超越“20世纪朝鲜”:从“乐观结构主义”看中国的“数字朝鲜 2.0”
2018年,随着修宪取消了国家主席任期限制,一个原本只在政治观察圈和智库内部高频使用的词汇——“朝鲜化”,开始强势进入公众视野。多年来,国内外的观察家们倾向于用一种“乐观的结构主义”视角来看待这一进程。他们断言:中国拥有庞大的经济体量、世界上最复杂的工业体系、以及十亿级的网民,这种复杂性构成了天然的“刹车片”,使得中国不可能、也不愿意退回到那个面黄肌瘦、靠配给制过日子的“20世纪朝鲜 1.0”。
然而,这种观点存在一个致命的盲点:它默认了执政核心与民众一样追求“经济繁荣”,且认为体制会被自己构建的复杂性所“绑架”。但如果我们将视角切换到权力核心——这个将“政治安全”置于“经济效率”之上的绝对主体——我们会发现,复杂经济、数字技术和网状权力,不仅不是阻碍,反而成为了“朝鲜化”的催化剂。中国正在演变的,并非贫弱的旧朝鲜,而是一个封闭固化、技术赋能的“数字朝鲜 2.0”。
经济与市场的倒果为因:痛苦是“催化剂”而非“刹车片”
原观点认为,当经济体量达到一定规模,资本外逃和汇率波动会形成“市场自发惩罚机制”,逼迫体制妥协。例如,如果强行切断联系,支撑十几亿人的复杂产业链会崩溃。
但在权力的资产负债表中,市场的痛苦反馈往往被视为一种“去私有化”的成功。对于一个将政权存续视为最高目标的体制而言,民营资本的缩水、独立经济力量的削弱,客观上清除了体制最大的竞争对手。历史经验表明,威权体制在面临“政权存续”与“经济繁荣”的单选题时,永远会选择牺牲经济。
这种逻辑更接近于弗里德里希·哈耶克在《通往奴役之路》中的核心观点,即“经济自由与政治自由同步增长或同步减少”。当资本外逃时,体制不仅不会为了挽留资本而放松管制,反而会利用资本稀缺的机会,通过行政命令将资源重新配给——也就是“国进民退”。
日本战前的历史提供了一个极佳的借鉴。诸多的近现代史研究指出,当1927年的金融恐慌和随后的全球经济大萧条冲击日本时,当1927年的金融恐慌和随后的全球经济大萧条冲击日本时,军部和官僚体系并没有选择向财阀妥协以换取经济复苏,反而利用危机扩大了“国家总动员”。他们发现,经济越是不景气,越是需要国家力量来统筹资源、开拓市场(如侵华战争)。因此,经济下行并没有让日本退回议会民主的温和轨道,反而加速了其滑向战时独裁。
对于中国而言,经济下行、房地产泡沫破裂以及就业困难,恰恰是向“战时体制”过渡的完美借口。体制不需要经济永远繁荣,它只需要通过配给制、通胀或定向注资,将痛苦转嫁给底层,从而实现对剩余资源的绝对垄断。资本外逃,在当局看来,只是“肥水不流外人田”,是新一轮国有化扩张的前奏。
权力结构的囚徒困境:非对称打击下的“蜘蛛网”
在政治权力的结构上,一种常见的误判是认为中国的官僚网络是一个“铁板一块”的利益共同体。这种观点认为,由于地方政府、央企、权贵家族之间盘根错节,清洗任何一环都会动摇整个系统的根基,因此权力核心会有所顾忌。
然而,网状结构中的各个利益节点并非铁板一块,它们之间普遍存在博弈论中的“囚徒困境”。正如美国著名的当代中国史专家莫里斯·迈斯纳在《毛泽东的中国及其后》中分析的,中共的权力结构从来不是依靠“契约”,而是依靠“垂直的恐怖”和“横向的猜忌”。
在特务政治和高强度反腐的高压下,节点之间很难达成集体协作。例如,某省的地方长官与某央企的负责人,或者不同派系的家族之间,往往互相掌握着对方的软肋。在强力清洗面前,节点的最优策略不是“集体反抗核心”,而是“互相揭发、争相表忠心”。
在这种非对称打击下,核心权力不需要击碎整张网,只需像打地鼠一样精准打击关键节点(如张又侠等军方大佬),就能让整张网因恐惧而颤抖。
此外,关于官员的“不作为”(躺平),原观点认为这会导致系统瘫痪并倒逼民主化。但这低估了集权体制的韧性。官僚体系的不作为,在短期内确实会降低治理效率,但它引发的后果是体制引入更激进的“指令式管理”和“军事化考核”。当常规科层制失效时,权力会通过设立“临时指挥部”、“专项小组”来绕过官僚系统,直接对基层进行原子化的强推。正如苏联后期官僚体系的僵化最终导致了勃列日涅夫的“停滞”,但并未催生民主,反而催生了更为僵化的指令式控制。
