數位時代的僑生經驗：在臺緬甸僑生的社群媒體使用與身份建構
一、緒論與核心問題意識
隨著現代科技的快速發展，網路早已成為不可或缺的人群互動管道，社群媒體更給與每個人創造新身分的機會，讓人們能展示不同於線下的互動方式。加上能夠跨越時空限制與地理疆界的特性，線上的社交活動不僅可以作為實體人際關係的延伸，更讓使用者得以建立比實體社交更廣泛且多元的社會網絡。故而數位身分已逐漸成為個人自我表述、形塑形象與展現文化認同的重要媒介，甚至出現透過生產數位內容、經營社群的新興職業。
本研究小組過往曾進行緬甸僑生民族誌研究之經驗，本次則改以社群媒體作為研究場域，聚焦緬甸僑生在跨國移動生活脈絡下，如何善用社群媒體公共性，進行身分展演與表達對社會議題的見解；在個人帳號經營過程中，是否又會因應人脈關係與社會情境，調整與緬甸親友和臺灣友人的互動方式。期待透過研究，進一步理解緬甸僑生經驗與社會認知之間的互動關係。
二、研究方法與田野歷程
在進行數篇文獻回顧並確定研究方向後，本研究小組決定從三個領域依序收集資訊並調查分析。一為參與觀察與非正式訪談，二為分析網路民族誌，三為線上問卷調查，最後綜整得出結論。
首先本小組成員針對報導人珍蝶進行參與觀察與非正式訪談，藉由對話記錄與田野筆記分析，理解其如何利用社群媒體傳達個人政治立場與調整自我呈現方式。再者，小組討論決定將Instagram作為實踐數位民族誌研究的主要場域，分別以國立政治大學緬甸同學會、報導人珍蝶與報導人敏敏的個人帳號中的貼文與影音內容進行編碼，進一步分析其語言使用、內容類型與呈現意義，以及社群中自我形象的建構策略。此階段研究成果，有助於研究小組對於緬甸僑生的網路使用建立基礎性了解，以作為問卷題目設計方向。最後，透過問卷調查蒐集更多樣本，研究小組得以確認數位民族誌收穫為特定緬甸僑生使用策略，或在整個社群中具有共性，亦能看見緬甸僑生社群的多元表述與面貌。
三、研究成果
1.參與觀察與非正式訪談
（1）以拍照姿勢展現的政治實踐
當報導人珍蝶帶領教會朋友走覽緬甸街後，友人提出欲拍攝大合照的請求。他們似乎將拍照手勢作為以一種能快速辨識並展現緬甸文化的符碼，因此詢問珍蝶是否有「比較緬甸的手勢」，當下珍蝶以具備反抗緬甸軍政府意味的三指禮手勢回應。出於對照片可能上傳社群媒體並引人注目的擔心，本小組成員當下立刻阻止，並最終決定採用較安全舉無政治意涵的「愛心手勢」。事後反思，這種外人以「保護」為名的舉動，無意間其實壓抑了報導人自由表述政治立場的權利。對許多緬甸年輕人而言，將自己的政治立場透過日常紀錄展現於網路平台，正是一善用社群媒體公共性傳達日常認 同的習慣。
（2）與台灣有別的社群媒體定位
在與報導人珍蝶及小組成員討論抖音使用習慣時，本小組成員恩美提到，對許多臺灣年輕人而言，抖音除了是娛樂平台，也因其中國背景而被賦予親中的政治意涵，成為表達與判斷他人政治立場的依據。然而，珍蝶對此感到相當陌生，並表示在緬甸並不存在類似的社會認知。
此外，小組成員恩美也和珍蝶分享臺灣網路文化中的「蝦妹」一詞，並提及其經常被用來形容透過抖音拍攝舞蹈或使用特定濾鏡的年輕女性。珍蝶亦表示自己並不知曉。而一旁的教會朋友則表示「你是緬甸人，大家不會這樣看你」，讓我們察覺這句話語揭露臺灣社會對不同群體採取差異化觀看的方式，並反思數位公共空間中的分類從來並非中性的過程，而是持續反映著特定文化價值、社會規範與權力關係。當不同國籍、族群與文化背景的人共同進入同一個網路場域時，原本被視為理所當然的標籤與分類邏輯，也因此更容易暴露出其背後隱含的文化預設與社會權力結構。
（3）根據觀看者調整的發布內容
