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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于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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烟花(十一)

小于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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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终于就要走向毁灭,可是毁灭并不是一蹴而就的。很多时候我们会为毁灭寻找一个肇事者,仿佛因为某个人、某件事,一切便无法遏制地摧枯拉朽般倒塌。但真正的肇事者却置身事外,仿佛这世间的一切痛苦都与他们无关,他们云淡风轻地俯视着人间悲苦,仿佛上帝在欣赏自己搜肠刮肚编造出来的佶屈聱牙的悲剧。可是当悲剧如雪花般轻柔地飘落在这人世,却只能勾引出深夜里一声又一声撕心裂肺的嚎叫……

接赵磊出狱那天正好是小年夜,田颖的伤还没全好,左眼用纱布包着,从耳后到肩膀仍有一大片淤青。于是她把头发放下来,戴上墨镜,拿着一束白色康乃馨和杨科长亲自送来的经营许可证,催促甜馨赶紧收拾一下出门接爸爸出狱。

但是赵甜馨不愿意原谅父亲,因为父亲摔死了小白。田颖说,现在经营许可证拿回来了,咱家也可以正常做生意了。再等疫情过去,等“禁烟花令”结束,咱家情况好转了,让你爸再给你买一只猫,买一只最贵的,你不是一直想养那种叫什么,布偶吗?让你爸给你买布偶到时候。甜馨只是摇头,不肯和田颖一起出门。“你看我被你爸打成这样我都原谅你爸了,你不过就失去了一只猫,又没什么大的损失。猫可以再买的呀,花鸟市场那么多畜生,等情况好转了你想养什么都可以。你要原谅你爸。家里还是不能没有男人,不能没有个顶梁柱。最近发生了这么多事,你爸也是一时情绪失控了,你要理解他作为男人的压力。人生么,起起伏伏的,咱已经熬过最低谷了,后面肯定就慢慢好转了。不要总在一个点上纠结,知道不。”

尽管田颖说了好多道理,但赵甜馨一个字也听不进去。她满脑子都是小白:小白蹭着她的腿撒娇,小白进食时发出喵呜喵呜的可爱的声音,小白在反弹几次后撞到茶几倒地不起,翻着白眼,嘴角流出淤黑的血。不,只要一想到那一幕,她就无法原谅父亲。所以她就是不肯出门,田颖见时间不多,懒得费那许多口舌,生拉硬拽愣是把她拽出了门。

厚重的铁门打开,田颖看到了他,仿佛被削了一圈,脸颊都凹了进去。但赵磊并没有在意有没有人来接他,只是抬头望向刺眼的太阳。

“看哪呢?”田颖拍了拍他,他看看田颖,仿佛在打量一个陌生人,终是什么也不说,又看向太阳。

“想看太阳就戴个墨镜看,别把眼睛晒瞎咯。”说着,她把自己的墨镜摘下来给赵磊戴上。赵磊这才注意到她蒙着纱布的左眼,似是心疼,又似是不关心地说道,“那天打疼了吧?”

“嗐,算了,都过去了。从前种种我也有很多不好,这几天在家我也有反思。好像是我做的太过火了才会把你逼到那个点上,对不起呀。有个好消息要告诉你,杨科长帮我们把经营许可证搞回来了,我们现在可以正常营业了。这一年疫情,估计家家户户死的人不少,到时候清明节应该可以小赚一笔。我把直播账号注销了,以后也不整那些歪门邪道,咱就关起门来把咱的小店经营好。甜馨你以后也别在外面惹是生非的,尤其别惹那个杨硕,知道不?”甜馨躲在母亲身后,一直不肯正眼看赵磊。

“对不起,甜馨,摔死了你的猫。”赵磊弯下腰试图向女儿道歉,却被她躲开了。

“你爸都跟你道歉了,就别纠结了哈。宠物店那么多猫,但你就这一个爸爸。别再生爸爸的气了哈。”不管田颖怎么说,甜馨就是不肯开口说一个字。

回了家后,赵磊仿佛变了一个人,田颖让他干嘛他就干嘛。甜馨也不说话,也不抵抗,对于任何指令都言听计从,父女俩就像声音系统坏掉了的机器人一样。田颖是希望生活里能出现一些和谐,但现在这和谐出现得似乎有些诡异,诡异得让人不安。她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做,只能把一切交给时间吧,时间会给所有问题答案的。

除夕夜前一天,赵磊突然说,今天我来做饭吧。换了往常她一定会冷嘲热讽地来一句:“哟,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尽管心底浮现出的第一个句子仍是这个,但是今天她努力把这句话咽了下去。她打算从现在开始,尽量做一个让丈夫信得过的好太太。所以在赵磊沉沦了这么多天后,见他终于对生活重提了一些兴致,便赶忙鼓励他:“好呀!期待你做一桌大餐!”说着,还挤出一个甜甜的笑容,尽管赵磊仍是回避与她对上眼神。

