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龍山國小》02

「阿弘，你今天中午要是再敢搶最後一隻麻油雞腿，我就把你綁在飛鼠號外面吹冷風！」小茹一邊解開安全帶，一邊對著剛踏出穿梭小纜車的阿弘揮舞著拳頭。

我們剛剛搭乘黃色穿梭小纜車抵達「炊煙食堂」，此時這裡已經熱鬧得像個菜市場。因為學校規定每輛小纜車限坐四人，全校一到六年級加上老師們，分成好幾批陸續降落在食堂月台。走廊上充斥著學生證刷卡「嗶、嗶」的聲音，以及鐵製車門開關的碰撞聲。

我們玉龍山國小的「炊煙食堂」是一個木造的圓形大建築，中央擺著一張由一整棵巨大檜木鋸開、磨平而成的長形大餐桌。這張桌子很大，大到足以讓我們全校十八個學生、四位老師，加上校長和老張叔，剛好全部圍坐在一起，一個位置也不多，一個位置也不少。

「小胖，高麗菜要吃完！不准偷偷塞給妞妞！」坐在桌子最上首的陳校長，一邊舀著湯，一邊隔著大半張桌子對一年級的小胖喊道。

小胖此時嘴裡正塞著半個紅豆麵包，那是他早上爬山時沒吃完的。聽到校長點名，他嚇得脖子一縮，委屈地看著盤子裡那堆綠油油的高山高麗菜。

在這裡吃飯就是這樣，因為全校只有十八個學生，每個年級三個人，大家比親兄弟姊妹還要熟悉。今天誰挑食、誰多吃了一碗飯、誰在爬山時跌倒哭過，只要一上餐桌，根本沒有任何秘密藏得住。廚房的阿姨們都是山下部落的媽媽，她們太清楚我們每個人的胃口了，每道菜的分量都算得剛剛好，絕對不容許浪費。

「宇軒，下午的第一節課是『山林實踐』吧？」阿弘一邊大口嚼著山豬肉炒大蒜，一邊含糊不清地問我。

「對啊，林老師昨天不是說了，今天要帶我們去巡視『二號線路』的落石防護網。」我回答。

聽到「二號線路」，原本在大口喝著麻油雞湯的小茹突然停下了動作，眉頭微微皺了起來：「今天霧這麼大，去二號線路不會太危險嗎？老張叔早上不是說，昨晚的大雨讓後山那邊有些土石不太穩定？」

我們口中的「二號線路」，是學校裡地勢最險峻、也最少啟用的一條纜車軌道。它連接的是「空中總站」與山坡最陡峭、幾乎呈現九十度垂直的「黑熊懸崖」。那裡平常是高年級進行攀岩與地質觀察的特殊教室，而那裡的落石防護網，是保護下方穿梭纜車鋼索不受山上碎石撞擊的重要屏障。

「放心啦，林老師會跟著我們，而且老張叔中午前不是已經坐專用維修車去檢查過了嗎？」阿弘不以為意地擺擺手，伸手又想去拿盤子裡最後一塊肉，結果被小茹用筷子狠狠「敲」了一下手背。

午餐過後，天空果然如我早上預測的那樣，開始淅淅瀝瀝地下起了高山特有的細雨。這種雨並不濃烈，但夾雜著從山谷下不斷湧上來的濃霧，讓整個校園的能見度瞬間降到了三公尺以內。原本隱約可見的「飛瀑體育場」和「巨岩教學區」此時完全消失在白茫茫的虛空之中，只剩下幾條粗壯的鋼索延伸進濃霧裡，彷彿通往未知的世界。

「高年級的三位大將，集合囉！」林老師穿著那身亮橘色的防水登山裝，手裡拿著三條厚重的安全攀登吊帶和安全帽，在食堂月台對著我們招手。

我們一個年級只有三個人，這意味著每當有這種高難度的山林課時，我們三個六年級生都必須全體出動，沒有人可以偷懶當旁觀者。

我們穿上雨衣，扣緊安全吊帶，跟著林老師走上了前往二號線路的專用月台。這裡停靠的不是平常那種有鋼化玻璃防風罩的彩色小纜車，而是一輛通體由黑色鋼管焊接而成、四周完全鏤空的「工作工程車」。這種車沒有座位，中間只有一根粗大的固定鋼柱，四邊是防滑的鐵網地板，站在上面可以直接感受到山風從腳底下灌上來。

