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只是部落性愛記錄

酉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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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改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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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腿山】讀後感

確定Apyang也會來港交流後,我在line上私訊他,拜托他人肉帶一本剛寫完的小說集給我。時隔一年又能藉著他的文字在支亞干部落裡暢遊,很幸福。

2024年10月,因為工作項目的安排我參訪了幾個台灣的社區,在花蓮停留了最多日子,其中一個上午跟著Apyang在支亞干部落裡走路,吃飯,聽他講部落的故事,甚至路過他的家門口。走在那條背後是山的路上,他回頭看著我們說:【我非常愛這裡】。那份真摯令我忍不住好奇問:【你是一直在這裡,還是離開了又回來?】

臨走前我翻閱了幾頁放在展覽架上的書,那是他之前出版的散文集,忍不住買下,想透過他的文字窺探這個部落究竟是什麼神奇的地方,讓人坦然地對生長之地開口說【愛】。

看最後一篇時我淚流不止。在他的文字裡,他愛的部落當然不會是天堂,甚至讓他花更多的力氣去拉扯。在原生家庭面前大出櫃,跳脫出gaya的約束,簡直是比去一個陌生地方參與遊行要困難一百倍的事情。於是Apyang讓我頻繁想到自己的家鄉,那個坐落在中國中部的小城,被迫出櫃後我媽流著眼淚對我說:【你不要讓我身邊的人知道】。於是我逃得遠遠的,只偶爾回去休息一陣,扮演一個乖巧的順直女,決口不再提我的身份認同。

Apyang的書裡總是提到Gaya這個詞,注釋裡寫:【Gaya是文化,宇宙觀,生活規范,禁忌,群體】。新的小說集裡有一篇直接命名:【疲軟的gaya】,在引言中他說這篇是拿自我做文章。小說裡Yawas是一個從台北回到部落的同志,但主角卻更像是在寫Yawas的父親,一個沒有學會上山打獵的部落男性,知道孩子是gay後,他脫口而出的其中一句和我媽對我說的話呼應:【我到底怎麼養出這樣的小孩】。父親開始懷疑是否由自己對山林的不熟悉開始就已經是在違背gaya,從而延續到下一代身上。

小說的好處是寫作者哪怕是在拿自己開刀,讀起來也會當做虛擬的故事。這是Yawas還是Apyang沒有所謂,焦點反而放在了父親的疲軟和不知所措。寫作者也仿佛在嘗試療愈自己和他人尚未愈合的傷口,那些傷人的話像一條激流勇進的河流橫亙在講述者和接受者之間,我們要如何跨越而不會再次受傷呢?還好有文字,這些話仍會被誠實地記錄,但有足夠的空間嘗試追溯河流的源頭。

在引言中Apyang也提到其中一篇運用劇場想象,前台後台之間是酷兒身份的展露或掩蓋。我在看許多篇時都感受到這種前後台的張力。在Goffman的劇場理論中人在日常生活中也會像身處劇場,前台和後台的區分和轉換是必然存在的。

有時部落是前台,跨性別者回到部落要拆掉假奶,【無法再次漂亮,卻符合這個部落做工人該有的模樣】;台北是釋放魅力的後台,逛情趣用品店或在夜店裡變身【小愛】陪酒賺小費。

有人回來,也有人離開。有時部落是後台,書名同名的短篇小說【大腿山】裡Kimi在台北的漢人社區裡生活,扮演孫太太,乖巧,聽話,好看,就足夠了。在前台的Kimi是沒有靈魂的,【她感覺自己是外皮堅硬的黑板樹】,老孫的陰莖【夜夜化身莽撞斧頭往身上砍】,【砍斷後發出惡心屍臭味】;還像木柵市場,像景美溪,像山羌肉。回到部落才可以釋放所有的情慾,山羌回魂,樹木重新發芽,和年少的玩伴在玉米地裡,癡想著就這樣躺一輩子。

這篇牽涉到的議題又是如此龐大,外省人跟著國軍來台,所有家人都沒有跟來;部落傳說裡有許多女孩被外銷出去變新娘,那是一個【更好的】歸宿。作者沒有對這樣的歷史背景直接發問,而轉用粗暴的性愛歷程書寫背後的痛苦。外省人與原住民,性慾之間不對等的碰撞,這是大家總扭過頭裝作沒發生的,沒法開口說的個人經驗。

當然也有前台和後台的界線被拎起的部分,拿自己大做文章時不再掩飾自己的任何身份,是家中像女生的男生,是大喊要結婚的同志。哪怕掀起驚濤駭浪的衝突也要試一試。

拿到書的時候Apyang說這本很大膽,不好意思講太多。我看的時候卻覺得他描寫的性愛是如此平常又自然,這本來就是人類每天都會做的事,為什麼大家總覺得這是髒東西!在原住民部落如此,漢人社會也一樣,性總是被繞開。想起來長這麼大,爸媽至今也從未和我討論過性愛這個話題。

照舊要Apyang簽名給我,他寫:謝謝你牽起我們和你們的關係。我也要謝謝他,讓我對支亞干部落對了幾分親密,讓我學習如何和Gaya玩遊戲。那樣的山和溪水見過一次就不想再忘記,要在Apyang的文字裡流連多幾次。也謝謝Apyang打開【性】這個禁忌的匣子,反復書寫性少數的故事。他的文字好像不只是單純想記錄或介紹自己生活的部落,而是:我摸索著來,要給之後的人開闢更多的小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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