绩效合同的“单方面解释权”:从“经济繁荣”到“总体战生存”
原观点最深刻的地方在于指出了中共“绩效合同”的困境:由于缺乏“白头山血统”那样的传统合法性,中共只能依靠“经济发展”和“民族复兴”来证明自己。当经济成绩单无法交付时,合法性就会崩溃。
但这一论证忽略了一个事实:合同的标的是可以被执政者单方面重新定义的。
执政者握有对“绩效”的笔。当“让老百姓过得更好”(经济合法性)无法兑现时,体制完全可以制造或激化外部矛盾(如中美对抗、台海危机),将叙事彻底转化为“总体战生存”。此时,绩效的考核标准就从“GDP增长率”瞬间退化为“有没有被外敌消灭”。
朝鲜正是利用这种逻辑完成了从“经济绩效”向“政治宗教”的转化。在朝鲜的官方叙事中,由于美帝国主义的包围和核打击的威胁,朝鲜人民必须忍受贫困。这种“准战争状态”的外部敌对叙事,使得民众对低生活水平产生了某种“神圣的忍耐”。
中国正在复刻这一路径。从“战狼外交”到“百年未有之大变局”,体制不断提醒民众:外面的世界充满敌意,只有坚持目前的路线,才能避免“亡党亡国”。在这种逻辑下,芯片造不出来不是罪过,是因为被“卡脖子”;老百姓没钱花不是罪过,是为了“大国崛起”付出的代价。通过不断修改绩效合同的条款,体制成功地将“经济合法性”伪装成了更具动员力的“生存合法性”。
数字化治理的“技术两面性”:从“被绑架”到“数字极权赋能”
原观点认为,现代治理依赖海量真实数据(财政、医疗、电网等),信息基础设施的开放性绑架了国家,使其无法退回低信息的朝鲜模式。这存在一个“非黑即白”的陷阱。
中国不需要退回“低信息粗放治理”,而是走向一种“数字集权治理”。
传统的极权体制(如斯大林时期的苏联或朝鲜)依赖于庞大的特务网络和人力情报,因为机器无法准确判断谁在说真话。但技术改变了这一点。中国不要求对公众开放自由的信息流,只需要维持“对上的单向数据流”。
数字人民币(CBDC):这不仅仅是支付工具,它赋予了国家追踪每一笔资金流向的能力。相比现金的匿名性,数字人民币可以实现对特定人群(如异见人士、限制高消费人员)的“定向冻结”。
大数据与人脸识别:从新疆的社区网格化管理到城市的“天网”系统,个体在物理空间的存在被完全数字化。
算法控制:算法决定了你看到什么新闻、买什么商品、甚至和谁结婚。
这种技术不仅没有削弱控制力,反而赋予了体制超越传统朝鲜的“原子化锁定”能力。正如米歇尔·福柯在《规训与惩罚》中提出的“全景敞视监狱”(Panopticon),现代数字技术让权力变成了“无处不在但不可见”的神。民众在享受数字便利的同时,实际上是将自己的所有行为数据(生产资料)无偿献给了权力核心。技术不再是勒紧权力的绳索,而是变成了权力手中的鞭子。
结论:历史的从未有过与未来的永恒常态
综上所述,原视频中的“朝鲜化”定义存在词源学上的狭隘。它把“朝鲜化”理解为贫穷、落后和低科技。但如果我们将“朝鲜化”重新定义为“社会结构的闭环固化”、“私人空间的彻底剥夺”、“意识形态的绝对垄断”以及“总体战动员体制的确立”,那么“数字朝鲜 2.0”的轮廓便清晰可见。
在这个升级版的新极权中:
经济上:国有资本垄断战略资源,民营资本在夹缝中生存并不断纳税供养体制。
权力上:通过囚徒困境和数字监控,实现了对官僚体系和社会的原子化控制。
合法性上:利用外部敌人的威胁,将“生存”作为唯一的道德高地,屏蔽了内部的绩效问责。
技术上:利用大数据和人工智能,实现了比20世纪朝鲜更为精准的“流控”与“锁国”。
在这个系统中,普通人面临的危机并不是瞬间降临的暴力崩溃——那太浪费了——而是这种“高科技、低生活、强动员”的新常态将永恒持续。人们在不断的妥协、算计和自我麻木中,失去了作为现代人的尊严,失去了对美好生活的定义权,最终成为了庞大数字利维坦中一颗沉默且被精准计算的齿轮。
这,才是“朝鲜化”在中国最可能的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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