工作纜車一次也只能載四個人，我們三個加上林老師，剛好將車廂塞滿。

「老張，出發了！速度放慢一點！」林老師對著對講機喊道。

對講機那頭傳來老張叔「收到」的沙沙聲，隨後，我們腳下的鐵網地板猛地一震。喀啦、喀啦，工作車緩緩駛離了月台，一頭撞進了冰冷刺骨的雨霧之中。

當車廂完全懸空的那一刻，儘管我們已經在這座學校讀了六年，心跳還是忍不住漏了一拍。沒有了玻璃窗的阻隔，高空的冷雨直接劈頭蓋臉地砸在我們的安全帽上，發出「啪啪啪」的脆響。腳底下的鐵網空隙裡，什麼也看不見，只有無盡的白霧和隱隱約約傳來的、比平常更加劇烈的瀑布轟鳴聲。

「大家手一定要抓緊安全扶手，安全扣環隨時扣在中央鋼柱上！」林老師一邊大聲喊著，聲音差點被風聲掩蓋，「今天我們的任務很簡單，確認黑熊懸崖下方的防護網沒有被昨晚的落石砸穿。如果有碎石，我們要合力把它們清乾淨，避免影響到下午放學的大纜車運行。」

大約行駛了五分鐘，工作車在一面巨大的、黑漆漆的岩壁前緩緩停了下來。這裡就是黑熊懸崖。這面岩壁因為常年受到雨水沖刷，呈現出一種近乎墨黑色的頁岩質地，上面掛滿了苔蘚與地衣。在岩壁的上方，覆蓋著一層由粗鋼絲編織而成的巨大防護網，像是捕魚的網子一樣，牢牢地罩住那些可能鬆動的石塊。

「宇軒，你和阿弘負責左側的扣環檢查；小茹，妳跟著我，我們看右側的排水槽。」林老師敏捷地一步跨上了懸崖邊緣的窄小木棧道，將身上的安全扣鎖在山壁的鋼索上。

我和阿弘也依序跳下工作車。高山上的岩壁在雨水的澆淋下變得無比濕滑，踩在上面必須極其小心。我們拉著防護網的鋼絲，一點一點地往上攀爬。雨水順著安全帽的邊緣流進脖子裡，冰得我打了個冷顫。

「宇軒，你看這裡。」阿弘指著防護網的左上方。

在那裡，有一塊大約像卡車輪胎一樣大的巨石，正死死地卡在鋼絲網的夾縫中。鋼絲網因為承受了巨大的重量，已經被拉扯得有些變形，發出「吱、吱」的緊繃聲響。這塊石頭的位置非常尷尬，剛好懸在我們下午放學要搭乘的「總站大纜車」鋼索正上方。如果此時鋼絲網斷裂，石頭砸下去，後果不堪設想。

「老師！這邊有一塊大落石卡住了！網子快撐不住了！」我立刻轉頭對著濃霧中的林老師大喊。

林老師聽到我的喊聲，臉色一變，立刻帶著小茹踩著濕滑的岩石橫移了過來。他用手電筒照了照那塊巨石與鋼絲網的連接點，眉頭鎖得更深了。

「昨晚的雨比想像中還要大，這塊頁岩已經風化了，而且後面還卡了很多碎泥沙。」林老師用手推了推石頭，石頭微微晃動了一下，帶落了一陣細碎的石屑，順著絕壁掉進了看不見底的深谷中。

「老師，如果不現在把它弄掉，下午大纜車載低年級下山時，萬一風大一吹，網子斷了怎麼辦？」小茹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語氣裡充滿了焦慮。

全校就只有十八個學生，每個人搭哪一班大纜車、幾點幾分會經過這片懸崖下方，我們每個人天天都看在眼裡。一年級的妞妞、小胖，他們才剛習慣搭纜車，要是這塊石頭砸下來……

「我們必須在下午三點放學前，手動把這塊石頭推下深谷。」林老師果斷地做出決定，他從工作車上拿下了一根粗重的撬棍，「阿弘、宇軒，你們兩個過來幫我，我們用撬棍找支點。小茹，妳回工作車上，用對講機通知總站的老張，讓他隨時注意這條線路的鋼索張力，如果發生大坍方，要立刻切斷所有纜車的電源！」

