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岩坪Mesa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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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西乡村教堂的百年启示

岩坪Mesa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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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旦缺乏有效的制度约束,没有限制的人就会本能地去测试行为的边界,直到碰壁为止。山西霍州乡村里这座不起眼的教堂,恰恰站在这两股力量碰撞的焦点上——它因碰撞而生,也记录了碰撞留下的全部痕迹。

霍州·南杜壁村

自驾一路向南,霍州不过是途经时才在地图上看到的名字。

它夹在临汾和晋中之间,山西中部一个县级市,GDP刚过百亿,在省内排不到前面,算是一个名气不大的县级市而已。旅游名片上它也没有太多存在感。历史上它有过一些名头——隋置霍山郡,唐代改霍邑,因霍山得名——但对今天的大多数人来说,它就是高速公路上的一个出口名字。

在霍州市区看了国家级文物保护单位霍州鼓楼,又去了不远处的祝圣寺——梁思成和林徽因首次考察山西古建时曾到访过的元明古刹,曾因为看到它"至为奇特"的一面坡顶结构而"极高兴",但如今这座闹市中不起眼的寺庙却杂草丛生,新增两座突兀的水泥钟鼓楼。霍州署除了古朴的大堂外新增了不少千篇一律的仿古院落,成为一片气势恢弘的A级景区。不甚唏嘘之时,无意中了解到霍州东南方向的山村里有一些清末的天主教乡村教堂,决定改路线去探访。

天主教进入山西的时间比大多数省份要早。明朝万历年间(1620年),意大利传教士金尼阁就沿着汾河谷地进入山西,在绛州(今新绛)建立了山西第一个天主教堂。此后的三百年里,尽管经历过清廷的禁教期,天主教在山西乡村的传播从未真正断绝。山高皇帝远的地理格局,使得这些外来宗教在偏远村落找到了生长的土壤。晋南一带,教区网络沿着汾河、沁河等河谷蔓延,形成了密集的乡村信仰聚落。到了清末,山西已是华北天主教传播的重镇,教民遍布大小村庄。

南杜壁村,就是这个网络中的一个普通的节点,就像周边的其他村庄一样。

车拐进霍州东南方向的低矮山丘时,雨开始啪嗒啪嗒下了起来。汽车的空调里吹来带着扬灰土气的味道,窗外黄土崖壁被雨水浸成深褐色,贴着车窗两侧掠过。南杜壁村不大,放在山西任何一片盆地与山脉交界形成的山地里都毫不起眼。但就在这条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山村里,矗立着一座一百二十年前的哥特式天主教堂。两座钟楼青砖砌成,从农家院落间冒出来,突兀、沉默,又带着某种不容忽视的存在感。它不在任何旅游攻略里,不是国家也不是省市重点文保单位,甚至算不上一个"景点"。1900年义和团运动之后,荷兰柯神父利用庚子赔款来到这里,历时五年、耗资白银两万两,于1905年建成了这座中西合璧的乡村教堂。

说它是"乡村教堂"是准确的。它不大,占地不过十来亩,和那些声名显赫的城市大教堂没法比。但它的"小"恰恰是一种优势——正因为它小,因为它地处偏远,因为被遗忘过,它才没有被过度修缮、没有变成景区、没有为游客改造。那些炮弹的残痕还在墙上,那些被白涂料覆盖的壁画还在穹顶下,那些砖头填补的屋顶破洞还在漏着天光。

它不像一个文物,更像一个现场。在中式门楼冲着院子里喊了两声"有人吗",只有回音从院子里荡出来。这座被锁在黄土山沟里的哥特建筑,本身就是一段被锁住的历史。而钥匙,在一百二十年前那场席卷北中国的风暴里。

1900年

1900年的夏天,同样在这片土地上,是另一番光景。

义和团以"扶清灭洋"为口号,从山东、直隶一路蔓延到山西,迅速演变为一场席卷华北的民粹风暴。山西成了教案最惨烈的省份——约一百五十名西方传教士和数万名中国本土教民被杀害。如何评价义和团运动是一个很大的话题,这里不展开,但可以确定的是:它起初带有民族意识觉醒的成分,随着事态失控,最终走向了无序和极端。在山西,很多无辜的人在这场风暴中受到波及——尽管他们身上带着某种意义上的"西方色彩",但本质上都是无辜的生命。

这背后的原因并不难理解。甲午战败后,列强掀起瓜分中国的狂潮,传教士凭借条约特权深入内地,地方官员在处理民教纠纷时往往偏袒教方。与此同时,黄河决口、大旱、农民破产、运河船工失业——天灾人祸叠加在一起,底层民众的愤怒像一口烧开了的锅,盖子压不住了。

当一个群体的愤怒长期得不到制度化的出口,压抑到一定程度,边界就会被冲垮。

鸦片战争的失利

但另一边,传教士们也并非单纯带着福音而来。凭借两次鸦片战争后签订的条约,他们获得了在中国内地传教、置产、受地方官保护的特权。这些权利有些写在了纸面上,有些则是在条约的荫庇下自行延伸出来的——干预地方司法、包庇教民、以文化优越者的姿态行事。育婴堂的丑闻、干预地方司法的案例、文化傲慢的姿态——这些在史料中也有迹可循。在缺乏有效外部监督和制度制约的环境下,这个群体同样在试探边界,同样有人越过了它。

两边都做了可查证的失格的事情。当然,我们不是历史的亲历者,这些信息很难做出准确的评判。但一段历史如果只能告诉我们"这一方是好的,那一方是坏的",那它多半是被简化过的。真正有价值的历史认知,往往来自那些无法被简化的部分。

