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尾
我慢慢走入叢林，等待狐狸來臨或者意識離開。
當我嘅羽毛由淡黃變成淺啡嘅時候，雞農將我同姐姐、妹妹放入紙皮箱。雖然話係姐姐妹妹，其實我哋係同一日破殼而出。我哋喺箱入面嘅黑暗中郁都唔郁，因為我哋實在咩都睇唔到。
當我哋再見到光嘅時候，我見到有一個女仔眼仔碌碌咁望實我哋。佢身邊企住一個男人同埋一個女人。一片大草地，草地盡頭有一排高矮唔同綠綠紅紅嘅樹。女仔好興奮咁捉住男人同埋女人隻手係咁搖，求佢哋俾佢抱吓我同姐姐妹妹。女人終於點頭，女仔第一個抱起嘅就係我，我俾佢抱實，想郁都郁唔到。女仔好仔細咁觀察我，佢摸吓我個紅冠，我想避開佢但佢捉得我好緊，我想拍動對翼但無咩可能。佢又用佢溫暖嘅手指頭翻動我嘅羽毛，然後好雀躍咁同個男人話︰「你睇吓，爹哋。佢啲羽毛有啲白色有啲啡色㗎。佢條尾嘅羽毛全部白色。不如叫佢做白尾。」就咁，我就叫做白尾。我姐姐叫做大膽，因為佢永遠係打頭陣嗰一個，雞籠度閘門一開，佢第一個飛出去。我妹妹叫醜醜。唔係佢醜樣，只係因為佢哋覺得佢怕醜。
不過，我哋嘅名字，只有嗰個女仔先記得。
每一個早晨，女人走嚟放糧放水，佢都會叫一聲︰「雞，早晨。」當佢打開鐵籠嘅閘門，我哋就會急步行出去，然後展開翅膀，低飛幾米。女仔第一次見到我哋飛行時，大喊︰「嘩！原來雞係識飛㗎。」
每一個黃昏，男人走嚟叫我哋返入雞屋，佢會大叫︰「雞，你哋喺邊？」我哋就會應聲由草叢跑返去，男人見到我哋向我哋走近，我哋就即刻伏低身。男人開步走，我哋緊隨。佢將一把白米撒到鐵籠裏面，我哋跑入去啄食，然後男人關上閘門。
有時，朝早，女仔會過嚟同我哋打招呼。有好幾次佢想拎走我哋嘅雞蛋，但係醜醜坐實喺啲蛋上面，死都唔肯走。女仔想拎都拎唔到。其實醜醜喺度孵蛋，雖然雞蛋無受精，醜醜只不過係聽從身體嘅呼喊。無論醜醜坐幾耐，雞蛋點都唔會孵出雞仔。
曾經，呢家人喺花園小石屋牆縫間發現一個鳥巢，有知更鳥來回往返。女仔同女人好幾日經常走到鳥巢察看。知更鳥見狀，將雛鳥推出巢外。我同大膽、醜醜立即爭相要將跌落泥地上嘅兩隻雛鳥吞噬。雛鳥味美，我哋繼續喺巢下徘徊。果然，無幾耐，有一小肉團由鳥巢墜落。醜醜撲前叼走未成型嘅雛鳥，女仔大喊。女人將佢帶返入屋。之後，小石屋牆縫間再無傳出吱吱吱嘅雀鳥聲。
草地大，望似無盡，走到草地盡頭嘅叢林，我哋發現喺樹腳同樹腳之間有縫隙，踩過根領，我哋走到去一片更大嘅草地。草地上無其他建築物，只有野草野花隨風搖曳。每一日都係一個循環。日常運作大致相同。大草地嘅盡頭係一個鐵欄，我哋試過穿過鐵欄嘅破洞想去更大嘅叢林，但係走出鐵欄就係一片柏油路，有鐵車跑得比獵豹更快，似乎，我哋只可以留喺我哋嘅草地上。
大膽終於無再返屋企。
當日天氣太好，我哋留喺草地上嘅時間好長。草叢下，我哋掘咗一個啱啱夠我哋坐低嘅半圓，用沙石清洗羽毛之後半睡。之後到處啄食，捉飛蟲拉蚯蚓。天開始暗落嚟，男人女人女仔都無出現撒一把米。我同醜醜跟隨自己身體嘅本能記憶喺日落時分爬上鐵籠內嘅樓梯返回雞屋。雞屋嘅自動門徐徐關閉，門縫透入嚟嘅光越嚟越少。迷糊中，我聽到大膽走入雞籠，企喺雞屋外樓梯上啼叫。
到自動門打開嘅時候，日光已經猛烈照到我哋嘅頭頂。雞籠嘅鐵閘門無關，我同醜醜走到小草地外嘅大草地，穿過鐵欄嘅破洞，有車飛過，幾片雞毛飄到空中。最後，喺馬路旁嘅草地上，我哋發現一根又一根嘅雞毛，空氣中留有大膽驚`慌飛跑求存同狐狸殺捕嘅氣味。我哋哀傷啼叫，女人聞聲跑到嚟呢一邊嘅大草地，執起一條大膽留低嘅羽毛。過咗一陣，男人大叫︰「雞！」我哋聞聲跑到雞籠入面，男人撒一把米之後，我哋就被關入雞籠內。
諗起大膽同埋佢留低嘅一地雞毛，我同醜醜就放聲嗚叫。雞籠裏面，我哋走動嘅空間唔多，女人如常放糧放水，男人如常撒米，只係我哋被韞住喺鐵籠裏面，日子開始過得好無聊。唔知隔咗幾耐，我哋以往嘅日常終於可以重複。
我一日一日過日子，我開始唔可以再每一日生一隻蛋。有時隔日，之後演變成隔一個禮拜，最後我就再無生過任何雞蛋。我嘅羽毛掉落，感覺身體越嚟越輕，食物對我嘅吸引力越嚟越細。我已經好耐無見過個女仔，最後一次見到佢，佢頭上掛住一個巨大頭飾，頭飾兩邊有個圓型海綿，冚住佢兩隻耳仔，我聽到有聲音喺佢耳洞傳出，男人女人同女仔講嘢女仔完全聽唔到。有新雞加入我同醜醜，醜醜起初對新加入嘅年輕母雞充滿敵意，用鳥喙起勢攻擊，而我只能夠靜靜坐喺角落頭。後來醜醜要帶新雞去大草地，我眼睛半開半閉，步履蹣跚跟隨。當日我好唔容易趷吓趷吓先行到返雞屋休息。
本能話俾我知，時候到喇。初夏，我決定無論幾辛苦都好，我都要穿過嗰啲樹腳嗰啲長草嗰啲野花，或者我可以走過柏油路。係喇，柏油路嘅另一頭，會唔會有更闊大嘅草地？我用盡力氣，身體歪歪斜斜一步一步向前行。我好攰喇。我走到馬路前一堆枯葉雜草堆上。男人平常打理花園，連根拔起野草執起枯葉就會將佢哋堆喺呢度。以前我同大膽醜醜好鍾意用腳爪抓開堆積物覓食。你知唔知道？雞嘅祖先係恐龍。我鑽入草堆中，合上眼睛。四圍已經一片墨黑。
初稿︰2025年5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