「好！」小茹沒有絲毫猶豫，轉身跨回工作車，抓起對講機開始高喊。

我和阿弘則接過林老師遞過來的備用鐵桿。三個人頂著冰冷的風雨，腳踩在寬度不到三十公分的濕滑岩縫中，將鐵桿的尖端死死地卡在巨石與山壁之間的縫隙裡。

「聽我的口令，一、二、三，一起用力！」林老師大喊。

「一、二、三——！啊——！」

我和阿弘使出了吃奶的力氣，全身的肌肉繃得發酸，腳下的防滑靴在岩石上摩擦出刺耳的聲音。巨石發出一聲沉悶的「摩擦聲」，往外移動了幾公分，但隨即又死死地卡在了另一根鋼絲上。

高山上的氧氣本來就比平地稀薄，加上我們剛才實打實地爬了兩個小時的山，此時高強度的體力消耗讓我的心臟像打鼓一樣狂跳，嘴裡泛起一股淡淡的鐵鏽味。

「不行！網子卡得太死了！」阿弘一邊大口喘氣一邊喊。

「再試一次！為了下午下山的安全，絕對不能放棄！」我咬著牙，雙手因為用力過度而劇烈顫抖。我想到了妞妞早上吃野草莓時的笑臉，想到了小胖拉著我的制服衣角叫我「宇軒哥哥」的樣子。我們全校一個年級就只有三個人，我們六年級是這座學校最大的哥哥姐姐，如果我們不保護他們，還有誰能保護他們？

「再來！一、二、三——用力！」林老師的吼聲伴隨著山風。

這一次，我們三個人彷彿心有靈犀一般，在同一個瞬間將所有的力量集中在鐵桿上。

只聽見「嘣」的一聲巨響，那是一根粗壯的鋼絲因為承受不住巨力而斷裂的聲音。緊接著，那塊卡車輪胎大的巨石終於失去了平衡，在鋼絲網上翻滾了一下，徹底脫離了黑熊懸崖的束縛。

「成功了！快閃開！」林老師一把拉住我和阿弘，將我們死死地按在山壁的安全凹槽裡。

那塊巨石擦著我們的木棧道邊緣，帶著一陣狂暴的呼嘯聲，直直地墜入了下方的濃霧深處。過了很久很久，山谷底下才隱隱約約傳來一聲沉悶的「轟隆」巨響——它終於落到了谷底的溪流中。

我們三個人毫無形象地癱坐在濕滑的木棧道上，任由雨水拍打在臉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阿弘看著我，我看著阿弘，突然，我們兩個人同時放聲大笑起來，笑聲在黑熊懸崖的暴風雨中顯得無比嘹亮。

「老張！老張！落石已經排除了！重複一遍，落石已經排除！」小茹興奮的聲音從對講機裡傳出來，伴隨著那頭老張叔哈哈大笑的沙沙聲。

林老師笑著拍了拍我和阿弘的安全帽：「表現得很好，六年級的兩位大將。你們今天上了一堂最棒的山林實踐課。」

當我們搭乘工作車回到空中總站時，已經是下午兩點四十分了。身上的雨衣早就分不清是雨水還是汗水，但當我們走進總站大廳，看到一、二年級的三個小傢伙正圍在校長辦公室門口，一邊吃著點心一邊無憂無慮地玩著黏土時，我和阿弘對視了一眼，所有的疲憊在這一刻煙消雲散。

「宇軒哥哥！你看我捏的飛鼠號纜車！」小胖看到我，興奮地跑過來，高高舉起手裡那個歪歪扭扭的綠色黏土塊。

「嗯，捏得超棒的，跟真的一樣。」我蹲下身，輕輕捏了捏他那張紅撲撲的胖臉，笑著說。

三點整，放學的鐘聲準時敲響。

天公作美，此時肆虐了整個下午的雨勢終於漸漸停了，原本厚重的濃霧也開始在山風的吹拂下緩緩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