的船正在離開他們,或者被迫離開他們。商船沒有炮,甲板上的步槍打不到遠處軍艦,艙底那些彈藥箱此刻像笑話。

高惠悌命令保持航向。

他還在希望這是一場可以用規則解決的危機。英國旗在桅杆上,船是商船,他是英國船長,船上有歐洲船員,還有德國軍事顧問漢納根。只要日本軍艦按國際法行事,至少應該檢查、扣留、押送,而不是立刻開火。

海面上,浪速號脫離了對濟遠、廣乙的追擊,轉向高升號。

浪速號

東鄉平八郎站在浪速號艦橋上,望著前方那艘英國商船。

他已經收到命令,也明白這艘船意味著什麼。高升號不是普通商船,它載著清軍增援,目的地是牙山。景福宮已經被日軍控制,朝鮮新政府即將要求驅逐清軍;陸軍正準備南下,必須阻止清軍繼續增援。海上的這艘商船,連接著天津、牙山和成歡。

東鄉不是外交官。

可他知道,艦炮開火前,程序仍要做足。日本不能讓英國認為自己無故攻擊英國商船。只要能夠證明船上清軍拒絕服從,或船隻實際服務於敵對軍事行動,日本便有辯解空間。

"發信號。"他說。

信號旗升起。

命令高升號停船,隨浪速行動。

高惠悌很快回信。他表示自己是英國商船船長,受清政府租用運兵,願意接受檢查,但船上清軍不接受被俘或改航。

問題就在這裡。

船是英國船,貨是清國兵,命令來自清國,炮口來自日本。船長懂國際法,卻指揮不了七百多名武裝士兵;清軍士兵懂生死,卻不懂海戰法;日本艦長懂程序,卻已經被戰爭目標推到開火邊緣。

高升號甲板上,清軍軍官聽說日本要求改航,立刻炸開。

"去日本船上?那是投降!"

"不能去!"

"船長若敢聽日本人的,就先殺船長!"

高惠悌試圖解釋,歐洲船員也試圖勸阻。漢納根站出來,用中文和德語交替喊話,讓士兵冷靜。可冷靜在那一刻太奢侈。清軍士兵已經看見濟遠和廣乙被炮火逼退,也看見浪速號炮口正對著自己。他們只相信一件事:一旦跟著日本軍艦走,便是被俘,甚至被殺。

幾名士兵衝上駕駛臺,槍口指向船員。

高惠悌臉色鐵青。

他這時已經不再是掌控船隻的人,而是夾在軍隊和艦炮之間的人質。

時間一點點過去。

浪速號上的東鄉等待回信。四小時也好,更短也好,海面上的談判在烈日和炮煙裡拖成一種折磨。日軍信號不斷催促,要求歐洲船員轉移,要求高升號服從。高升號上的清軍則拒絕離船,拒絕降旗,拒絕被帶往日本軍艦。

最後,東鄉放下望遠鏡。

"準備開火。"

高升號

第一輪炮彈落下時,許多人還以為日本人只是威嚇。

海面上先炸開水柱,隨後炮彈擊中船體附近。木板震動,玻璃破裂,甲板上的清軍趴倒一片。有人喊別慌,有人喊開槍,有人向浪速號方向胡亂射擊。步槍子彈落不到日艦身上,只在海風裡消失。

真正命中很快到來。

炮彈撕開船板,碎片橫掃甲板。一個士兵正抱著米袋往艙口挪,被氣浪掀倒,半邊身子全是血。另一處木箱被炸開,裡面滾出鍋、衣物和散亂的子彈。船員試圖放救生艇,卻被驚慌的人群擠開。有人跳海,有人往底艙鑽,有人還在喊著不能投降。

高惠悌被歐洲船員拉著往一側躲。他回頭看見桅杆上的英國旗還在。

旗幟沒有被打落。

這讓場面顯得更加荒謬。國家的象徵還在風裡飄,船體卻已經在炮火中破裂。國際法沒有實體,無法站到甲板上替任何人擋住彈片。

漢納根試圖組織士兵離開最危險的艙口。他大聲喊,嗓子很快嘶啞。可清軍已經失去隊形。底艙進水後,下面的人往上湧,上面的人往海里跳。槍支、木板、行李、米袋和人體一起滾動。船開始傾斜。

有人抓住漢納根的袖子:"洋大人,救命!"

漢納根把那人推向一塊漂浮木板,又轉身去拉另一個被壓住的士兵。下一刻,船體猛地一震,他摔倒在甲板上,手掌被木刺扎穿。

浪速號繼續射擊。

高升號終於撐不住了。

海水從裂口灌進底艙,機器聲變得嘶啞,鍋爐艙傳來驚叫。船頭先低下去,船尾翹起,甲板上的人群像被無形的手往一側推。許多人不會游泳,抱著槍、箱子、繩索甚至彼此,一起掉進海里。

高惠悌跳水前最後看見的,是一名年輕清兵跪在甲板上,手裡還攥著一封溼透的家書。

隨後海水湧上來,蓋過了一切。

史料嵌入:豐島海戰與高升號事件摘要

> 時間:1894年7月25日。

>

> 地點:朝鮮牙山灣外、豐島附近海域。

>

> 清方艦船:濟遠、廣乙等護航或接應艦隻,另有英國商船高升號載運清軍援兵赴牙山。

>

> 日方艦船:吉野、浪速、秋津洲等第一游擊隊艦隻。

>

> 事件經過:日艦與清艦交戰後,浪速號攔截高升號,要求其停船並隨艦行動。高升號船長與歐洲船員願避免衝突,但船上清軍拒絕被帶走,局面失控。浪速號隨後開火,高升號沉沒,船上清軍傷亡慘重。