針對限時動態的使用情形，報導人表示不只會用來記錄當下生活，發布時更需要同時考慮各方閱覽者的心情。比如想發表在臺灣快樂生活的限時動態時，便需要考慮到在緬甸的家人正因為外婆過世而情緒低落，進而不轉發相關動態。
這種現象讓研究小組發現，觀看群體其實極大程度的影響了個人在社群媒體中的發文行為，同樣的發布內容，從不同人、時間、地點來觀看，都可能出現不同的含意。因此每一次撰寫及發布，都需使用者再三斟酌複雜的人際狀態和他人心情。而對跨國來臺的緬甸僑生而言，存在多國觀看者的社群媒體需要不斷調整呈現方式，才能在所有觀看群體中保持理想自身形象。
2.分析網路民族誌
（1）珍蝶
珍蝶來臺已是第四年，具有華人和景頗族的背景，先是在國立臺灣師範大學僑生先修部（以下簡稱僑生先修部）進行為期二年的學習，目前為國立臺北商業大學企業管理學系二年級的學生，擔任該校國際學生聯合會美術宣傳一職。課餘時間珍蝶多在烤鴨店打工，假日也會固定參與教會聚會與相關事務。由於下學期起考量修習國際貿易或其他專業作為雙主修，她正逐步調整打工時數，預計暑假辭職以利專注學業。除單純在台緬甸僑生身分之外，也為所處教會台北靈糧堂宣教植堂處長期關懷與合作的對象。
珍蝶的Instagram貼文呈現出鮮明的身分認同傾向。儘管珍蝶在台灣所受的教育與資源，大多奠基於「僑生 」身分，但在其貼文中從未出現此一稱呼。相對於此政策性的官方稱呼，珍蝶更常使用「緬甸女孩」與「景頗族」這兩種身分定義自己。前者展現對於緬甸的國家認同與自信，後者則悄然反映珍蝶的成長經驗。珍蝶之所以被稱為「僑生」，是因父親的雲南人身分。然而她從小成長於母親的景頗族部落，與父親互動明顯較少。因此相對起空泛的華人群體概念，原住民族身分更讓珍蝶感到親切。此外，「景頗」與「克欽」作為相近族群的不同稱呼，「景頗」一詞較常稱呼中國境內少數民族，「克欽」一詞則較常指稱緬甸內部涵蓋範圍更大的政治與文化共同體。但珍蝶卻選擇以「景頗」一詞稱呼自身，背後原因有待進一步釐清。
就貼文類型而言，珍蝶的貼文以旅遊、聚會與日常生活為主，然而本研究小組察覺她的政治立場經常透過文化符號、服飾穿著等象徵性方式存在於貼文之中。像是早期在臺生活時，珍蝶曾穿著印有克欽獨立軍旗幟的衣服出遊。參與僑生先修部或臺北商業大學的跨國文化擺攤活動時，也多次選擇穿著景頗族傳統服飾拍攝照片。此外，珍蝶也曾穿著「特敏」。該服飾雖源於緬族，但現已成為涵蓋孟族、若開族等少數民族皆會穿著的緬甸全國女性共同服飾。
最後，本研究小組也發現珍蝶的Instagram貼文並不以精挑細選的照片與文字為主，也並非追求完美的個人形象。即使過去曾以國立高雄餐飲大學為志願，但最終志向轉變並未考取該學校，珍蝶依舊保留當時的參觀照片與充滿期待的文字保留於貼文之中，展現忠實記錄成長與生命歷程的線上自我。
（2）敏敏
敏敏來臺已四年，在僑生先修部學習一年後，目前就讀國立臺灣師範大學圖文傳播學系三年級，課餘時間擔任牙醫助理，輾轉待過數間牙醫診所。假日固定參與教會聚會與相關事務，並與在臺緬甸社群互動頻繁，類型橫跨校園、信仰與家鄉既有人際網絡等場域。
本研究小組從敏敏的貼文內容看到其分享主題主要圍繞在個人興趣與休閒活動方面，例如旅遊經驗、潛水活動的學習歷程等，呈現出積極、樂觀且充滿活力的自我形象。其次為校園生活相關內容，包括參與校內運動會、全國大專校院運動會，以及連續兩年參與國立臺灣師範大學緬甸同學會（以下簡稱師緬）於國際文化節之擺攤與相關活動。在參與師緬擺攤或華新街潑水節等具緬甸文化特色的活動時，敏敏經常身著緬甸傳統服飾，藉此展現並強化其文化認同。