那天赵磊在厨房忙活了一上午,做了红烧猪蹄、四喜丸子、糖醋鲤鱼和玉米排骨汤。四喜丸子旁边用一圈青菜围着,看着格外可口。“你可别说,你爸平时懒得做饭,一出手都是做大菜,要我说你别卖烟花了,改行开饭店得了。”说笑着,田颖舀起一块丸子给了赵甜馨,又给赵磊舀了一颗,最后才给自己舀。俩人还没动筷,为了活跃气氛,她先咬了一口,一时被烫得说不出话,久久,才一边咀嚼一边口齿不清地说:“哇,你爸做的,绝了。现在就做这一桌好吃的明天除夕夜吃啥?”经不住母亲一顿夸,再加上一上午没吃东西确实有些饿,所以尽管仍有些抵触父亲做的饭,赵甜馨还是尝了一口。没有母亲说的那么夸张,但确实味道不错,除了有些说不上来的奇怪的苦味,整体还是非常鲜嫩爽滑的。见母女俩都吃了,赵磊才不紧不慢地咬了一口,然后点点头,说:“今天火候倒是刚刚好。”

“你爸会做饭,平时就是懒得做。今年年夜饭你来做吧,正好我爸一直说想吃葱爆海参,我做不好这道菜,就交给你了。”田颖笑嘻嘻说着,又把筷子伸向了别的菜,然后做出一副吃到人间极品的表情来。赵磊没有应答,只是猛地灌了一口酒,然后夹起一大块鱼肉送到嘴里,一家人终于是放开了吃起来。

酒喝了小半瓶,桌上的菜也吃完了大半,赵磊忽然煞有其事地敲了敲杯子站了起来,母女俩不知道他这又是要整哪一出。只看他像半座山一样摇摇晃晃地立在那,他把酒杯转向赵甜馨,努力将眼睛睁开,“甜馨,你肯原谅爸爸吗?”赵甜馨没有说话,他便自顾自说下去,“也是。算了,我也不奢求你的原谅了。恨吧,好歹你也体验过了成人世界是什么样的,遗憾应该也会少一点。”

“喝醉了吧?在说什么呢你?喝醉了就去休息,我扶你进屋?”田颖隐隐感觉到一丝不安,第六感让她很害怕接下来可能会发生的事,尽管她并不知道会发生什么。赵磊一把甩开田颖想扶住他的双手,一下没站稳,杯中的酒也洒了些出来,但这并不妨碍他接着说下去:

“我念书的时候,老师总说这个世界是虚构的。那时候我想不明白,为什么我能闻到花香、感到疼痛,这个世界却还可能是虚构的呢?可是渐渐长大,我越来越有种这世界不真实的感受。世间种种不过水月镜花,我也似乎只是被困在因果涟漪里的一小段余波。被关押的这十五天,我每天都在看书,其实也不是很看得懂,很多字甚至都忘了,我就边查字典边看。我看到书上说,这世间的物质是不生不灭的,也就是说,千万亿年前,构成我身体的这些原子就存在了,它们从宇宙的四面八方游荡而来,最终在这个地方,组合成了如此无用的我。它们本可以不用这么做,它们可以继续在这个宇宙里自由地游荡,飘到什么星云里面去,组成让其他人叹为观止的波澜壮阔,但它们没有。我觉得它们好蠢。人类是一种多么不自由的动物啊,所有人都在做着相似的事,为了碎银几两蝇营狗苟,勇敢些的,想用蚍蜉撼树的力量和造物主叫板,可结果呢,最后都要归为虚无,我们又会变回在宇宙里漫无目的飘荡的原子。我觉得人类最大、最愚蠢的执念,就是拼了命地想留下些什么,于是繁衍后代,在石头上刻字,或者往宇宙里发射飞船。可是人类终会灭绝,石头会被风化,地球会毁灭,太阳系也会,宇宙最后会回归成一个奇点。到时候能留下什么?所以人类到底在追求什么?八十亿人其实都在做着同一件事,那么多不同的原子最后构成了八十亿个同频共振的大脑,太愚蠢了吧。你们说,是不是很愚蠢?”

赵甜馨没听懂父亲想说什么,她只知道肚子突然传来一阵剧烈的绞痛,她捂着肚子,整个人像煮熟的虾一样蜷缩起来。她望向母亲,母亲也和她一样捂着肚子整个人蜷缩在了一起,窝进椅子里。父亲似乎也有点站不住了,他扶着桌子,突然一口血吐在了狼藉的杯盘上。

“对不起,我只是,希望我们都能解脱……”说着,赵磊强忍剧痛,从兜里掏出一盒火柴,拿出一根,点燃。这时田颖才注意到地上不知什么时候早铺好了一根长长的引线。她想拉着甜馨逃出去,但疼痛让她无法动弹。望着火苗迅速蹿向存放烟花的仓库,她惊恐地睁大了双眼,难以置信地摇着头。

但一切似乎都来不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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