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戚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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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车这件小事

戚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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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到底,这个社会最不值钱的从来就是人而已

八九年前我在深圳做田野,对于一个没有经费的穷学生来说,巨型都市的通勤会带来让人肉疼的开销。那时候我每天去一家康复机构上班,9点开课之前到。我住在一个开发中的半飞地,公共交通不便,地图上和田野的机构之间不过指甲盖的距离,地铁却要转两次,起晚了就不得不打车。碰上下雨堵车,计价器经常跳到四五十,跳得我胆战心惊。有时和报道人一起参加活动,近一点到梅林、保税区,远一点到罗湖、龙岗、盐田,往返动辄就过百。想省钱就不能偷懒,唯有早早出门去转那几条不怎么便捷的地铁线。

差不多也是那个时候,滴滴收购了Uber中国业务,成为独大的打车平台。人们还没放弃路边拦招的习惯,但手机上都不知不觉装上了这个APP。被雨天困住的时候,你会感谢平台的出现。加些钱叫个专车,总好过回不了家。

最近又回到珠三角田野,发现网约车已经便宜得令人发指。去年年底在广州打了一单9.9,恍惚回到20年前。但这不是最夸张的。送我去机场的师傅说,他偶尔跑跨城单,有次从广州回深圳,点对点的顺风车只要50多,价格平过一张动车票。

没错。i人如我现在也会主动跟网约车师傅聊聊天。毕竟在我离开的这些年,他们亲眼见证、也亲身承受着这个地方的变化。过去大家把打网约车称为“叫滴滴”,网约车司机也经常简称为滴滴司机。这样的称呼已不准确,如今想干这一行,可签的平台已经太多。不只百度腾讯高德几大地图早早入局,五花八门的新平台也一直涌出来。新平台入场,打的往往是价格战,或走占领小地方的市场路线。几年前我妈的姐妹向她传授秘笈,说用微信小程序花小猪打车,比滴滴便宜。

今天打开打车软件,选项越来越眼花缭乱,对消费者来说,最能直观比较的就是价格。于是新入局的平台总看着行业标杆定价,“就比你便宜一毛钱”。这招对消费者管用,结果是把各个平台卷入低价竞争的游戏里。

所谓平台,现在也变成了一个套娃。消费者的APP使用习惯相对固定,掌握用户入口的就是那几家,他们从乘客那里接到单,再派给入驻的几十家运力平台,通过算法抢到单的平台可能刚好调不出车,于是再把抢到的这一单卖给其他平台。有的平台有了业务,有的平台卖了单,有的平台只靠派需求就能大比例抽成。只有落到司机身上的利润越来越低。

昨天去机场,30+打到一单轻享,我问师傅,这单你能赚多少?师傅说,可能20吧。

八九年前坐网约车,经常遇到司机师傅是拆迁户、盯大盘的股民。偶有投资失败的生意人,开口仍是楼市和教育,让人想塞住耳朵。现在跟师傅聊天,清一色的调子是:环境不好,揾食艰难。走上这一行不是因为疫情后破产就是被裁员。好多师傅年过四十,学历不高,有人边开网约车边找工作,也有人觉得普通职场再难挤进去,最实际的生计无非就是开网约车。

曾经遇到过师傅说开车是为了还债。前几年南下做生意,好巧不巧撞上疫情,赔到房子都抵押出去。当然,不是所有司机都欠朋友和银行的债,但所有司机都欠平台和租车公司的债。如今平台已经整合了这一行上下游的所有业务,今天想干网约车,平台上就可以一键租车。昨天送我去机场的师傅说,他租的这台SUV一个月4000租金,无论台风雷暴、出不出工、单量如何,每个月平台自动在他账上扣掉这些钱。虽然网约车合同短的可以只签三个月,但合同期满前退出,代价就是大笔的违约金。

这一行里,好多人并没有退出的选择。师傅认识一个邻居小伙子,才二十几岁,妈妈得了癌症,于是也干起网约车,想的是筹钱买药。小伙子不走运,为省钱签了一个只要1000租金的小平台。新手入行,被派到的全是“一口价”的单,根本没利润。没有利润也要干,你不跑,平台就不再给你派单。小伙子上个月跑了20天,赚了2400,前天在路上跟人剐蹭了,平台报了商业险,账户里一下被划掉2000,一个月算是白干。小伙子来找师傅哭诉。师傅叹口气,说这些年自己也不好,但也见不得人比自己更差。

