貧僧這輩子，全是白忙（第七章上）

萬魂爐的內部，是一個被生鐵、鐵銹與暗紅光影徹底統治的垂直深淵。

蘇白跨過那道不斷開合、如巨獸之口的赤紅裂口時，迎面撲來的不是想像中的灼熱烈火，而是一種足以凍碎靈魂的、帶著腐朽甜膩味的陰風。

爐膛內部的穹頂極高，高到讓所有的燈火都顯得渺小如豆。無數根粗如兒臂、長滿了倒刺的黑色鐵索從那虛無的黑暗中垂下，末端懸掛著一個個在風中不斷搖曳的鐵籠。

每一個鐵籠裡都蜷縮著一個半透明的人影。

他們已經失去了作為“人”的完整形態，有的只剩下一截殘破的肢體，有的只剩下一顆空洞的頭顱。他們既不哀嚎也不掙扎，只是麻木地張著佈滿裂紋的嘴，任由一縷縷淡金色的願力從他們的七竅中被那股陰風強行抽離。

這些願力在空中彙聚成一道道涓涓細流，最終匯入爐底那座正發出咕嘟聲響、不斷沸騰著的血肉熔池。熔池裡漂浮著無數灰白的粉末，那是被徹底榨幹後的眾生殘渣，它們在暗紅色的液體中浮沉，像是一場永不落幕的葬禮。

“這哪是煉藥……這是在磨碎整個人間，要把萬家燈火都熬成他秦家的一顆藥丸啊。”

吳期站在爐口邊緣，兩條腿抖得像是在暴風雨中的細竹。

他那雙在大鄴城黑市裡轉了大半輩子的市儈眼珠子，此刻第一次沒了貪婪的精光，只剩下極致的死灰。

他聞到了空氣中那種死人堆發酵後的甜腥，那種味道正順著他的毛孔鑽進骨頭，要把他那點可憐的生機也一併帶走。

他死死攥著蘇白的修羅袍，指甲在那暗紅色的布料上抓出一道道慘白的痕跡，仿佛只要鬆開這一角衣襟，他就會瞬間被這尊生鐵巨獸徹底吞噬。

念昭顏眼神複雜地看了一眼身旁還在發愣的秦清霜，悠悠地說道：“清霜，這就是你為之賣命的秦家，值嗎？”此時的秦清霜，大腦一片空白，顫抖的嘴唇已經白到極致，努力許久卻半個字也沒能說出口。

蘇白沒有回頭，他雙腳重重地踏在通往爐內那漆黑如碳、鋪滿了冷卻生鐵渣的廊橋之上。

“嚓、嚓……”

每一聲腳步都在這空曠寂靜的深淵裡激起一陣陣令人心悸的迴響。

修羅袍上的暗紅血線在這一刻瘋狂地躁動起來，它們像是嗅到了某種極其美味、卻又極其致命的餌料，紛紛從蘇白的肩膀處探出頭來，在空氣中如蛇般扭動。

蘇白能感覺到，這萬魂爐裡每一寸空氣都充滿了對他體內金血的渴求，那些垂下的鐵索甚至在隨著他的步伐而微微轉向。

他的視線已經被爐內蒸騰的、帶著金屬酸澀感的暗紅色毒霧糊住，唯有神識在那血肉熔池的中央，死死鎖定了那口白玉棺材。

他能感覺到，那棺材裡有什麼東西正在瘋狂地撞擊著他的識海，那種跨越了二十載時光的共鳴，讓他的劍心殘渣在胸腔裡劇烈地跳動，每跳動一下，都像是有一柄鏽鐵銼刀在他的心臟上狠狠刮過，帶出一大口溫熱且刺眼的暗金血液。

“蘇白，你本該是這一爐藥裡最珍貴的引子，卻偏偏要帶著這身反骨，逃了二十年。”

一個蒼老而沙啞的聲音，從那深不可測的熔池深處緩緩升起。那聲音不帶任何感情，厚重得如同一座正在崩塌的大山。

隨著聲音的響起，周圍那些搖曳的鐵籠齊齊定住，爐膛內的空氣瞬間變得比生鐵還要沉重，壓得蘇白的脊柱發出一陣陣令人牙酸的摩擦聲。

虛空一陣扭曲，一道由暗紅色煙霧凝聚而成的蒼老身影，在蘇白身前十丈處的半空中無聲顯現。

那身影穿著一襲繡著萬蟬伏虎紋路的紫金長袍，白髮如雪，淩亂地垂在肩頭。他的雙眼處沒有瞳孔，只有兩團正在劇烈跳動的、暗紫色的因果火焰。

秦家之主，秦蒼。

或者說，這只是他的一縷借爐火而生的意念化身。

“二十年前，我剜了你的劍心，將你的驕傲磨成粉末喂了這大鄴城的眾生。"

"如今你帶著這身從地獄裡討來的修羅皮回來，是想把剩下的這身賤骨頭，也送入我這萬魂爐裡，去全了你那點‘不撞南牆不回頭’的癡心嗎？”

蘇白停住了腳步。

他的右手生硬地按在那根橫貫深淵、上面長滿了暗紅色鐵銹的巨大鐵索上。他的拇指在那冰冷的鐵環上極其緩慢、生硬地摩擦著，指尖的老繭與鐵銹碰撞，發出一種令人不適的“哢嚓”聲。

那種足以封凍經脈的寒意順著指尖鑽進他的血管，卻被他體內此刻沸騰如漿的殺意瞬間燃成了一縷輕煙。

“秦蒼！”

蘇白猛地抬起頭，那張被黑煙半遮的臉上，露出一抹極其猙獰、由於痛苦而扭曲的笑意。

“老子這輩子確實白忙了一場。但這世道欠我的，老子得親手拿回來。你欠我的那把驚鴻劍，得用你秦家滿門的命格，來抵。”

“驚鴻？”

秦蒼冷哼一聲，那一雙暗紫色的眼火猛地炸裂開來，化作兩道實質般的威壓掃向蘇白。

“那把劍早就碎成了渣，化成了這世界長治久安的根基！你想要的執念，就在那口棺材裡。”

“去吧，去看看你親手造就的餘燼，看看她在那怨火裡熬了二十年，已經變成了什麼怪物，你還敢不敢握你的斷劍！”

“轟——！”

爐底的血肉熔池猛地炸起數丈高的血浪，無數斷肢殘臂在浪潮中翻湧。

那口被黑色鐵索層層纏繞的白玉棺材，在血浪氣息的衝擊下緩緩搖晃著升起。

棺蓋上的每一道鐵索都在此刻發出一陣陣如龍吟般的哀鳴，黑色的符文在鐵鍊上流轉，瘋狂地壓制著棺材內部那股即將衝破封印的暴戾。

蘇白感覺到懷裡那塊“燼”字帕子在這一刻徹底燃燒了起來。那種灼熱直接作用在他的靈魂之上，像是有一隻手，在強行翻開他那些已經長出新肉的舊傷。

“走……走啊！蘇白……別回頭！”

在那棺材裡，竟然傳出了一聲極其細微、卻精准地紮入蘇白靈魂深處的呼喚。

那是他夢裡聽過千萬遍的聲音，帶著那抹在大火中逐漸冷冽的殘香，帶著那份決絕到讓人心碎的淒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