>

> 後果:豐島海戰成為中日未正式宣戰前的實際開戰節點;高升號事件引發英國輿論和國際法爭議,但未能阻止日本繼續擴大軍事行動。

海面

人落進海里以後,戰爭忽然變得很安靜。

不是沒有聲音,而是人的耳朵被海水、恐懼和炮聲震壞了。呼救聲被浪頭切碎,木板碰撞聲、槍支沉沒聲、鍋爐殘響和遠處軍艦機器聲混在一起,像一場大霧裡的夢。

有人抱住漂浮的艙板,有人扯住別人的衣領,結果兩個人一起往下沉。還有人把腰帶纏到木桶上,手指已經發白。英國船員在水裡喊同伴名字,清軍士兵聽不懂,只以為又有命令傳來。

浪速號放下小艇,救起部分歐洲船員,也救起少數清軍。遠處另有外國船隻後來救人。可對大多數落水者來說,救援太遠,海水太冷,時間太短。

高惠悌被拖上小艇時,嗆了許多水。他趴在艇底咳嗽,抬頭看見高升號最後一截船體沉入水中。英國旗已不見了,海面只剩下漂浮的木片、軍帽和油汙。

他不是第一次見死人。

但他第一次如此清楚地感覺到,一份合同可以怎樣把人送進戰爭中心,而籤合同的人此刻都不在海上。

漢納根也活了下來。

他被救起時,手掌還在流血,身上滿是煤灰和海水。他沒有立刻說話,只盯著海面。那裡還有清軍士兵在喊,有些喊的是娘,有些喊的是軍門,有些只是發出已經不像人聲的聲音。

他想起大沽碼頭上那些受潮的彈藥、混亂的名冊、軍官行李、含糊護航命令。

那些東西沒有消失。

它們只是換了一種形態,漂在海上。

濟遠號

濟遠號撤離時,艦上有人哭,有人罵,也有人沉默。

方伯謙站在艦橋上,臉色灰白。他會在戰報裡寫什麼,還沒有想好。海戰的真實過程很複雜,複雜到足以讓一個想逃避責任的人找到許多縫隙:日艦勢大,護航不利,保存軍艦,另圖後舉,英船自誤,敵艦無端。

還有一件事,他不會再提。

海戰中,濟遠號曾升起白旗,隨後又有人把日本海軍旗也掛了上去。這個動作沒能讓日艦停止炮擊--對方不認為這是投降姿態,反而當作欺騙行為繼續射擊。日方有目擊者把這一幕記了下來。

至於日後奏報裡如何寫,那是另外一回事。文字是最後一道防線。海上已經敗了,紙上不能再敗。可紙上的東西,有時比海面更經不起打撈。

廣乙受損更重,最終難以維持原定行動。操江也落入日方之手。豐島海面上的每一艘船,都將變成日後奏摺、戰報、報紙和傳聞裡的不同版本。

但對海上的死者來說,沒有版本。

他們只經歷了一件事:援兵還沒抵達牙山,便在海上被截斷。

東京 | 參謀本部

電報抵達東京時,已經是夜裡。

川上操六看完戰報,沒有立刻說話。作戰室裡幾名參謀等著他的反應。有人難掩興奮,認為這是聯合艦隊的開門勝利;也有人提醒,英國商船被擊沉,外務省會有麻煩。

川上把電報放到地圖上,手指按住牙山。

"麻煩由外務省處理。"他說,"軍事上,牙山清軍失去一批援兵。"

他用紅筆從漢城畫向成歡,再畫向牙山。

景福宮的槍聲已經把朝鮮政府推到日本手裡;豐島海面的炮聲則切斷了清軍的海上補給。兩聲槍炮相隔不過兩日,卻一聲打掉名義,一聲打斷援路。

"通知大島部。"川上說,"準備南下。"

參謀低頭記錄。

川上又看了一眼電報裡關於高升號的段落。英國、國際法、商船、俘虜、拒降,這些詞會讓外務省寫很多文件。可是文件寫得再多,也改變不了一個事實:清軍在朝鮮南部的處境,已經從困難變成危險。

作戰室裡燈火通明。

地圖上的牙山被紅筆圈住,像一處即將收緊的傷口。

天津 | 直隸總督衙門

消息傳到天津時,李鴻章手裡的茶已經涼了。

"高升號沉了。"

報信的幕僚聲音很低。

屋裡無人說話。電報處幕僚臉色發白,營務處的人低著頭,連呼吸都像怕驚動什麼。李鴻章接過電報,一行一行看下去。英船被擊,清軍死傷慘重,濟遠撤回,廣乙受損,操江被日方俘獲,詳情尚待查明。

他看完後,把電報放在案上。

"照會英國。"

這是他能立刻說出的第一句話。

"再電葉志超,嚴守牙山,不可輕出。"

這是第二句話。

第三句話,他沒有說出口。

第三句話是:已經晚了。

他曾希望英國旗能成為保險,希望日本不敢貿然攻擊外輪,希望護航艦能把援兵送到牙山,希望朝鮮問題還能在外交桌上拖一拖。現在,高升號的殘骸已經沉入海底,那些希望也一起沉下去了。

李鴻章站起身,走到牆上的海防圖前。

北洋經營多年,炮臺、軍艦、船塢、學堂、電報線,一處處標在圖上,像一個近代海防體系的外殼。可一場海上遭遇戰已經說明,外殼下面仍有太多空洞:情報不明,命令不一,護航不足,責任分散,對國際法和列強幹預的期待過重。

窗外傳來電報房的滴答聲。

那聲音從前讓他覺得快。

現在卻像遲到的腳步。

豐島海面的炮聲已經響過,大清還在追問究竟是誰先開火、誰該負責、英國會不會出面、日本是否越法。

戰爭不會等這些問題有答案。

它已經開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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