平台化管理总给人便捷的假象,往往是入了局才能体会到处处是坑。师傅说,小伙子是新人,还玩不转这些平台的规则。如果是他遇到事故,宁可报交警,也不要报平台。深圳这样的路况,新手上路难免有事故,何况网约车司机为了多跑点单,常常一开工就是10个小时以上,疲劳驾驶是常态。

网约车司机的休息主要是利用充电时间。遇到不止一个师傅感慨,新能源铺的开,全靠网约车产业。一线城市的燃油车牌照越来越难拿,平台为了运力,只能全面拥抱新能源,成为这个产业最大的买家,也带动了充电桩这样的城市基建。师傅们对新能源也有诸多抱怨。刚上路那会儿充电桩难找,有时甚至得花停车费进小区充电。后来充电桩多起来,有师傅开始怀疑自己掉头发是不是充电桩造成的。然而师傅们最大的抱怨是充电期间不能跑单,不想消耗时间的话只能调整节奏,把吃饭小睡上厕所挤在这段时间一并解决。

好多司机师傅和我谈到“算法”。他们也知道自己在被什么支配,伏地魔的名字时常脱口而出。平台有算法,师傅们也有自己的算法。记得有天深夜在广州大学城打车回天河,一上车师傅就说我幸运,因为他平时不出(小谷围)岛,今天刚好有事要离开。我问他为什么平时不出岛,他说自己干网约车一年了,发现一出岛就只能接到钱少、长程、路况复杂的单,还经常空车回来,不划算。不如反其道而行,在岛上跑跑短途,路况简单熟悉,多少还能挣点。

这一行里干久了的人都清楚自己的处境。送我去机场的师傅有精辟总结,说网约车司机养活了平台,养活了租车公司,就是养活不了自己。我问他,那为什么还干。他说,光景好谁愿意干这个,要放在以前……他没继续说下去,沉吟了一会儿告诉我,你不干自然有其他人干,广深从来不缺司机,经济越差,干网约车的就越多,打车也就越便宜。

我想起有次遇到一个小伙子接单,说原来在珠海搞电子,疫情之后公司不行了,只能出来跑网约车,干了不到一个月就觉得又累又不赚钱,听说我是做研究的,就问我现在搞什么培训前景好。我说我也不知道,可能AI?小伙子叹了口气,说还是回老家吧。

送我去机场的那位师傅二十年前来深圳,说那会儿在这里开出租能买得起楼。现在楼价今非昔比,出租车也被网约车挤压得几乎失去生路,如同曾经的Uber。博士田野的时候,深圳在大力推动电车换新,绿车退场,满街跑的是换新的“深圳蓝”。今年再回来,蓝白色的出租车只能在机场火车站等等单。

网约车司机总说,出租车可以两个人倒班来开,一辆网约车要是没有私下协议,就只能签给一位司机。为了多赚钱,他们只能多接单,想要多接单,就只有多跑车。几乎所有的网约车司机都在疲劳驾驶,赔了2000的新手小伙是这样,认为自己玩转了平台规则的老师傅也是这样。平台的派单量、社会的运力和事故率同比上升。

师傅回忆起滴滴刚起家的时候,原本入驻Uber的司机纷纷转投这个新兴的国产平台。爱国嘛,支持国产嘛,师傅笑笑。我问他觉得为什么Uber在中国失败了,师傅不假思索,因为它对司机比较好嘛!我想起Rosenblat写的Uberland,说它制造了一种多么有毒的工作文化,心下苦笑。师傅又说起他们这些“个体户”孤身入局,什么保障都没有,国家应该管管。

其实国家要管了,网约车圈子里都在讨论。说今年要实行新规,连续干八小时就算疲劳驾驶,不让上路了。师傅猜测,以后说不定你们叫车没那么容易了。我问师傅,那你们可以休息一下了?师傅“切”了一声:我宁愿多开一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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