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有階級，人心沒有

城中村的舊樓裡永遠飄著一股潮濕的霉味，林舟蹲在發黴的木質書桌前，手指在鍵盤上敲得飛快，屏幕裡是平台標配的基礎版AI界面——那是他用半個月稿費換來的「笨AI」，核心功能被砍得七零八落，只能按固定模板拼湊甜寵文的套路。「霸總摟腰吻」「灰姑娘逆襲」，AI寫得流暢如流水線產品，就算林舟輸入「焦糖奶蓋鮮奶茶」的關鍵詞，機器也只會輸出「女主喝了一杯甜奶茶」的乾巴描述，算不出焦糖熬煮的三層風味：淺焙的焦香、中層的微苦、底層的蜜甜，更算不出奶蓋要厚達兩厘米、鮮奶選本地牧場的娟姗奶才有的綿密口感。讀者評論區裡，「套路老掉牙」的評論淹沒了零星幾句「有點人味」的肯定，可就是這幾句話，成了林舟熬過無數個深夜的理由。

他總是把自己的影子縫進故事裡。小說裡的男主從不是呼風喚雨的大佬，而是便利店的夜工學生，會在下雨天脫下外套給女主擋雨，自己濕透半邊肩膀；會記得女主愛喝焦糖奶蓋鮮奶茶，買的時候反覆囑咐店員：「焦糖要熬到掛壁，淺焙焦香打底，中層留點火烤的微苦，最後淋蜜甜的底味，奶蓋用娟姗奶打，厚兩厘米，別摻植脂末。」這些藏在字裡行間的溫柔，是笨AI永遠算不出的數據細節，也是林舟捨不得放棄的執念。他沒錢升級AI，只能靠自己的腦子，把那些被數據拋棄的「味覺層次與心意」，硬生生塞進機器設定的框架裡。

與城中村的陰暗形成鮮明對比的，是市中心寫字樓的頂層。陸明宇靠在真皮沙發上，聽著專屬AI的語音分析報告。這台耗資千萬打造的頂級AI，能扒遍全網幾億讀者的閱讀數據，把哲學「共生」母題拆解成讀者愛看的情節，將心理學「情緒補償」理論變成讓人上頭的爽點，甚至能精確分析出「焦糖味飲品在甜寵文出現的頻率為37.2%，奶蓋元素的讀者喜愛度達58.9%」。它能直接規劃出從小說到周邊的完整IP鏈，卻算不出焦糖熬煮時「冒小泡時撈出是淺香，大泡時是微苦」的火候差異。陸明宇從不用親自寫字，只需丟出一個指令，爆款就會自動誕生。他手下的幾十個簽約作者，個個用著平台升級版AI，寫出來的文字都帶著精確的「爆款基因」，讓他賺得盆滿缽滿。

在陸明宇的世界裡，一切都該被數據量化，包括愛情。直到某天深夜，他刷到了林舟那篇被算法埋在角落的甜寵文。沒有霸總，沒有逆襲，只有兩個普通人的相濡以沫：男主給女主買焦糖奶蓋鮮奶茶時，站在店鋪櫃台前盯著咖啡師熬焦糖，直到糖液掛壁呈現出淺金到深褐的三層色階，才放心接過杯子；女主喝的時候，先抿了一口厚奶蓋，再戳破奶蓋讓焦糖流進鮮奶裡，混著娟姗奶的綿密慢慢啜飲。沒有轟轟烈烈的劇情，卻讓陸明宇的手指停在了屏幕上。他讓頂級AI分析這篇文，機器冰冷的聲音回覆：「焦糖奶蓋細節佔比過多，脫離甜寵文主流節奏，數據表現平平，不符合爆款模型，建議刪減細節並加入霸總元素。」

可陸明宇偏生覺得，這篇文裡有什麼東西，是他的AI永遠算不出來的。

不久後，平台舉辦甜寵文大賽，冠軍能獲得陸明宇公司的簽約資源。林舟咬咬牙，把改了半年的稿子投了過去。那篇稿子早已脫離了笨AI的框架，裡面寫滿了焦糖奶蓋的層次、分喝奶茶時吸管相碰的輕響、奶蓋沾在女主嘴角時男主遞紙巾的溫柔，滿是普通人的溫柔與妥協，卻在賽事中連前三都沒進。但他的名字，卻出現在了陸明宇的「特別關注名單」裡。

陸明宇的辦公室落地窗外是繁華的都市景緻，他遞給林舟一份合同，語氣平淡：「簽約吧，我給你升級版AI，它能精確計算出每種焦糖風味的讀者接受度，保證你寫一篇火一篇。」合同上的條款卻像一盆冷水澆在林舟頭上——今後的所有內容，都要按照AI的數據調整，焦糖細節需控制在0.5%的篇幅內，不得隨意添加個人表達。林舟搖了搖頭：「謝謝陸總，我還是喜歡用我的笨AI寫字。」

這是第一個拒絕陸明宇的作者。他皺眉質問：「你知道多少人搶著要這個機會？用我的AI，你賺的錢能抵現在十年。」林舟笑了笑，指著屏幕上的笨AI：「陸總，你的AI能算出焦糖味的受歡迎度，能算出奶蓋的厚度數值，卻算不出寒風裡等一個人下班時，手裡攥著的焦糖奶蓋從熱乎到溫涼的溫度變化，算不出兩個人共用一根吸管分喝奶茶時，焦糖的微苦混著奶蓋的甜，撞在心口的那種溫暖。這些，不是數據能衡量的。」

陸明宇沉默了。他突然意識到，自己耗資千萬的AI永遠在強調「爽點」「虐點」「數據佔比」，卻從未提及「焦糖熬煮的火候」與「分喝奶茶的心意」。他靠機器碾壓了同行，卻忘了愛情最本質的東西，從來都不是套路與數據。

最後，陸明宇沒有強逼林舟簽約，反而給了他一個小說推薦位和直接對接編輯的機會：「我不確定你這條路能不能走通，但我想看看，不靠數據寫字的人，能走多遠。」

林舟依舊蹲在舊樓裡，用著那台笨AI寫字。可他的文字慢慢被越來越多的人看見，評論區裡不再是「套路老掉牙」，而是「好像真的喝到了那杯有層次的焦糖奶蓋」「這才是普通人愛情裡的甜」。他沒有一夜成為頂流，卻靠著那些被AI忽略的味覺細節與心意，在數據統治的世界裡，佔據了屬於自己的一席之地。

圈子裡的人都說陸明宇變了，他不再只看數據，反而會翻遍那些被算法埋沒的稿子。有人問起原因，他只輕聲說：「因為我發現，這個世界上最寶貴的東西，永遠是機器算不出來的心意與溫度。」

世人總以為AI是公平的，是縮小階層差距的工具。可只有身在其中的人才知道，AI從來就有階級：富人握著頂級AI，掌控遊戲規則，用數據定義一切；普通人只能拿著被砍斷核心功能的笨AI，在狹窄的縫隙裡掙扎。但總有人像林舟一樣，不願被數據馴服，不願丟掉自己的靈魂。

AI本該是連接彼此的橋，卻成了劃分階級的刀。富人攥著鋒利的刀刃，把創作變成精準的投機遊戲；普通人撿到的鈍刃，寫不出人心深處的溫柔層次。可即便如此，依舊有人蹲在發黴的書桌前，一字一句地修改那些被數據拋棄的溫暖——因為他們始終相信，AI可以有階級，可以算得出焦糖的層次數值，但人心裡的溫柔與心意，永遠沒有數據能定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