關於緬甸家鄉相關內容，敏敏多以限時動態形式發布，例如其與家人之間的互動關係。去年緬甸曼德勒發生地震時，敏敏也表達對於家鄉的憂心，並情緒低落持續兩週。此一經驗顯示，即使身處海外，原鄉發生重大事件仍可能對僑生造成顯著心理影響。在公共事務參與方面，敏敏較少主動發表政治評論。研究期間僅觀察到其轉發TikTok上由緬文報導緬甸軍政府領導人敏昂萊當選之新聞，並以簡短文字表達「相當無語」；以及前往泰國旅遊時，特意前往曼谷杜莎夫人蠟像館與緬甸前總理翁山蘇姬合照。雖然篇幅有限，敏敏仍時刻關注家鄉情勢，並透過有限的方式傳達自身立場，其中很大程度反映其對緬甸政治現況的不滿。
在語言使用上，貼文的文字主要為繁體中文，英文次之，二者佔比超過九成。此外，敏敏以繁體中文作為主要使用的語言，反映其傳遞資訊的對象可能為在臺緬甸社群成員及熟悉繁體中文者。然而她也會使用中國的網路用語和詞彙。如「YYDS」、「治愈」等，顯示其語言使用同時受臺灣與中國影響。
最後，本研究小組觀察到敏敏的貼文在發布後仍有調整之情形。在遭遇人際關係變化後，她將合照撤下，僅留下個人獨照，並刪除相關文字描述，顯示其個人版面精準表達出敏敏在不同時期的情感網絡
（3）國立政治大學緬甸同學會
國立政治大學緬甸同學會（以下簡稱政緬會）是緬甸學生互相依靠、幫助的學生社群。透過定期舉辦家聚、節日活動、迎新及參與聯合幹部訓練的方式，接納每一位來到政大的緬甸學生。與其他興趣社團相比，政緬會經常與其他地區僑生社團合作籌辦活動。而其社群媒體動態，則是在去年從對內資訊公告，逐漸轉型為宣傳緬甸文化的重要媒介。
政緬會的貼文及限時動態內容除了幹部介紹、活動合影外，每逢如萬國食堂、世界美食嘉年華等的全校性大型活動，也可看到他們積極宣傳家鄉文化的蹤影。包含發布特色美食介紹貼文、穿著民族服飾上台表演等。除此之外，政緬會亦經常舉辦如緬甸點燈節手做心燈的文化體驗活動。在語言使用層面，因為社團的主要目的為與在臺師生溝通互動，故多數貼文皆以中文書寫。但在2024年起，為分享緬甸文化，緬文與英文同時出現的頻率穩定增加。可見社團的營運正逐漸轉型，從對內互助轉為對外宣傳的功能。
除了活躍於校園內的各式活動外，該社團在面對緬甸重大事件時亦有極強的組織效能。在緬甸發生強烈地震時，他們利用限時動態即時、快速傳播的特性，分享災情資訊、籌畫舊衣回收與募款行動，打造出一個跨國互助的橋樑。在這些動態中，中、英、緬文同時出現，不單純是為了跨越語言障礙，更飽含了政緬會積極達成臺灣大眾、國際社會及家鄉同胞三方多邊溝通的共好願景。
3.線上問卷調查
線上問卷首先經由珍蝶和她的人脈傳遞，他在參與在臺緬甸社群的活動時特地召集朋友，用緬語解釋問卷和題目，使問卷填寫者對於問卷內容有更明確的理解。再者，透過雅寧老師和葉汶容學姐取得聯絡，拓展問卷填寫對象。本次共蒐集到14份有效問卷，問卷填寫者的年齡涵蓋18至30歲以上，在臺時間從1年至7年以上，求學階段落在高中職和大學教育。
這些問卷填寫者主要取得公共資訊的社群媒體為Instagram和Facebook。針對社群媒體在公共性的展現，相較於臺灣民眾聚焦的娛樂資訊，接近全數問卷填寫者都透過社群媒體關注緬甸新聞，也有逾半數關注台灣新聞。此外，他們也有別於台灣民眾以教育方式了解臺灣社會傳統文化與重要歷史事件，多透過社群媒體吸收相關知識。在社群互動方面，問卷填寫者主要參與僑生團體群組與活動，並進行相關議題討論，亦透過社群媒體傳遞緬甸相關的資訊。但公共討論的參與方式多為轉發和私下討論，較少主動留言。問卷結果顯示問卷填寫者能經由社群媒體更關注公共議題，尤其是台灣社會與緬甸局勢，而台灣社會亦能透過他們分享的內容理解緬甸僑生的處境與經驗。
四、意見與回饋
1.根據觀看者調整的發布內容的回饋
