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父親
我的祖父是韶關的私家醫生,父親秉承父業,畢業於上海國民黨陸軍醫院。
從醫生做到醫務主任,最後做到院長。家裡幾個櫃子全是他的書,部分是英文
的;父親還有很多英文筆記。小時候我常在醫院裡倘佯,綠樹成陰,玉蘭花飄
香,是我心目中的天堂。我立志要成為父親那樣有學識的人。
中學畢業時,學校號召上山下鄉 “接受貧下中農的再教育。”所有畢業生
無一倖免。奔赴最窮最苦的山區和貧困地區,開始了勞動鍛鍊。
首先是搶收稻子,七月酷暑,戶外溫度高達四十度。我們頭頂烈日,腳踩泥
濘的水稻田,全副武裝:戴草帽,穿長袖衣、長褲。太陽沒有出來就揮汗如雨
地割稻子。半天下來,腰酸背痛,疲憊不堪。因為蚊蟲叮咬,加上水田裡瘴
氣,幾天過後,手上還會長瘡,有時甚至會潰爛,苦不堪言。記得有一次割稻
失手,傷了自己的左手,血流不止。一起幹活的木匠師傅在田埂上扯了幾片植
物葉子,要我用嘴嚼碎,然後將葉子、唾液塗在受傷的手指上,撕了一塊布條
包起來。本來艱辛的勞作已經令人頭暈目眩了,習慣了西醫消毒再消毒的我,
還要無可奈何地接受這“吐口水”的治療,差一點昏倒在田裡。最後,我還是
咬咬牙,繼續去收割稻子。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剛收了水稻。傾盆大雨從天而降,田裡一片汪洋,
溝渠滿溢,而且河堤有可能奔塌。隊裡建議大家把重要的東西都搬去山上或
者堤壩上。雨越下越大,伸手不見五指。忽然外面一陣喧鬧聲,接著就是洶湧
澎湃的水聲。“決堤了!大水來了!” 無情的大水席捲了一切。房屋倒塌的轟
隆聲、失去家園農民痛徹心扉的哭喊聲⋯⋯不絕於耳,波濤洶湧的濁水滾滾流
過。水上飄著鍋、碗、瓢、盆、雞、鴨、鵝,還有豬和牛。立在孤獨的堤壩
上,我心一片淒涼。
18歲的青春年華是我人生的低谷,跌跌撞撞地走過了坎坷,見盡人間的悲
苦。與中國最底層的農民一起為生存掙扎,是我最大的不幸。但,那也是我一
生最大的幸運!將我鑄成一把磨得鋒利且隨時準備出鞘的劍,為我今後的人生
披荊斬棘。
幾年之後終於有機會進了工廠,人生跨越了一大步。我開始去夜校讀書,
後來進了教師進修學院學習英文,當了英文教師。
移民香港後,白天做老人院的姑娘,晚上複習功課,考取教師資格證書;
接著又修讀了翻譯的學士學位,在不同的學校任教。
一路走來,我有些遺憾,沒有機會做一個像父親一樣的醫生。可我選擇了
自己熱愛的工作,我也是幸運的。
父親是我永遠的燈塔和榜樣。我一輩子追著父親,不停地讀書啊讀書,可是
父親總是在前方,似乎永遠也追不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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