一座乡村教堂的百年

南杜壁村的这座教堂就是在这样的碰撞中诞生的。

1901年《辛丑条约》签订,清政府赔偿列强白银四亿五千万两,分三十九年还清,本息合计约九亿八千万两。这个数字本身就是一种标注——当时中国人口约四亿五千万,相当于每个中国人赔一两银子。各国以"重建教堂"的名义从中划出了相当一部分赔款。荷兰人柯神父带着这笔钱,来到霍州一个叫南杜壁的小村子,用五年时间、两万两白银,建起了这座教堂。说这是"原汤化原食"也不为过——义和团运动引发的赔款,最终变成了教堂的砖石,又立在了教案最惨烈的土地上。

辛丑条约及庚子款历史文档

但事情又不那么简单。

庚子赔款同样也在促成另一些事物的生长。美国退款创办了清华学堂(后来的清华大学),英国退款支持了山西大学堂西学专斋,法国退款支持了里昂中法大学和北京中法大学(后者核心后并入北京理工大学)。英国和美国的庚款还共同支持了国立中央大学核心学科——理工、农业、医学等核心分脉演变为今天的东南大学、河海大学、西北工业大学、南京农业大学、南京师范大学等多所高校;其他被支持的学校还包括南开大学的理科和经济学科、北京大学的理科、协和医学院,不胜枚举。这笔钱首先是榨干了中国当时未来三十年的核心关税,这一点是不幸的。但从结果来看,这笔带有悲情色彩的资金反而成为了中国教育现代化进程中一笔稳定而优质的资金,历经各类历史事件而影响较少,持续而稳定。

屈辱与进步、掠夺与建设、压迫与启蒙——它们纠缠在一起,分不开。

教堂本身也是如此。它的建造者们做了一些具有普世价值的好事:柯神父为村民修建了水池,从霍山修渠引水,解决了整个村的吃水难题——太岳山腹地的清泉,流进了黄土高原上的村庄;教堂附设的保育会是二十六孔砖砌窑洞组成的孤儿院,救养弃婴和残疾人员;后来的修女在村里开办诊所,服务当地百姓。但与此同时,这个建筑群的存在本身就是不平等条约的产物。可能每个来到南杜壁的人,都会感受到这种悖论。历史很少给出干净的答案,它总是把善与恶浇筑在同一座建筑里,让人难以简单地说一声好或坏。

教堂建成后的一百二十年,是这片土地上最动荡的一百二十年。

抗日战争的炮火打到了这个山村。1941年,八路军一个团路过南杜壁,驻扎在教堂内。鹿神父力排众议挽留保护了八路军,日军得知后用大炮轰炸了教堂。如今墙壁上还留着弹片砸出的坑痕,几十年过去,仍触目惊心。

南杜壁教堂的历史印记

1953年,政府兴办学校但资金匮乏,校长陈德亮与神父商议,将教堂借用为校舍,成立了第四高级中学。弥撒声被琅琅书声取代——十字架底下,孩子们念着课本里的文章。1981年,宗教政策落实,教堂重新回到教友手中。2012年,冯小刚的电影《一九四二》在这里取景——逃荒的人群从教堂前走过,一座诞生于不平等的建筑,一百二十年之后,成了记录另一场苦难的布景。

到了今天,这座教堂依旧在使用中。我绕着教堂走了一圈,屋顶有些地方破了洞,用砖头简易地填补着,后面的小院完全荒废了,杂草丛生。但每个周日外村的教友会过来做礼拜,乡民说"村里人结婚的时候有时候就在这个教堂里头"。教堂门口五星红旗高高挂着,里面的墙上贴着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的贴画。村里不少人家门口都有相关的信仰痕迹,挂着"主赐安康"的门贴。对本地人来说,信仰不过是和一日三餐一样平常的东西,一个能排解忧虑的渠道而已,没有城里人想得那么复杂,更不像网络上的"战狼",动辄将其归咎于"文化入侵"或"洋人遗毒"。真正的文化自信,应该是更兼容并包、坦然面对这些多元的存在吧。

边界的启示

傍晚时分,暮色从高窗透进来,柔和地落在二十四根石柱之间。柱础是八边形的须弥座,中式底座托着哥特式的拱券——中西之间的融合在这里不是刻意的设计,而是一种自然而然的结果。就像这个村子本身:黄褐色的砖墙旁边立着哥特尖顶,五星红旗和"主赐安康"同时在风中飘着。我们安静地坐着,没有言语。门外是细雨声,眼前是褪色的穹顶和被覆盖的壁画,整个空间有一种沉淀了一百二十年的安静。两个闯入者,却被这份庄重接纳了——放下了一些复杂,感受到了一份真挚。

教堂里的村民

回看这段历史,一个健康的社会需要边界。极端的民粹主义会冲垮一切边界,不分青红皂白地毁灭,把不同等同于敌人;而另一极,没有约束的外部力量同样会侵蚀边界,以文明或进步的名义,行支配之实。两者都拒绝多元,都向往单边的压倒。孔子说"过犹不及",两端走到极致,便与另一端没什么区别了。一旦缺乏有效的制度约束,没有限制的人就会本能地去测试行为的边界,直到碰壁为止。这座不起眼的乡村教堂,恰恰站在这两股力量碰撞的焦点上——它因碰撞而生,也记录了碰撞留下的全部痕迹。

暮色散尽,拿钥匙的乡民在门外催促,锁链声在空旷的院落里激起一阵回音。那段近在眼前却早已模糊的历史其实没有走远——它就嵌在墙壁上的弹痕里,刻在门额上的青砖里,也飘在与"主赐安康"并行的旗帜里。它不需要浮夸的"我在南杜壁等你",也不需要宏大的叙事编排,沉默地立在黄土崖壁之间,继续作为一个小人物,见证着这个充满未知的大时代。

作者:Garry@岩坪Mesas

原文发布于:岩坪Mesas(mesas.c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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