報導人珍蝶在看過「參與觀察與非正式訪談」的分析成果後，提醒研究小組比起在臺緬甸僑生的個人家庭事件，緬甸社會發生的重大公共新聞更常影響其社群媒體發布內容。譬如緬甸於2025年3月28日發生毀滅性強烈地震時，珍蝶便取消本欲發布出遊照片的念頭，改轉發當地即時新聞與為此禱告的教會貼文。
2.問卷題目設計方面的協商
本研究小組邀請報導人對線上問卷題目提出修改建議時，報導人珍蝶提出問卷難度過高，但並未詳細給出調整建議。經由組內討論後，決定透過減少專業術語，如將「您是如何透過社群媒體進行自我呈現？」修改成「您最希望他人透過社群媒體如何認識您？」；以及增添問題中情境化的描述，如「您會因不同觀看對象而調整發布內容嗎？」，來降低問卷難度。此外，珍蝶亦提出可以增加英文描述的建議，但有鑑於當時已獲得一定數量回覆，也難以再次發放新問卷，因此並未根據此回饋進行後續的調整。而回顧參與觀察結果，本研究小組了解到報導人憂慮因刻板印象被誤解，故而在問卷中新增了相關問題，詢問緬甸僑生是否有相關經驗，以達到深度了解其在臺處境的目的。
3.問卷回饋
在回收線上問卷結果並整理數據後，本研究小組發現了一個與預期作答情形產生強烈對比的現象：在涉及社群媒體對自身身分建構、公共參與及跨國生活等核心問題中，有一定比例的回覆選填了「沒有明顯影響」、「沒有特別經驗」等中性或消極選項。從數據上來看，問卷填寫者似乎對於此類政治參與議題表現出較為疏離、不關注的態度。
五、結論與反思
本研究以在臺緬甸僑生為對象，探討其如何透過社群媒體進行身分建構、公共參與與跨國互動。綜合參與觀察與非正式訪談、網路民族誌分析及線上問卷調查三者的研究結果後，本研究小組發現對於緬甸僑生而言，社群媒體並非單純的娛樂工具或通訊平台，而是一個融合資訊傳播、人際互動、文化展演與公共參與等功能的數位空間。在這個空間中，緬甸僑生正透過一系列具體的發布策略，持續在身分認同、公共關懷與社會期待等方面之間尋求動態平衡。
在身分建構方面，本研究發現緬甸僑生並非單純以「僑生」身分理解自己，而是依據個人生命經驗與文化背景，選擇不同的身分進行呈現。例如珍蝶在貼文中反覆強調自己作為「緬甸女孩」與「景頗族」的身分，透過服飾、文化活動及日常紀錄展現其文化認同。社群媒體因此成為其主動定義自我、回應他人觀看的重要場域；在公共參與方面，研究發現緬甸僑生雖較少直接發表政治評論，但仍會透過轉發新聞、文化符號、服飾穿著及日常分享等方式表達對緬甸社會議題的關注。問卷結果亦顯示，多數受訪者經常透過社群媒體關注緬甸局勢與相關公共資訊。這些看似日常的行為，實際上皆具有一定程度的公共性，展現緬甸僑生持續關注原鄉與臺灣社會的跨國連結。此外，本研究亦發現社群媒體中的觀看者會影響內容發布方式。面對來自緬甸與臺灣的不同受眾，緬甸僑生往往需要不斷調整貼文內容與呈現策略，在不同期待與情感關係之間尋求平衡。社群媒體因此不只是自我表達的平台，也是一個持續協商身分、人際關係與社會期待的公共空間。
然而，本研究仍有若干限制。受限於研究時間與人力，問卷回收數量有限，且受訪者多透過既有人際網絡取得，難以完整反映在臺緬甸僑生社群的多元樣貌。另外，本研究主要聚焦Instagram等社群媒體平台，未能深入探討Facebook、TikTok及其他數位空間的使用情形。未來若能結合更多元的受訪者與更長期的數位民族誌觀察，將有助於進一步理解緬甸僑生在數位時代中的跨國生活經驗。
透過本次研究，我們看見社群媒體不僅是資訊交流的工具，更是緬甸僑生建構自我、維繫文化認同、參與公共討論的重要場域。那些看似平凡的貼文、限時動態與互動紀錄，實際上都反映著跨國移動者如何在不同文化、語言與社會脈絡之間持續協商自身的位置，並在數位公共空間中留下屬於自己的聲音。